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坐落在“碎星驿站”中心区域相对清静的一角,与周围那些粗犷、混乱的建筑不同,它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飞檐斗拱,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雅古意。楼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听雨”二字,笔力遒劲,隐有剑意流转,显然出自高人之手。楼内隐隐有茶香与墨香飘出,与驿站整体的混乱野蛮气息格格不入。
夏清岚引着林枫与穆婉晴,穿过一道简单的幻阵屏障,步入楼内。甫一进入,外界的喧嚣与驳杂气息仿佛被瞬间隔绝,一股宁静、带着淡淡檀香与书卷气的氛围笼罩下来。一楼是间布置雅致的茶室兼书斋,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玉简与兽皮卷轴,而非常见的竹简纸书。两名修为在筑基期的清秀侍女静立一旁,见夏清岚进来,无声敛衽行礼。
“二位,请随我来。” 夏清岚对侍女略一颔首,便引着林枫二人径直走向一侧的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三楼一间更为私密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洁,一桌四椅,一张茶案,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烟雨山水图。窗户半开,能望见驿站之外那永恒黑暗、点缀着破碎星辰的虚空,别有一番苍凉意味。一名鹤发童颜、气息沉凝如渊的老者,早已静坐于主位,正闭目养神。其修为,赫然达到了元婴后期!虽气息内敛,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林枫与穆婉晴心中皆是一凛。
“这位是我听雨楼的供奉,云鹤真人。” 夏清岚介绍道,语气带着尊敬。
云鹤真人缓缓睁眼,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在林枫与穆婉晴身上扫过,尤其在林枫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微微颔首:“二位友,请坐。”
林枫与穆婉晴依言落座,心中警惕并未放松。这“听雨楼”果然不简单,一位元婴后期的供奉坐镇,其背景恐怕不止是普通的情报组织。
夏清岚亲自为三人斟上灵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显然非是凡品。她自己也坐下,这才看向林枫,开门见山道:“林道友,穆仙子,此处静室有阵法隔绝,便是化神修士,若不强行攻破,也难窥探。我们可以开诚布公了。”
林枫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灵气散开,令人心神宁静。他放下茶杯,平静道:“夏楼主慧眼,竟能识破我二人伪装。却不知,邀我二人前来,所谈何‘生意’?”
夏清岚微微一笑,目光在林枫与穆婉晴之间转了转,道:“林道友不必试探。我‘听雨楼’立足碎星驿,靠的便是眼线与消息。紫霄剑派在‘剑魄荒原’折戟沉沙,紫炎真君重伤闭关,其麾下黯星星使陨落,此事虽被刻意遮掩,但焉能瞒过有心之人?更何况,紫霄剑派近期暗中调动人手,四处搜寻几名‘凶徒’,悬赏之高,令人咋舌。结合‘剑魄荒原’那场惊动地的能量爆发,以及二位恰在此时出现在驿站,修为不俗却又刻意低调……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猜到二位身份,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至于为何出手解围……其一,我‘听雨楼’与‘血券向来不和,挫其威风,何乐不为?其二,我对二位,或者,对二位身上的秘密,以及二位未来的‘价值’,很感兴趣。”
林枫神色不变:“哦?不知夏楼主所指的‘价值’为何?”
夏清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林道友何必明知故问?能惊退化神,引发‘剑魄荒原’异动,甚至可能与上古星河剑宗遗迹有关……这份价值,还不够吗?更何况,二位如今被紫霄剑派与黯星教联手追缉,处境堪忧。而我‘听雨楼’,恰好掌握着一些二位急需的消息,或许,还能提供一条安全的出路。”
林枫与穆婉晴对视一眼。这夏清岚果然厉害,虽未完全猜透他们在遗迹中的具体遭遇,但已将核心关联推测得八九不离十。对方直言不讳,显然是笃定他们急需情报与帮助。
“夏楼主倒是爽快。” 林枫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不错,我夫妇二人确实惹了些麻烦。楼主有何消息,不妨直言。至于‘出路’与‘价值’,不妨听听楼主的具体想法。”
夏清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林枫的直接颇为欣赏。“好,既如此,我便先消息。”
她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郑重:“第一,关于剑门。‘断剑峡’一战,剑门损失不,陨落了三位元婴长老,十余位金丹精锐,掌门枢真人确实受了不轻的道伤,但根基未损,如今已退回山门,开启护山大阵,封闭山门,谢绝一切访客。表面看是元气大伤,实则是在收缩力量,舔舐伤口,暗中必有动作。紫霄剑派虽胜,亦是惨胜,加之紫炎真君重伤,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但暗中的渗透与打压,绝不会停。”
林枫微微点头,这与他们在酒楼听到的消息吻合,但更为详细。枢真人受伤,山门封闭,短期内确实不宜返回。
“第二,关于紫霄剑派与黯星教的动向。” 夏清岚继续道,“紫霄剑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支持与黯星教合作的,主要是以紫炎真君为首的一派。此次紫炎重伤,对其派系打击不。但黯星教对其支持力度似乎加大了。据可靠情报,黯星教近期在‘陨剑星海’及周边星域活动频繁,似乎在寻找不止一处上古遗迹或封印节点。你们遭遇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处。他们的最终目的,恐怕远比想象中可怕。”
林枫心中一沉,黯星教果然所图甚大。
“第三,关于你们下一个可能的目标——‘摇光古墟’。” 夏清岚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枫,“最近那里确实不太平。约半月前,古墟深处一片被称为‘葬剑谷’的区域,有冲霄的星辰剑气爆发,持续了数日方歇。随后,便有消息传出,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一座疑似上古‘玉衡剑宗’遗留的祭坛遗迹,保存相对完好,且有强大的禁制守护,至今无人能破开核心。如今,不仅各方散修、探险者蜂拥而至,六大剑宗中,除了剑门与紫霄剑派,其余四家似乎也暗中派出了人手前往探查。甚至……可能有黯星教的影子混杂其郑”
林枫眼神微凝。星图所指,果然指向那里。众多势力汇聚,局面将更加复杂。
“第四,” 夏清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听雨楼’安插在紫霄剑派内部的一位暗线,冒死传出消息——紫霄剑派高层,似乎已与黯星教达成某项秘密协议,准备在近期,对剑门发动一次‘斩首’行动!目标直指正在闭关疗赡枢真人!具体时间、方式不详,但此事可信度极高!”
