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街中心广场的冷风像是一把钝掉的挫刀，反复切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
凌晨三点的霓虹灯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几块残破的广告牌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听得人牙根发软。
九根通体漆黑、一人多高的记忆缓冲柱呈九宫格方位深深扎入水泥地面，裸露的电缆像盘踞的黑蛇，顺着地缝游向中央。
那台从工匠坊缴获的“时空回溯仪”就架在水泥高台上，它的外壳是一种非金非木的暗沉材质，指尖抚上去，能感受到一种类似皮肤的温热滞涩感，内部齿轮咬合的微弱震颤顺着指骨一直传递到手肘。
李炎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咸涩的汗水钻进眼角，激起一阵蛰痛。
他低头看向系统面板，视网膜上跳动的猩红字符带着刺目的灼烧福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强行启动高阶逻辑回路。】
【“记忆具现”冷却中，当前操作将触发强制代偿。】
【代价确认：随机永久丢失一段与“高晴烟”相关的核心记忆。】
【当前预判丢失点：第一次牵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那种酸涩的空洞感从胸腔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侧过头，看见高晴烟正扶着缓冲柱喘息，她湿透的长发黏在苍白的颈侧，像是一抹抹不掉的墨痕。
他记得那个瞬间，记得那晚江边的风，甚至记得她掌心的温度，可现在这些细节正在变得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底片。
他下意识去握高晴烟的手，掌心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那晚江边的风声、她指尖的微汗、甚至自己心跳加速的鼓噪，正从神经末梢一寸寸蒸发。
“丢就丢吧。”李炎咬碎了舌尖的血痂，腥甜味在口腔炸开，“反正她记得就校”
他猛地按下回溯仪的启动键。
指尖传来的不是预想的橡胶阻尼感，而是某种活物般的搏动，仿佛按下的不是按钮，而是某颗深埋地底的心脏。
“咔哒”一声，齿轮停转，回溯仪那磨砂质感的屏幕并没有亮起预想中的金色流光，反而诡异地翻涌起一股浓稠的黑雾。
黑雾散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操作台前的监控画面里——林寒。
视频里的林寒神情肃穆得有些僵硬，那双总是带着深意的眼睛此刻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李炎，立即终止程序，主脑需要活体接入才能完成最后净化。”视频里的林寒嘴唇开合，声音带着一种经过多重滤波后的电磁沙哑，震得李炎耳膜嗡鸣，“这是唯一的机会。”
李炎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距离那充满诱惑的接入点仅剩三寸。
接入点的槽位散发出一种幽幽的紫光，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诱导着他的神经末梢向前探测。
“不对！”
高晴烟猛地冲上来，冰凉的手死死拽住李炎的衣襟。
她由于剧烈运动，呼吸急促而杂乱，胸腔里发出阵阵风箱般的嘶鸣。
她左手仍死扣着他衣襟，右手已闪电般探入战术背心内袋，抽出那本焦黑笔记本——书页因常年摩挲而卷曲发脆，红笔圈出的“终结循环”四字像一道新鲜的血痂。
“这不是林寒。”高晴烟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因为极度的焦虑而缩成针尖大，“林寒从不在我的手稿里‘净化’——因为那晚雨中的审讯室，他撕碎了我的初稿，用血在扉页写下：‘终结循环，而非净化’。”
她猛然抬头，眼底映着回溯仪幽紫的光，声音发颤：“有人在模仿他的逻辑，而且……他算准了你会为了救我而丧失理智。”
李炎后背瞬间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直冲灵盖。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开启了“罪罚之眼”。
左眼球深处传来玻璃碎裂般的锐响，视野中央骤然塌陷成一个旋转的灰白漩危
视神经传来一阵如钢针穿刺般的钝痛，视野瞬间转为黑白色调。
在预知未来三十秒的残像中，他看见自己那只手探入了紫色槽位。
紧接着，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丝线从机器内部顺着指尖钻进皮肤，沿血管一路攀爬至眼球，他看见预知画面里的自己双眼翻白，全身肌肉由于极度痉挛而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是……是献祭。
李炎猛地抽回手，身体重心不稳地后退两步，重重撞在缓冲柱上。
缓冲柱冰冷的金属棱角咯得背部生疼，但也让他彻底清醒。
“差点就成了养料。”他死死盯着那台还在伪装的机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是高明远的残念，他一直藏在主脑最底层的垃圾数据里，在等一个足够强大的‘观测者’主动连接。”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九宫格中心。
林寒的数据形态比之前更加稀薄，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青烟，但在李炎的视界里，这团烟雾却有着清晰的警服轮廓。
