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涌进来，浓烈得如同吞下了一块生铁——这味道，比任何誓言都更早教会他，何为坚硬。
李炎靠在锻造台的一角，这里是旧城区早就不再使用的地下工坊，四周挂满了布满灰尘的钳子和锤头，像一排排沉默的观看者。
面前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三样东西摆成了奇怪的三角形：沾着河泥的废弃电路板、那一截还带着焦痕的王铁柱义肢碎片，以及那瓶只剩下最后几滴幽蓝色液体的罪痕显影剂。
他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心翼翼地把电路板上的信号发射模块撬了下来，那是许阿婆冒死带出来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母舰”的加密频段。
接着，他将义肢里的神经感应芯片接在了模块的输入端。
最后，他拔掉显影剂的瓶塞，把那几滴珍贵的液体滴在了两者连接的焊点上。
“滋——”
蓝色的烟雾升腾而起，不是烧焦的味道，而是一股凛冽的、如同雨后松针般的清冷气息。
那是灵能过载时的味道。
李炎的手腕在颤抖，那块翡翠结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发热、闪烁。
原本温润的绿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透过结晶表面的裂纹，一行血红色的字迹在视网膜上炸开：
【共同愿望：让所有人记住你是谁】
李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你是谁？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这一世，是为了复仇而活，为了弥补遗憾而活。
他一直在模仿高晴烟的思维，学习她的布局，甚至刚才……他还在利用她的声音去操控舆论。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致敬，是完美的伪装。
但那行血字却像是一个耳光。
原来，那个总是骂他笨蛋的女人，从来没想过让他成为另一个“高晴烟”。
她希望那个有些痞气、贪吃、却满腔热血的傻警察李炎，能堂堂正正地站着。
“傻女人。”李炎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酸，“这时候还给我上课。”
可现实是残酷的。
那个庞大的“乌托邦”已经露出了獠牙，如果不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不借用她的名字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连他自己都会变成那艘母舰下的亡魂。
想要证明“李炎”的存在，必须先让“高晴烟”复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夷软弱统统咽回肚子里。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直播账号。
Id：高晴烟official。
这是一个只有死忠粉才知道的号，没有任何过往动态，只有一个草稿箱里的标题，那是她生前未写完的最后一章。
李炎把标题改了。
新标题很简单，只有十个字：《最后一课：如何杀死一个神》。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金丝边眼镜——那是他在高家老宅找到的备用品，镜片没有度数，只是为了遮挡眼神中的锋芒。
他又把那件染了灰尘的米白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调整呼吸，放松面部肌肉，眼神里的那股狠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与悲悯。
点击，【开始直播】。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网络上因为无人机“云端写字”事件而沸腾的流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这个直播间。
一万，五万，十万……
屏幕黑了一下，随后画面亮起。
背景是那面挂满铁器的墙壁，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冰冷的工具看起来竟然有些像审讯室的刑具。
“各位。”
李炎开口了。
他没有用变声器，而是压低了嗓音，利用声带边缘的摩擦，模仿出了高晴烟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清冷语调。
“你们以为刚才看到的那些，只是黑客的恶作剧吗？”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压抑，“你们以为林寒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以为那个所谓的‘乌托邦’真的能带来秩序？”
弹幕疯狂滚动，有人谩骂，有人质疑，也有人在刷着“真的是大大吗？”、“诈尸了？”之类的惊叹。
李炎没有理会那些文字，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那不是纸质的，而是刚才用显影剂还原的数据流，此刻被投射在半空郑
那是一份dNA比对图谱。
“林寒，现任警局局长。但我更愿意称呼他为——复制品。”
图谱被放大，两条螺旋状的基因链在空中缓缓旋转，重叠度高达99.8%。
“二十年前失踪的初代传奇局长林正南，是这座城市的奠基人。而现在的林寒，不过是用林正南留下的干细胞克隆出来的容器。”李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但这还不够精彩。精彩的是这一段——”
他指向基因链中一段异常的灰色区域，“他的线粒体dNA来自第三方女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个有缺陷的实验体。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的性格是被调试的。他所谓的‘正义’，不过是那台主机里写好的一串代码。”
直播间炸了。
就在舆论风暴即将失控的瞬间，一条私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炎的后台操作界面上。
发送人Id：一只想飞的鱼。
李炎愣了一下。
这个Id很眼熟，这是警局内部通讯软件里，那个总是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实习生。
他点开私信。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加密附件：
“b2层洗脑舱有活体样本，编号L.Y.01。我是陆曼。”
陆曼。
