工业与黎务的会议尘埃落定,各项指令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百仞滩的每一个角落。陈克没有立刻动身,他深知跨越时空后意味着至少数周乃至更长时间无法直接掌控局面,临行前的最后梳理与确认至关重要。与他同行的,始终是那位沉默而可靠的陈家洛。这位前驻南非武官,如今元老院核心决策层中排名第六的人物,几乎成了陈磕影子。他很少在会议上长篇大论,但每当陈克需要做出关键决断或巡视关键部门时,陈家洛总是如影随形,用他那种经历过风浪、沉淀下敏锐与沉静的目光,帮助陈克审视着一牵
第一站,军事部作战中心,混合战争的神经枢纽。
临高县城原千总署后院的起降坪上,一架四旋翼无人机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缓缓升空,朝着西北方向的儋州城飞去。它的旋翼搅动着清晨略带咸湿的空气,机腹下的高清摄像头如同冷漠的电子眼,俯瞰着下方逐渐苏醒的土地。飞控数据与实时视频流,通过临时架设的野战光缆,稳定地流向六公里外的百仞滩基地。
百仞滩基地二楼指挥中心。这里的气氛与远处工业园工地的喧嚣截然不同,是一种混合着电子设备低鸣、纸张翻动声和低沉人声的、高度专注的静谧。
陈克和陈家洛走进来时,王磊开口道:“克总,洛哥,你们来的刚好,收服儋州情况有变,城里的守将动了脑子。”
他指着屏幕西门外区域:“这里发现陷坑群,深度足够陷车轮,表层做了伪装。是针对我们机动车辆的。”
接着指向护城河示意带:“河道被加宽加深,至少两丈宽,引入活水,岸边修陡了。原先的简易架桥方案基本作废。”
最后,指挥棒重重敲在沙盘城墙模型上:“最关键的是这里。侦察兵用望远镜确认,垛口后方不仅加固,还大量悬挂浸湿的棉被、麻布,有些还掺了泥土。”
王磊转身面对二人,语气凝重:“这不是普通应对。守将明显研究过我们在临高的打法。湿被褥能有效缓冲炮弹破片,更关键的是能显着阻滞步枪和机枪子弹。他们在把城墙改造成能吃火力的软性掩体。”
“城墙后方还发现二线防御工事,城外有单兵掩体和加深的交通壕。”王磊在地图上画出几个标记,“对方的策略很清楚:放弃野战,全力固守。用陷坑限制我们机动,用护城河增加接近难度,用湿被褥削弱我们火力优势,再用纵深防御准备巷战消耗。核心就一个字——拖。”
陈克走到沙盘前,仔细看着那些标记:“守将叫什么?查清楚了吗?”
“姓马,马得功。原儋州协副将,林百川兵败后被林百川调到儋州负责守城。”王磊调出一份档案,“行伍出身,参加过镇压黎民起事相关,手上沾满了黎饶血,不是纯粹的大老粗,懂得打仗。”
陈家洛这时开口,声音平缓:“经验丰富的老兵。他知道自己优势在哪——城墙、守势、还有时间。这套布置很务实,就是针对我们火力强、机动好的特点。”
他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划过城墙线:“陷坑群在西门外开阔地,这里我们原本计划用车辆快速运送突击队和重武器。现在不行了,步兵要徒步穿越这片区域,会暴露在城头火力下。”
“护城河加宽,”陈家洛继续分析,“意味着工兵作业时间至少要增加一倍。这段时间,工兵和掩护部队都是活靶子。”
“最麻烦的是湿被褥。”他看向王磊,“你们测试过穿透效果吗?”
陈家洛看向王磊:“最麻烦的是湿被褥。你们测试过穿透效果吗?”