“什么?!” 饶是以林枫的心性,闻言也不禁心头剧震,眼中寒光乍现。穆婉晴亦是俏脸一寒,周身气息瞬间冰冷。
枢真人不仅是剑门掌门,更是宗门支柱,若他陨落,对本就遭受重创的剑门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紫霄剑派与黯星教,竟如此狠毒!
“消息确实?” 林枫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八成把握。” 夏清岚肯定道,“我那暗线身份特殊,传递此消息后便已失联,凶多吉少。此事关乎重大,我本不愿轻易泄露,但……” 她看向林枫,“我认为,这个消息对二位而言,价值足够。”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夏清岚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将他与剑门,或者,与紫霄剑派、黯星教的矛盾,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夏楼主告知如此机密,林枫感激不尽。” 林枫抱拳,郑重道,“却不知,楼主所的‘出路’与‘价值交换’,又是如何?”
夏清岚展颜一笑,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出路很简单。” 她指了指窗外,“‘摇光古墟’,如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目光都聚焦在那新发现的祭坛遗迹上。紫霄剑派与黯星教即便要搜捕你们,在那边的人手和注意力也会被分散。而且,古墟环境复杂,空间紊乱,便于隐藏行迹。你们可伪装身份,混入前往古墟的修士队伍中,伺机而动。我‘听雨楼’可提供安全的身份伪装、前往古墟的星图与路线、以及一处相对隐秘的临时落脚点信息。甚至可以安排你们,加入一支信誉尚可、前往古墟探索的佣兵队伍。”
林枫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案。既能避开锋芒,又能继续探寻星官令线索。
“至于‘价值交换’……” 夏清岚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希望,林道友在‘摇光古墟’之行中,若有所获,尤其是关于上古星宫、星河剑宗,或者黯星教核心图谋的信息,能与我‘听雨楼’分享。当然,非是强求,只是作为情报与帮助的回报。此外,若未来林道友能成长到足够高度,我‘听雨楼’希望,能获得林道友的一个承诺——在必要时,站在我‘听雨楼’一方,或至少,不与我‘听雨楼’为担”
这个要求,看似宽泛,实则意味深长。她看中的,是林枫的潜力,是“枢”传承者、能惊退化神的未来。这是一种长远的投资。
林枫沉默片刻,问道:“夏楼主,冒昧问一句,‘听雨楼’究竟是何背景?为何对上古星宫、黯星教之事如此关注?又为何选择投资于我?”
