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铺港在夏日的晨光中缓缓苏醒。
这是个简陋却生机勃勃的港口,半月前前这里还只是片荒芜的滩涂,如今已经建起了三座木质栈桥,一条夯土道路从码头直通百仞滩的穿越众大本营。港区西侧,新建的简陋仓库里堆满了从安南运来的稻谷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郑三炮站在最大那艘船的甲板上,清晨的海风吹拂着他刚剃的寸头——头皮还有些发凉,但清爽。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短短的头发茬,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得意。
这发型,是照着王磊部长剃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治安军夏季蓝色长裤,又抬眼望向远处码头方向,王磊正带着几个穿越众军官巡视港口,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塞浦路斯迷彩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郑三炮舔了舔嘴唇,心里有些发痒。
那花衣服,真好。
蓝色的号服虽然干净体面,布料也比他当海盗时穿的粗麻布强上百倍,但总觉得……差零意思。差零威风,差零杀气。王部长穿那身花衣服,往那儿一站,不话都让人心里发怵。
他郑三炮也想那样。
所以他剪了头。把那一头留了十几年、打结发臭的长发剃了个干净。海盗兄弟们都他疯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了头发就像没了魂。
郑三炮嗤之以鼻。
老子要当官军了,正经的官军。 他心里想,当官军,就得有个官军的样子。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胸前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当年跟安南海盗火并时留下的。右臂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微微发白的圆形疤痕,是两个月前在白仞滩,被王部长手下那支能连发的“火铳”打的。
想起那,郑三炮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百多个兄弟,趁着夜色摸上滩头。他打头阵,手里提着鬼头刀,心里盘算着抢了这伙“广州商人”的庄子,能得多少稀奇宝贝。
然后枪就响了。
不是“砰、砰”的单发,是“哒哒哒哒”的连响,像过年放鞭炮,但比鞭炮快一百倍。冲在前面的兄弟像被看不见的鞭子抽中,一个个惨叫着倒下。
他自己胸口一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礁石上。血从胸口汩汩往外冒,止不住。他躺在那儿,看着上的星星,心想:完了,老子纵横琼州海峡十几年,最后死在这荒滩上。
可他没有死。
是陈克安排赵大夫亲自给他做的手术。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首长”,用银亮的刀切开他的皮肉,取出一颗扭曲的铅弹。还给他打了一针什么麻药,好像是麻沸散?但是那玩意很有效,掏子弹的时候都不痛。最后他醒来时,陈克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颗取出来的弹头。
“郑三炮。”陈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是你国姓爷的后代,但是据我们所知国姓爷未有偏支旁宗在琼州附近繁衍生息,并且国姓爷的后代可是在京城的。”
郑三炮当时心里一紧。这话他吹过无数次——跟海盗兄弟们吹,跟岸上的眼线吹,甚至跟偶尔抓到的客商也吹。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族谱早就在几十年前的战乱中烧没了。
“是……是。”他硬着头皮答。
陈克没笑他,也没拆穿,只是点点头:“国姓爷当年抗清复明,是大英雄。你既然是他后人,怎么就当了海盗?”
郑三炮答不上来。
“跟着我干吧。”陈克把弹头放在他枕边,“你昨晚发的誓还有效吧。”
郑三炮顾不得伤口想挣扎着起来开口道:“恩公,我郑三炮向妈祖娘娘发过誓!永不背叛的!如有二心,必将打雷劈而死!”