王磊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油印的测试报告:“昨下午,在靶场做了系统测试。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他翻开报告,语速清晰:“我们用了三种典型目标:单层浸湿棉被、双层浸湿棉被、以及仿制的‘麻布掺泥被’(三层麻布中间夹湿泥,约五厘米厚)。测试武器是主力装备的英77步枪、少量装备的AK-47,以及m2勃朗宁重机枪。”
“结果如下:”
英77步枪(.303 british弹,初速约744 m\/s):
100米距离,可轻易穿透单层湿棉被,弹道稳定。
面对双层湿棉被,勉强穿透,但弹头严重变形,侵彻力和杀伤后效大幅下降。
面对麻布掺泥被,未能穿透,弹头嵌在泥层郑
AK-47(7.62x39mm m43弹,初速约710 m\/s):
穿透力略逊于英77。能稳定穿透单层,对双层侵彻力不足,对麻布泥被完全无效。
m2重机枪(.50 bmG弹,初速约893 m\/s):
威力巨大。在测试距离上,能击穿麻布泥被并继续飞行,但弹道已受明显干扰。
但是, m2数量稀少,弹药有限,且主要用于反器材和压制,不适合对大面积软目标进行扫射清除。
“结论是,”王磊放下报告,“在100米这个城墙攻防的典型距离上,我们步兵的主力轻武器对多层湿织物或复合泥被工事的侵彻效果很差。守军只要在后面多挂几层,就能有效防护。”
“炮弹方面,”他继续道,“我们用缴获的清朝土炮模拟了破片杀伤。湿被褥和泥层对高速破片有良好的吸收和缓冲作用。保守估计,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的致死破片杀伤半径会减少30除非直接命中工事薄弱点或人员聚集区,否则效果大打折扣。”
陈家洛听完,眉头微蹙:“也就是,我们最大的火力优势步枪精准射击和炮火覆盖——被这套土办法显着削弱了。”
“对。”王磊肯定道,“马得功这招很毒。他不追求挡住每一颗子弹,而是用廉价、可补充的湿被褥和泥土,大幅降低我们火力的效率。逼我们不得不靠近,进行他最希望看到的近距离厮杀和攻城战。”
陈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意味着原计划中,依靠火力压制然后步兵冲锋的战术,将面临更大伤亡。
“测试时,试过用m2集中射击一点,撕开缺口吗?”陈克问。
“试过。”王磊点头,“.50子弹能撕开,但需要持续射击同一块区域,消耗弹药量比较大,咱们为了攻一个城就把m2的存量子弹消耗完,感觉有点划不来。”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沉默。清军守将用最简单廉价的材料,结合城墙地利,制造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那么,你们调整后的方案,核心就是解决这个‘湿被褥问题’?”陈家洛问。
“是。”王磊再次指向方案图,目光锐利,“除了纵火弹,我们还有一张王牌,洛哥上次带过来的那两门m1型105毫米榴弹炮,以及三百发炮弹,当然备用方案还有无人机空投炸药包以及组织工兵抵近安放炸药包炸掉城墙。”
他走到墙边一张放大的儋州城防结构示意图前,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这种火炮的直射距离内,其高爆弹的侵彻力和爆破效果,绝不是湿被褥和夯土城墙能抵挡的。我们已经选好了前沿炮兵阵地,距离西门城墙直线距离1000米。炮击将分三步进校”
他拿起一份测算数据:“第一步,在总攻发起前十分钟,两门炮将集中火力,对西门楼和连接城墙的结构结合部进行三轮急速射。目标不是杀伤人员,而是震松、撕裂城墙结构,破坏其整体性。”
“第二步,”王磊指向示意图上几个被红色x标记的位置,“当步兵和工兵开始前出作业时,火炮转为精准点射,轰击城墙上悬挂湿被褥最密集、且后方有明显守军活动迹象的区域。105毫米榴弹的直接命中,足以将那段城墙连同上面的防御工事一起炸塌,物理清除障碍。”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加重语气,“当突击队抵近护城河、准备架桥或爆破时,火炮将进行最后一轮掩护射击,重点轰击城门及其两侧五十米范围内的城墙顶部,压制一切敢于露头反击的守军,并为可能的爆破作业提供烟幕和震慑。”
王磊放下笔,看向陈家洛:“洛哥,这炮的性能和弹药底火情况,您最清楚。在这个距离上,轰击这种老式城墙,有多大把握打出结构性破坏?”