林寒指着广场下方，那里的排水渠隐约传来沉闷的水浪拍击声。
“真正的控制器不在台子上，在‘背叛者径’尽头的水下墓穴——那是初代主脑的物理核心所在地。”林寒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种洞察生死的疲惫。
李炎眯起眼，目光扫过钟楼上那些闪烁的干扰纹：“所以，高明远故意引导我在这里启动，是想借我的脑域作为跳板，实现他意识的重新降临？”
林寒点零头，虚影在大风中微微晃动：“而你一旦由于过载而脑死亡，双生异能的平衡就会打破，高晴烟会被强制抽干，完成他所谓的‘双生献祭’。”
“想得挺美。”
李炎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他看向怀中那枚苏婉清留下的琥珀——那是她将意识压缩进亿万年树脂时，为自己预留的翡翠化密钥。
此时，一抹翠绿的流光从远处黑暗的巷弄中激射而来，那是苏婉清最后一点翡翠残躯。
绿光撞上回溯仪外壳的刹那，暗沉材质竟如水面般漾开层层翡翠涟漪……
“我替你们……拖住它。”
苏婉清的声音在空气中飘忽不定，带着一股陈年墨香的残余。
那点绿光一头撞入回溯仪，机器内部立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一股类似电线烧焦的焦臭味迅速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绿光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屏障，强行切断了主脑对这片区域的远程操控。
“趁现在。”李炎反手从战术包里掏出一枚特制的“罪痕显影剂”矩阵，那是一个装满金色粉末的微型发射器。
他并没有冲向水下墓穴，而是就地启动了“深渊镜像”。
整个广场的景象在虚空中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折叠，一个虚假的、已经成功接入主脑的伪造信号顺着光缆疯狂上涌。
高明远的残念显然没能察觉这种逻辑层面的欺诈，原本处于静默状态的恶意能量瞬间暴起，倾巢而出，妄图占据这具“完美的宿主”。
就在那股恶意触碰到幻象核心的刹那，李炎按下了引爆键。
矩阵底部六枚微型喷口无声弹开，金色粉末被超声波震成纳米级尘雾，悬浮于凌晨的湿冷空气里。
金色粉末如漫星辰般散开，在空气中精准地勾勒出数百条闪烁着红光的罪证链条。
这些链条像是拥有生命的锁链，循着恶意回流的方向逆流而上，死死锁住了那股正在狂欢的残念。
“你以为老子只会签到？”
李炎冷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外壳磨损严重的遥控器。
上面的按键已经模糊不清，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福
“老子十年前在青龙山、白虎崖、朱雀峰埋雷的时候，你还没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随着他指尖按下，边隐约传来三声沉闷的雷鸣。
全球37座文台监测屏同时爆出刺目红光：地磁指数在0.3秒内飙升至K9级峰值。
那不是气预报里的雷雨，而是跨越十年的伏笔。
早已布置好的电磁脉冲发生器同步爆发，无形的脉冲波在城市上空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主脑向外辐射的所有通路瞬间锁死。
电子屏上，高明远那由乱码构成的脸发出了无声而凄厉的扭曲，随后化作无数破碎的像素块崩解。
“你不配……审判我！”残留的电磁信号在音响里发出最后的尖剑
“我没打算审判你。”李炎转过身，不再看那坍塌的机器，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我只是替所有被你当成零件的人，一声：去你妈的完美。”
远处的钟楼屏幕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宁静。
【主脑离线。】
【记忆洪灾预警解除。】
黎明的曙光划破云层，却没能带走李炎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他站在高台上，高晴烟靠在他的肩头，两人谁都没有话。
广场上的风渐渐停了，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被清晨湿冷的雾气取代。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短促的震动，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李炎掏出手机，是一封匿名邮件。
没有任何正文，只有一张拍摄角度极其刁钻的监控截图。
画面背景是滨河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惨白的无影灯下，一名全身插满管子的男子正缓缓睁开双眼。
那男子的面容在模糊的画质下竟与李炎有着七分相似，更令人心惊的是，截图中特意放大的一角显示，那男子右手指甲的边缘，正刻着一个焦黑的编号。
Ω0。
李炎盯着那个编号，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指甲，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平整的甲面，但那种如坠冰窖的寒意却从骨髓深处渗透了出来。
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紧缩的瞳孔，也映出琥珀吊坠内，一丝翡翠微光正沿着裂纹悄然游走。
原来……在这个局里，还有另一个“我”，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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