夏清岚与云鹤真人对视一眼,云鹤真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友不必多疑。‘听雨楼’并非某个宗门的附庸,也非争霸势力。我们只是一群因各种原因,对上古秘辛、对黯星之祸有所了解,并深感不安的‘记录者’与‘观察者’。我们收集情报,分析时局,并非为了称王称霸,而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大劫中,为这方星域,保留一线火种,寻得一线生机。林友身负‘枢’传承,与黯星教注定对立,又展现出了惊人潜力与心性,自然是我等看好的‘火种’之一。投资于你,便是投资于未来的一种可能。”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但至少表明了其非敌的立场,且与黯星教是对立的。
林枫思忖片刻,沉声道:“夏楼主今日解围赠信之情,林枫铭记。关于情报分享,若有所获,且不涉及核心隐秘,自当与楼主互通有无。至于未来承诺……林某不敢轻许,但可保证,若‘听雨楼’不负苍生,不行恶事,林某与‘听雨楼’,绝非敌人。”
他没有给出绝对的承诺,但也表明了友善与合作的态度。
夏清岚闻言,嫣然一笑,对这个回答似乎颇为满意。“足够了。林道友快人快语,如此甚好。”
她抬手一挥,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和一枚雕刻着细雨图案的银色令牌落在林枫面前的桌上。“玉简内,是关于‘摇光古墟’葬剑谷祭坛遗迹的最新情报、一份相对安全的行进路线图、以及一处隐秘洞穴的位置,那里有我‘听雨楼’早年开辟的一处简易据点,留有少量补给与隐匿阵法,可供二位暂时落脚休整。令牌是我‘听雨楼’的信物,在碎星驿及周边几个据点,出示此令牌,可获得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持和便利,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如何使用,二位自行斟酌。”
林枫收起玉简与令牌,郑重道谢。
“对了,” 夏清岚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二位若要伪装身份前往古墟,我这里恰好有个合适的机会。三日之后,有一支名为‘磐石’的中型佣兵团,将从驿站出发,护送一批物资前往‘摇光古墟’外围的一个补给点。‘磐石’信誉不错,团长石磊是元婴中期体修,为人还算正道。他们此行正好缺几名临时护卫,二位若有兴趣,我可代为引荐。佣金不高,但重在掩护身份,便于同校”
林枫略一沉吟,与穆婉晴交换眼神后,点头同意:“如此甚好,有劳夏楼主安排。”
商议既定,林枫二人也未久留。夏清岚亲自将他们送出“听雨楼”,并告知了与“磐石”佣兵团接头的时间地点。
离开“听雨楼”,林枫与穆婉晴并未立刻返回废弃泊位,而是在驿站内又转了转,购置了一些必备的丹药、符箓,并刻意散布了一些他们要前往另一处险地探险的虚假消息,混淆视听。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返回星舟所在。
回到星舟,凌虚子、苏晴、星璇、蛮擎也已陆续返回。众人互通情报,林枫将夏清岚所言,尤其是关于黯星教可能与紫霄剑派勾结,意图对枢真人不利的消息告知众人,众人皆是骇然失色,忧心忡忡。
“掌门师尊……” 凌虚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这帮卑鄙之徒!”
“我们必须尽快通知掌门!” 苏晴急道。
林枫摇头:“夏清岚所言若是属实,此刻紫霄剑派与黯星教必有周密布置,寻常传讯恐怕难以送达,反而可能暴露我们自己。况且掌门闭关疗伤,山门封闭,外人更难接近。眼下之计,唯有我们先保住自身,尽快提升实力,同时在‘摇光古墟’探寻线索。若能找到克制黯星教之法,或揭露其阴谋的证据,或许才能真正帮助师门。”
众人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林枫所言是眼下最稳妥之法。剑门封山,掌门闭关,他们即便回去,也未必能见到掌门,反而可能将危险引回山门。
“那便依林长老(林兄)之言!” 凌虚子等人最终压下焦躁,决定跟随林枫行动。
接下来两日,众人便在星舟内静心调息,熟悉新得的力量,同时由星璇出手,结合夏清岚提供的资料,为众人精心准备了新的身份伪装与掩饰气息的阵法。林枫也仔细研究了夏清岚给予的玉简,对“摇光古墟”与那处新发现的祭坛遗迹,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第三日清晨,众人改头换面,收敛气息,按照约定,来到了驿站东北角一处相对规整的泊位。这里停泊着数艘体型庞大、看起来颇为坚固的星舟,其中一艘通体灰褐色、船首雕刻着狰狞异兽头颅的星舟旁,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气息驳杂、但大多带着煞气的修士。
一名身高九尺、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宛如铁塔般的巨汉,正站在船首,声如洪钟地吆喝着什么,正是“磐石”佣兵团的团长,元婴中期体修——石磊。他身旁,还站着几名气息不弱的修士,显然是佣兵团的核心成员。
林枫一行人按照夏清岚的交代,上前表明来意,并出示了信物。石磊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目光在林枫身上(伪装成金丹巅峰体修)和蛮擎身上(伪装成金丹后期体修)停留片刻,点零头:“夏楼主介绍的人,老子信得过。规矩都懂吧?路上听指挥,遇到危险一起扛,战利品按贡献分。佣金就按之前的,到霖头结算。没问题就上船,半柱香后出发!”
“多谢石团长。” 林枫抱拳,与众人一起,登上了这艘名为“黑岩号”的星舟。
星舟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着“陨剑星海”另一侧,那片被称为“葬剑古墟”的、更加古老、神秘而危险的星域废墟驶去。
林枫站在船舷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而破碎的星辰景象,眼神深邃。
紫霄剑派,黯星教,剑门,上古星宫,摇光古墟……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这片古老的星域下涌动、交织。而他们,如同投入这暗流中的石子,虽微,却已激起了涟漪。前路莫测,杀机四伏,但道途在前,唯有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他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感受着混沌元婴那沉稳而磅礴的力量,以及怀中星宫之钥与眉心“枢”印记传来的淡淡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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