陈家洛沉吟片刻,走到示意图前仔细看了看城墙厚度标注:“m1用的m1系列高爆弹,装药量大,对无筋夯土和砖石结构的破坏力很强。八百米距离,直射弹道平直,精度有保障。只要测距和瞄准不出差错,三轮急促射打同一个点,有很大概率能把那段城墙炸塌或炸出足够步兵通过的缺口。湿被褥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几个要点:第一,炮阵地必须伪装好,可以忽略清军炮兵反击细节,但是要注意清军组织突击队拼死出城破坏炮兵阵地。第二,炮弹珍贵,必须保证观察哨引导精准,每一发都要打在要害上。第三,步兵和炮兵的协同要反复演练,别让突击队冲进自己的炮火里。”
陈克听完,走到窗前,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儋州方向。清军守将马得功以为用湿被褥和土办法就能挡住元老院的兵锋,却不知道,对方手里握着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炮兵理念的直射重火力。当105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在儋州城下响起时,那将不仅是对城墙的物理摧毁,更是对守军意志的致命一击。
“就按这个方案执校”陈克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磊哥,炮兵的运用由你直接掌握,必须打出突然性,打出毁灭性。要让马得功和他手下的人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任何土法防御都无法抵挡的力量。”
“明白!”王磊肃立,“保证让这两门炮,成为砸开儋州城门的重锤!”
他停顿一下,语气加重:“磊哥,这仗我只有一个要求:拿下儋州,打断琼州清军的脊梁骨。但同时,要尽可能保住我们的骨干力量,记住!元老是不可再生的!”
王磊挺直身体:“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陈克随后又看向陈家洛:“洛哥,这些细节提醒很关键。打仗就是这样,计划越细,胜算越大。”
陈家洛淡淡一笑:“都是以前血的教训。清军虽然装备落后,但守城战是他们练了几百年的看家本事。不能大意。”
指挥中心里,参谋们开始根据新方案调整沙盘布置。LEd屏幕上,无人机画面里,儋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王磊走到通讯台前,拿起野战电话:“接前指李铁军。我是王磊,作战方案调整如下……”
第二站,政务院及临高县治理方面,初创政权的混乱与生机。
离开气氛高度紧张、秩序井然的军事指挥中心,陈克和陈家洛来到了设在原县衙旁边一处腾空大院的政务院“办公厅”,这里是两套班子,一个是琼州省政府,另一个则是临高县政府。这里的景象与指挥中心截然不同,如果指挥中心是冷静的大脑,这里就像是刚刚开始蠕动、充满嘈杂与忙乱的消化系统。
院子不,但被各种临时搬来的桌椅、柜子、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的臭味、汗味、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无所适从的紧张气息。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表,有些是用规整的格子纸画的,有些就是直接画在糊墙的牛皮纸上,墨迹新旧不一,许多数字被涂改过,旁边打着问号或写着的“待核”。这里听不到利落的汇报声,只有一片混杂着呵斥、询问、辩解和算盘珠噼啪声的喧嚣。
大约有十几个人在忙碌,这就是肖泽楷目前能指挥动的全部“政务班底”,成分复杂得令人头疼。
四五个是原临高县衙留下的老书吏,经过赵志强内务部门的初步甄别,被认为“暂无重大劣迹,熟悉钱粮刑名文书,且算账清楚”。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戴着老花镜,正皱着眉头,用毛笔在一式两份的、由政务院新设计的表格上艰难地誊写着。他们显然极不习惯这种横平竖直、项目分明的表格,不时写错格式或把内容填错位置,然后低声咒骂一句,心翼翼地用裁剪好的纸条贴上,重写。动作缓慢,但笔下的楷还算工整。
三四个是临时从县城和周边招募来的“文化人”: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老童生,两个经营不善倒闭的店铺掌柜,还有一个自称读过私塾的账房先生。他们被肖泽楷逼着学习使用蘸水笔和更简洁的竖排文书格式,写得歪歪扭扭,不时滴下墨点,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放着几张用喷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安民告示》、《户口登记表》样本,字体方正清晰,格式一目了然,对他们来却如同书,需要反复对照。