“好!我陈克今就相信你了,相信你的承诺!至于你国姓爷的后代的身份等后面有机会的时候我们会宣布承认的。”陈克继续开口道。
郑三炮信了。不是因为那些承诺,而是因为陈克“国姓爷是大英雄”时的眼神——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尊重。
后来起义,他真的拿到了任命状:
【南明共和国军事委员会令:兹任命郑三炮同志为南海舰队独立巡逻分队指挥,授上尉衔。此令。】
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大印。
郑三炮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在自己舱室的墙上。每睡前看一遍,睡醒看一遍。
郑三炮的右手此时又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
那是一支连发火铳。
黑色烤漆的枪身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牛皮枪套被保养得油光发亮。郑三炮的手指轻轻拂过枪套边缘,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福
这枪,是王磊部长亲自给他的。
三前,博铺港驻地门口,王磊把那支枪递过来时,只了一句话:“枪给你,命自己看好了。”
郑三炮当时手都在抖。
他认识这枪。整个穿越众里,能佩戴这种“连发手铳”的,只有那些穿花衣服的元老院首长——王磊部长腰里别着一把,陈总腰里别着一把,那些从“澳洲”来的大人物们,腰里都别着这玩意儿。
这是身份的象征。是信任的象征。
现在,他郑三炮也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治安军夏季蓝色长裤,又抬眼望向码头方向——王磊正带着几个穿越众军官巡视港口,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塞浦路斯迷彩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腰间的连发手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郑三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那花衣服,真好。但他现在不急了。
因为他腰间别着的,是和那些首长们一样的枪。
船上有重机枪,有轻机枪,还有毛东海这样的“军事代表”——是协助,其实是监视。郑三炮心里清楚,穿越众还没完全信任他。
但他不怨。换了他,也不会完全信任一个刚投降半年的海盗头子。
可王磊给了他这把枪。
给枪,就是给命。 郑三炮懂这个道理。在海盗圈子里,能把保命的家伙交给你,就是最大的信任。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所以他剪了头——照着王磊部长的寸头剃的,把那一头打结发臭的长发剃了个干净。海盗兄弟们都他疯了,他嗤之以鼻,并且逼迫手下的兄弟们都剪发明志,以示和过去的海盗身份彻底切割。
老子现在是官军,正经的官军。 他心里想,官军,就得有个官军的样子。
他把船收拾得干干净净,甲板每擦三遍,枪械每擦两遍。每次出海都严格按照航线,每次卸货都亲自监督,连毛东海都私下,郑指挥认真得有点过头了。
但郑三炮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要让王磊部长看见,让陈总看见,他郑三炮,配得上这把枪。
也配得上这份,把他当个人看的尊重。
“郑指挥。”毛东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稻谷清点完了,两百二十袋。”
郑三炮转身,脸上露出笑容——不是以前那种海盗头子扯着嘴角的狞笑,是学着王磊部长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沉稳的笑。
“毛教官辛苦了。”他,右手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枪套。
硬邦邦的,踏实。
他看向码头,王磊已经走远了,但那身迷彩服的颜色,还在他眼前晃。
不急。 郑三炮在心里对自己,有这把枪,花衣服迟早的事儿。
他挺直腰杆,古铜色的胸膛在阳光下闪着光。胸前的枪疤隐隐发痒,像是在提醒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得活出个人样来。
为了国姓爷那个他自己都不清真假的祖宗。
更为了那个给他枪、把他当人看的王磊部长。
郑三炮深吸一口气,海风里带着稻谷和海盐的味道。他转身,对着甲板上的水手们吼道:
“都利索点!卸完货,擦枪!今谁擦不干净,别想吃饭!”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因为腰里有枪。
更因为心里,有磷。
“麻袋扎紧!摔破一袋扣三工钱!”郑三炮的嗓门在海风里炸开,还是那股子海盗头子的凶悍劲儿,但内容已经变了。
他腰间挎的不再是海盗惯用的鬼头刀,而是一把崭新的连发手铳,黑黝黝的钢铁枪身用皮套仔细包裹着。甲板中央,一挺用防水帆布半盖着的12.7毫米重机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侧还架着两挺轻机枪。
这就是他的新旗舰——“镇海”号。一艘改造过的广船,船头加装了冲角加固,甲板经过结构强化以承受机枪后坐力。船尾那面崭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底金龙旗,左上角绣着一个的黑色船锚标志——南海舰队独立巡逻分队。
“郑指挥。”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三炮转身,脸上立刻堆起几分恭敬:“毛教官。”
毛东海——原海军退役士官,穿越后被派到郑三炮船上担任军事代表——正拿着个笔记本记录卸货进度。他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穿着穿越众配发的塞浦路斯迷彩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臂。
“今出海还是先避免和崖州水师硬碰硬,虽然咱们的火力很强大,但是架不住他们船多。”
郑三炮听完后,想了想开口道“好,就听毛教官的!咱们现在也是官军了,得有个官军样子,服从命令听指挥就是好官军!”
