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曲折幽深，仿佛永无止境。身后那吞噬一切的“空洞”并未直接追来，但那种存在被缓慢稀释、万物归寂的恐怖氛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每一个逃亡者的灵魂。光线稀薄到几乎只剩人鱼战士鳞片上微弱的自体荧光，声音被压制到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空间感错乱，好几次感觉通道在向上，下一刻又仿佛在垂直坠落。最可怕的是，一种源自存在根本的疲惫和虚无感，让人连思考“为什么要逃”都变得费力。
“这样下去……不校”曜的声音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响起，嘶哑干涩，像是用砂纸摩擦岩石，“我们的精神会被拖垮。必须找到稳定参照物，或者……出口。”
“回声珊瑚林的屏障符文……能隔绝这种影响吗？”丹紧紧抓着烬的手臂，她的蝶翼因为过度消耗和环境影响已经无法维持实体，只在她背上留下两道黯淡的幽蓝光痕，她本身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古老屏障……或许能抵挡能量冲击和实体入侵……但对这种……”沧澜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压抑的惊悸，“……对这种‘概念’层面的侵蚀……我不知道。”
赤走在队伍中段，新生的金红色光晕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勉强驱散了一些靠近的虚无感，但也让她显得格外醒目，仿佛黑暗中的一盏孤灯。她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额间淡金印记微微发光，似乎在持续感知着那遥远的、不可名状的“饥渊”。
“它在……观察。”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紧，“不是追猎……更像是……一种漠然的‘注视’。我们，以及这片海域的一切，对它而言，或许只是……飘过的浮尘。它的‘饥饿’，是存在方式的本身，并非针对我们。但被它‘注视’本身，就在加速我们的‘消解’。”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更让人绝望。被刻意追杀，至少还能反抗或周旋。被漠然的存在方式波及而消逝，连怨恨的对象都找不到。
“出口……”修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我们一直在向下、向深处走。回声珊瑚林，我记得沧澜族长过，是在另一处海沟侧壁，理论上我们应该横向移动，或者向上。但这条通道……”
经他提醒，众人才惊觉。在错乱的空间感下，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
“通道……在自动变化。”影的身影从前方黑暗中浮现，他刚才冒险前去探路，“不是机关，是……结构本身在‘适应’那种侵蚀。岩石的质地、走向，都在发生难以察觉的、缓慢的‘融化’和‘重组’。我们可能……被困在一个正在被‘消化’的区域迷宫里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饶心沉到谷底。
就在绝望情绪开始蔓延时，曜怀中的某样东西，突然发烫！
是那块存放着暗星水晶的隔离容器！同时，烬也感觉到自己贴身收藏的、之前从腐化藤蔓核心获得的那枚起源之种碎片（虽已枯萎，但仍有一丝奇异波动），产生了轻微的共鸣！
这两件来自不同源头、都蕴含巨大力量和未知危险的东西，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外部的、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引力或召唤，开始不安分地躁动。
“它们……被吸引了？”烬按住胸口，脸色微变。
“吸引源……在前面？还是……后面？”曜立刻将暗星水晶容器取出，只见那漆黑的晶体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竟然自行散发出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微光的诡异光泽，晶体内部的星辰湮灭景象旋转加速，指向了通道的某个岔路深处——那并非沧澜指引的回声珊瑚林方向，而是一条看起来更加狭窄、古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发光苔藓（这些苔藓的光芒也在衰减，但似乎比别处慢一些）的支路。
“这条路……”沧澜看着那条支路，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根据族中最古老的残缺海图标记……这是一条‘死路’，通往一处早已被遗弃的、据充满不祥的古代祭祀坑。从未有族人深入后还能回来。”
死路？但暗星水晶和起源之种碎片的共同指向，却如此明确。
“或许……不是死路。”赤凝视着那条幽深的支路，她的曦光感知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里……赢抗拒’的痕迹。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对‘饥渊’那种同化一切的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所以那里的侵蚀速度……似乎稍慢一丝。”
“抗拒？”曜眼睛一亮，“意味着那里可能存在‘秩序’或‘特异性’，是混乱中的薄弱点，也可能是……出口的另一种可能？”
这个推测大胆而冒险。是跟随人鱼族古老但不确定能否生效的迁移路线，还是相信这两件危险物品的诡异指引，去往传中的不祥死地？
没有太多时间权衡。身后的虚无侵蚀感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在推进。更重要的是，那种源自存在根本的疲惫和消解感，正在削弱每个饶意志。多犹豫一秒，可能就多一分彻底放弃、任由自身“消散”的风险。
“我去探路。”影再次主动请缨。
“不，这次我们一起。”修握住剑柄，看向赤，又看向曜和烬，“分开更危险。这两件东西的反应是唯一的线索。沧澜族长，你们……”
沧澜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决断：“一部分战士护送族人继续按原计划前往回声珊瑚林。我，带上两名最精锐的巡渊者，跟你们一起。我需要知道……这深海之下，究竟还隐藏着什么。这关乎我族的存亡。”
很快，队伍再次分流。大部分伤痕累累的人鱼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渺茫的希望，走向原定方向。而探索者队，加上沧澜和两名精锐战士，转向了那条被古老苔藓微光笼罩的、通向未知祭祀坑的狭窄支路。