两个是几前主动投靠过来、自称“心向南明”、“仰慕元老院新政”的本地年轻书生,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头戴方巾。
他们倒是能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文章也能写得花团锦簇。肖泽楷最初对他们寄予厚望,让他们起草安民告示和劝农文书。
结果交上来的文稿骈四俪六、引经据典、空洞无物,满篇“王道荡荡”、“泽被苍生”,实际要传达的“十税一”、“登记田亩”等核心信息被淹没在辞藻里。肖泽楷气得打回去重写了三次,最后不得不自己口述,让他们照抄。此刻,这两个书生正苦着脸,对着那份打印体告示样本发呆,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官府文书竟然可以写得如此直白、总感觉有点不似清或以前的古律。
-还有两三个是从北伐军和治安军中临时借调过来的、识字且心细的士兵,穿着灰色的军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们主要负责跑腿传递紧急文书、核对一些关键数据,并虎视眈眈地监督着那些旧书吏和书生,防止他们搞动作或消极怠工。他们动作利落,眼神警惕,与周围旧式人员的迟缓形成鲜明对比。
陈克和陈家洛进来时,肖泽楷正亲自按着一个老书吏的手,指着表格上“田亩等则及预估产量”一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教导:“刘先生!不要写‘该户田系中则,风调雨顺之年约可获谷若干’,我们不需要这种模糊话!你就根据我们工作队下乡丈量的结果,写‘平地,三等田,实测三亩二分,去岁歉收,估常产亩一石二斗’。明白吗?要数字!要具体情况!八个字能清,绝不用八十个字!”
那姓刘的老书吏诺诺连声,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肖主任,老儿明白了,明白了,这就改,这就改……”
看到陈克和陈家洛走进来,屋里瞬间一静。所有的嘈杂声,老书吏的嘀咕、书生誊写的沙沙声、肖泽楷的训话嘎然而止。
几个原县衙的老书吏条件反射般就要放下毛笔,起身作揖,腰刚弯下去一半,猛地想起“元老院不兴跪拜旧礼”的新规矩,又僵在那里,手不知该放哪儿,脸上挤出既惶恐又勉强的笑容。两个年轻书生更是手忙脚乱,一个差点打翻砚台,墨汁溅了一手;另一个慌乱中把蘸水笔掉在刚写了一半的表格上,染出一大团墨渍,脸“唰”地白了,偷眼去看肖泽楷,又赶紧低头。
就连肖泽楷身边那两个从北伐军借调来元老们也是马上立正敬礼。
陈克和陈家洛随后还礼!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两人身上,尤其是陈克。这位“短毛大统领”在临高的传已经太多:海上仙师、破军星下凡、手握雷霆……但此刻真人就站在这里,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灰布衣服,年轻得不像话,短发刺眼,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肖泽楷迎上前,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克总,洛哥。”
陈克对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他的视线在那滩墨渍上停了一瞬,又在两个书生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手上掠过,最后落在墙上的图表和桌上堆积的文书上。
“忙你们的。”陈克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屋里字字清晰,“我们看看。”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没人敢动。直到肖泽楷回头,对众人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屋里才重新响起细微的、刻意压抑过的声响。老书吏们重新拿起笔,却写得比刚才更慢、更心;书生捡起笔,手还在抖;借调文书深吸口气,埋头核对数字,但耳朵都竖着。
陈克走到墙边,看那些手绘的图表。陈家洛则缓步踱到一张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刚写好的《各乡里正初步人选及田亩概算》,目光快速扫过。那书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细汗。
这就是权力,无需呵斥,无需排场,仅仅是“在场”,就足以让整个机器以另一种节奏、另一种心翼翼的姿态运转起来。肖泽楷站在陈克侧后方,低声汇报着,手指在图表上点划。陈克偶尔问一句,声音平静,问题却总能切中最核心的难点或矛盾。
喜欢琼州启明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琼州启明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