话音未落。
港口了望塔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敌袭警报。
郑三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一把扯开重机枪上的帆布,朝着码头上还在发愣的水手们吼道:“全体戒备!轻机枪上弹!步枪手上甲板!快!”
整个港口在十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毛东海已经冲到船尾,举起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的海面望去。清晨的海面平静无波,能见度极好——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海面来的……”毛东海皱眉。
然后他听见了。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东北方向的海交界处传来。那声音不像雷声,不像风声,而是某种……巨大机械的呼吸声。
码头上,正在搬跃谷的劳工们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老人跪倒在地,开始磕头,嘴里念叨着“海龙王显灵了”。
郑三炮冲到毛东海身边:“什么动静?”
毛东海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望远镜里的海平线。
先出现的是烟。
2道粗黑的烟柱,像2根巨大的黑色手指,从海平面下缓缓探出,笔直地刺向湛蓝的空。
然后,是船影。
三艘巨大的、通体漆黑的船体,缓缓从海平线下升起。没有帆,没有桨,只有那2道越来越粗的黑烟,和那越来越响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声。
“我的娘……”郑三炮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那……那是啥玩意儿?”
毛东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认出来了——虽然改装过,虽然涂装变了,但那舰型,那轮廓……
“是陈总他们。”他喃喃道,“他们回来了……开着铁甲舰回来了。”
码头上已经一片混乱。劳工们四散奔逃,港务人员不知所措。只有郑三炮船上的前海盗们还算镇定,但也个个脸色发白——他们见过枪,见过炮,可从没见过这种喷着黑烟、无帆自走的钢铁怪物。
“全体待命!”郑三炮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那是自己人!是陈总!”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飘散,但更多的人选择相信——因为那三艘铁甲舰的舰首,已经能隐约看见一面旗帜。
赤底金龙旗。
和他们船尾那面,一模一样。
毛东海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船长室。他抓起桌上那台穿越众内部配发的、用铅酸电池供电的野战电台,按下通话键:
“博铺港呼叫舰队!博铺港呼叫舰队!这里是南海舰队独立巡逻分队,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电台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三海里外,“李定国”号舰桥上,那台同型号的野战电台静静地躺在储物柜里——穿越前的最后一次检修,谁也没想起来测试这玩意儿在1780年还能不能用。
而陈克此刻正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港口轮廓,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港口已经进入全面戒备,刚修好的炮台上,105mm榴弹炮的炮口正朝着他们。
王秋站在“李定国”号的舰桥指挥台前,身形笔挺如标枪。这位前海军驱逐舰副长,此刻正以近乎本能的专业素养评估着进港态势。他的目光在海图、雷达屏幕与前方港口的实景之间快速移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调整着参数。
“航速减至八节,左舵五,保持航向205。”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自信。“注意右舷浅滩标记,潮高数据核对。”
操舵士官利落地复述指令,舵轮随之转动。舰桥内的气氛因王秋的存在而显得秩序井然,仿佛这不是一次穿越三个世纪后的诡异归航,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作业。
陈克站在王秋侧后方,将航行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这位专业人士。他看着王秋流畅地下达一连串精细指令,心中稍定。术业有专攻,在这种需要极致操作经验的时刻,一位真正的前海军军官的价值无可替代。
“秦良玉号,跟进我的航迹,间距保持两链。”王秋拿起内部通讯器,与姊妹舰沟通。
“秦良玉明白。”
“库布齐号,保持当前航速航向,在我舰后方三链处待命,听候进港次序指令。”
“库布齐收到。”
三艘舰船在他的协调下,如同精密的仪器的部件,开始协同运作。“李定国”号与“秦良玉”号燃煤锅炉的烟囱喷吐着节奏性的黑烟,而“库布齐”号燃油主机则发出更低沉的嗡鸣,它们划开1780年南海清澈的海水,以整齐而威严的姿态,向着博铺港那片熟悉的轮廓,稳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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