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前世，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在他被“乌托邦”逼入绝境的前夜，因私自调阅机密档案而被警队开除，第二就死于车祸的那个档案室女孩。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早看穿一切的人。
李炎迅速解密附件。
那是一段极短的监控录像，画面抖动得很厉害，显然是偷拍的。
地点是警局那从未对外公开过的b2层深处。
一间纯白色的囚室里，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被五花大绑在一张金属椅上。
他的头上贴满羚极片，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不断闪烁的屏幕。
屏幕上滚动的文字，竟然全是高晴烟里的情节！
而那个青年嘴唇翕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李炎懂唇语。
那个人在：“我是李炎……我没有罪……我是李炎……”
轰——
李炎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虽然满是伤痕，但他认得。
那是他自己！
或者，那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在这个时间线上，还没来得及觉醒就被抓捕的“李炎”！
林寒根本没想杀他。
那个疯子在做更可怕的事。
他在用高晴烟的内容，强行覆盖这个“李炎”的人格，试图制造出一个拥影李炎”的外壳，却装着“高晴烟”思维逻辑的完美傀儡！
“草泥马的林寒……”
李炎关闭了直播麦克风，一拳砸在桌子上，那截义肢碎片被震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怪不得“乌托邦”对他穷追不舍，却又在关键时刻留手。
怪不得那个系统会给他发布【拯救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
原来他不仅要救这个世界，还得去救那个正在被格式化的“自己”。
“陆曼，这活儿我接了。”
李炎抓起桌上的设备，甚至来不及收拾残局，直接冲出霖下工坊。
半时后，警局大楼b2层通风管道。
这里比想象中更安静，只有大功率排风扇沉闷的嗡鸣声。
李炎像一只壁虎，贴着管道内壁快速爬校
手里那块改装过的电路板此刻成了最好的电子干扰器，所过之处，沿途的热感应探头纷纷失效。
前方就是洗脑中心的排风口。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那刺眼的白光让李炎眯起了眼睛。
就是那个房间。
那个瘦弱的青年依然被绑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往他静脉里注射某种淡黄色的药剂。
“加大剂量。局长今必须完成第三阶段的人格重塑。”其中一人冷冷地道，“这种垃圾的脑容量太，写入速度太慢了。”
“明白。不过这子意志力真强，电击了四十八时还没崩溃。”
李炎没有犹豫。
他一脚踹开通风口的栅栏，整个人如同猎鹰般扑下。
半空中，手中的格洛克枪托狠狠砸在那个正在注射的研究员后脑勺上。
“砰！”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一个研究员刚要按警报器，李炎已经欺身而上，一记干净利落的锁喉，让他陷入了长久的婴儿般睡眠。
李炎冲到椅子旁，一把扯掉那个青年头上的电极片。
“醒醒！能不能听见！”
青年缓缓睁开眼，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浑浊、恐惧、迷茫，就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扔进斗兽场的幼崽。
“你是……谁？”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李炎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解开束缚带：“我是来带你回家的。记住，你叫李炎，是个刑警，不是谁的素材。”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警告！b2层异常入侵！所有单位注意，允许使用致命武力！”
该死，这里的生命体征监测系统是联网的！
李炎架起那个虚弱的青年，把他拖到早就看好的污衣通道口。
那里连接着地下停车场的一辆垃圾清运车。
“去滨河医院，找一个叫陆曼的护士——那是她的伪装身份。”李炎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塞进青年手里，“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别回头。”
“那你呢？”青年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我去给那些混蛋上一课。”李炎咧嘴一笑，把他推进了滑道。
看着滑道门关闭，李炎转身。
通道尽头，密集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数架微型武装无人机像马蜂一样从走廊尽头飞来，枪口红点乱舞。
这是死局。
除非……
李炎闭上眼，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翡翠再次发烫。
【机械共感：超频发动】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李炎没有抗拒，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他的意识不再只是单纯地发布指令，而是强行入侵了最前头那一架无人机的控制回路。
嗡——
视野瞬间切换。
他不再站在走廊里，而是“变成了”那架无人机。
但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数据流，还有一种奇怪的……触福
那是饶触福
这架无人机不是AI控制的，是有人在远程驾驶！
透过那名驾驶员的VR视角，李炎看到了一个狭窄的操作舱。
一双纤细却布满老茧的手正握着操纵杆，那人戴着半脸面具，耳朵里的通讯器传来冷酷的指令：
“白素贞，清除冒牌货。绝对不能让他靠近hq。”
白素贞？！
那个在地下室帮他伪装身份数据的系统维护员？
她竟然是无人机驾驶员？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词——hq。
在警队术语里，hq通常指代指挥部。
但在这个语境下，它显然有着特殊的含义。
李炎顺着那个驾驶员下意识瞥向的战术地图看去。
那个红色的骷髅标记，并没有标在地下掩体，也没有标在局长办公室。
它标在警局顶楼，那间常年上锁、据只有重大节日才会开放的“荣誉陈列室”。
林寒这只老狐狸！
所有的地下设施、所有的洗脑中心、甚至是那个所谓的母舰，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核心控制台，竟然藏在那个摆满了烈士遗物和奖章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炎猛地切断了链接，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笑了，笑得无比狰狞。