支路内的情况更加诡异。岩壁上的苔藓光芒呈现一种病态的暗绿色，照得人脸发青。海水在这里仿佛更加粘稠，流动缓慢。暗星水晶的光芒越来越盛，起源之种碎片的共鸣也愈发清晰。但与之相对的，是那种被“注视”和“消解”的感觉并未减轻，反而……更加具体了。
就好像，他们正主动走向某个“观察点”。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却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直径超过三十米。坑洞边缘，矗立着七根歪斜断裂的、雕刻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符号和亵渎图像的黑色石柱，石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剥落的暗绿色沉积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恶意和血腥祭祀的残留气息，与“饥渊”那种空泛的吞噬感不同，这里的恶意更加“有主”，更加“刻意”，仿佛曾有无数的痛苦与疯狂在此献祭给了某个不可言的存在。
“就是这里……古代祭祀坑。”沧澜声音低沉，带着本能的厌恶和警惕，“传……供奉的是比深渊更古老的‘遗忘之主’……”
暗星水晶此刻已经烫得几乎无法手持，起源之种碎片也在剧烈颤动。
然而，没等他们仔细观察这个诡异的祭祀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洞窟的穹顶，那原本应该是岩石的地方，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不是物理上的破裂，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紧接着，一条与之前在撤离通道口见过的、性质类似但规模得多的星光褶皱触须，从荡漾的虚空中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
它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祭祀坑的上方，缓缓摆动着。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直面这不可名状之物的“部分”，哪怕只是极的一部分，那种认知冲击和存在层面的压迫感，也几乎让人精神崩溃。
但这一次，这“触须”似乎……有所不同。
它表面的暗淡星光流动变得更加有序，那些空间褶皱的变幻也仿佛带着某种……节奏？紧接着，星光汇聚，在触须的尖端，凝聚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立体光图！
那光图极其抽象，但曜的“千目”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勉强辨认出了一些片段：似乎是海沟的立体结构图，其中有一个闪烁的红点（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然后数条复杂的、交织的线条从红点延伸出去，大部分都通向一片代表“虚无”或“危险”的黑暗区域，只有一条极其细微、曲折到几乎不可能发现的黯淡蓝线，蜿蜒向上，最终指向海沟侧壁某个点，并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微的、代表“出口”或“屏障”的光圈符号！
与此同时，一段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冰冷、漠然、毫无情绪起伏，却又能被勉强理解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地传入每个饶脑海：
“……携带‘种子’与‘暗星’……干扰平衡……污染域场……离开……”
“……路径……揭示……一次……”
“……‘观察’继续……‘消化’进程……不可逆……”
星光触须维持着那幅立体路径图大约三秒钟，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链漾的虚空之中，穹顶恢复成看似正常的岩石。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可名状的“饥渊”，刚刚……给他们指了路？
它所展示的，会是真正的生路，还是一个更精巧的、通往消化核心的陷阱？它提到“携带‘种子’与‘暗星’干扰平衡、污染域场”，这是催促他们离开的原因？他们，连同身上这些来自不同纪元、不同源头的危险物品，在这个古老存在眼中，只是需要被“清理”掉的“污染”？
无论如何，那幅转瞬即逝的立体路径图，以及那条唯一的黯淡蓝线，已经被曜强行记忆了下来。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明确的方向，尽管它来自最不可信的源头。
是相信这诡异怪物的“指引”，还是继续在正在消解的迷宫中盲目寻找人鱼族可能已经失效的避难所？
绝境之中，哪怕是指向深渊的绳索，也可能会有人尝试抓住。
“曜……路线记下了吗？”修的声音干涩。
“……记下了。”曜闭上眼睛，额间有血丝渗出，强行记忆和解析那种超出常理的信息流，对他负担极大，“但那条路……根据图示，需要穿越一片标注为极度不稳定的‘能量乱流区’和一处……‘古老尸骸堆积场’。”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但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赤看着星光触须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怀中微微发热的暗星水晶和起源之种碎片，金红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低声自语：“‘种子’……‘暗星’……我们究竟……卷入了什么样的古老纠葛之中？”
带着满腹的疑问、沉重的悲痛、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不可名状存在“指引”的荒诞感，众人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这一次，目标明确——沿着那条“饥渊”展示的、唯一的黯淡蓝线，向上，离开这片正在被缓慢“消化”的深海绝域。
而他们手中的暗星水晶与起源之种碎片，在这过程中，又会引发何种变故？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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