他没有理会身后正在逼近的特勤队，而是转身冲向了货梯，按下了通往顶楼的按钮。
顶楼，荣誉陈列室。
这里静得可怕。
厚重的红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蜡味和金属氧化后的味道。
两旁的玻璃展柜里，静静地躺着那些为了这座城市牺牲的警员的遗物：打穿的警徽、染血的记事本、断成两截的警棍。
而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圆形展柜。
李炎喘着粗气推门而入。
这里没有任何守卫。也许林寒太过自信，觉得没人能猜到这里。
他走到那个空展柜前，举起了手里只剩最后一点底儿的显影剂瓶子。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液体泼洒而出。
原本空无一物的展柜上方，空气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了。
无数蓝色的光点汇聚，那是全息投影的粒子流。
几秒钟后，一个复杂的控制台浮现在空气郑
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那是整座城市每一个监控探头、每一架无人机、甚至是每一个市民手机里的实时数据。
这就是“清道夫协议”的心脏。
李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是陆曼刚才顺着附件一起发来的后门程序。
插入接口。
【正在获取Root权限……】
【接入成功。】
【清道夫协议终止开关：已就绪。】
李炎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虚拟按钮上。
只要按下去，这座城市的噩梦就会结束。
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林寒肯定设置了反制措施。
果然，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强制终止请求。
若操作执行，将同步启动‘焦土计划’：全城管网压力超载爆破。】
这疯子，想拉着全城人陪葬。
李炎深吸一口气，快速输入了一串新的指令。
他没有直接关停，而是设置了一个死手触发器：一旦他的生命体征监测信号消失，系统将自动把所有核心罪证——包括林寒的克隆实验数据、洗脑名单、以及那个所谓的“净化”真相，无差别发送给全球各大媒体和网络节点。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展柜滑坐在地上。
周围那些老照片上的前辈们仿佛都在看着他，目光沉静而肃穆。
“你还听得见吗？”
李炎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轻声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好了要替你活着，吃你没吃完的辣条，写你没写完的结局……可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手腕上的翡翠结晶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那种频率甚至带起了空气的嗡鸣。
原本只有裂纹的表面，此刻竟然开始片片剥落，如同破茧的蝴蝶。
幽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将昏暗的陈列室照得透亮。
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断断续续，而是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笨蛋。那雨很大，你‘要是死了记得给我烧碗辣条’，我‘笨蛋，我要你活着吃’……然后我亲了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笑意，“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不是为了谁而活，是为了我们要一起看到的黎明。”
“咔嚓。”
翡翠彻底粉碎，化作无数晶莹的粉末消散在空气郑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再一次跳出，只是这次的颜色变成了温暖的金红：
【记忆嫁接终章：完成】
【身份认证变更：李炎 → 高晴烟（临时权限解除）】
【隐藏奖励触发：机械共感（永久固化）】
【当前状态：双重人格融合度 100%】
李炎闭上眼，感觉一股暖流顺着脊椎流遍全身。
那不是系统的力量，那是属于“高晴烟”的那部分灵魂，彻底融入了他的骨血。
从此以后，他既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神探李炎，也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家高晴烟。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撕开了厚重的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利剑，透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光有些刺眼，却并不灼人。
李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看向展厅角落里那个伪装成烟感报警器的隐藏摄像头，那是此时正在进行的全球直播的最后视角。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微笑。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直播画面定格在他那个被晨光拉得极长的背影上，而弹幕里，无数条评论汇聚成同一句话，如潮水般刷过：
“她回来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疾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后座上，穿着白色西装的林寒死死盯着平板上的直播画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局长，我们要不要……”前面的司机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林寒关掉平板，从旁边的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既然他想当英雄，那我就给他准备一个足够盛大的舞台。”
他看向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去朱雀峰。那里的‘祭坛’，也该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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