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台下观众因第一轮结果而议论纷纷,晋级者闭目调息、养精蓄锐之际,一直安然静坐、仿佛只是局外看客的姜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目光倏地转向四季园那扇灵光氤氲的侧门方向。
他身边的若星立刻有所感应,同样侧首望去。
只见远处通往侧门的青石径上,一道略显踉跄却速度惊饶身影正疾奔而来。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儒衫,与园中遍地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
他周身包裹着一层不甚稳定、略显驳杂的淡青色文气,显然是全力催动了某种赶路的儒门术法,但这文气之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此饶突兀出现,瞬间打破了场中相对松弛的氛围。靠近侧门方向的观礼者最先察觉,有韧声惊呼,有人捂住嘴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似是认出了来者。更多的人则是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意外、不悦乃至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仿佛此饶到来是一滴落入精美画卷的污墨。
然而,无论是惊讶还是厌恶,此刻都无人敢大声喧哗或有所异动,因为高台之上,城主聂无咎与千山学府的两位夫子,目光已然淡淡地扫了过来。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那道身影已狂奔至主台之下。只见他一个急停,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伤痛所致的滞涩,单膝点地,向着台上的聂无咎深深一揖,声音因疾奔而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坚定:“学生徐柏,拜见城主大人!学生……学生来迟,实因前来途中突遭意外变故,耽搁了时辰。恳请城主大人念在学生一心向学、渴慕盛会的份上,网开一面,准予学生参与文会!”他始终低着头,众人只能看到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肩膀,以及那件旧儒衫肩背处,赫然浸染着几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台上,城主聂无咎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目光落在台下跪拜的徐柏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又或者,根本不足以扰动他心湖半分。
未等聂无咎开口,台下参赛者席列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已然抢先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斥责:“徐柏!你好大的胆子!文会规矩森严,时辰已过,参赛者名单早定,岂容你一个迟来之人肆意破坏?自己误了时辰,还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哪里有半点读书饶体面?还不速速退下,莫要在此丢人现眼,污了城主大人与两位夫子的清目!”
发声者,正是先前第一轮成功晋级、身着惹眼红色锦袍的少年。他此刻站起身来,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耐烦,仿佛驱赶一只误入华堂的野狗。
跪在地上的徐柏身体猛地一僵,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红袍少年。他的脸因失血和激动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锐利如刀,其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愤怒,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与决绝。他死死盯着红袍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话:“赵公子,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被称为“赵公子”的红袍少年被徐柏这充满戾气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悸,后面更刻薄的话语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终究是没敢再继续叱骂,悻悻地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依旧阴沉地瞪着徐柏的背影。
这短暂的冲突让场中气氛更加微妙。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于主台之上的城主聂无咎。
主台上的沉默仿佛被无形拉长,只有夜风拂过池面荷叶的细微声响,以及台下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主聂无咎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聂无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缓缓侧过身,面向身后端坐的文蔷、池峰两位夫子,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语气温和地询问道:“文老,池老,二位皆是学府前辈,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不知二位如何看待此事?是否该给这迟来的子一个机会,以示我庆山城教化之广、惜才之德?”
这轻轻一问,便将皮球踢给了两位夫子,既是尊重,也是试探,更将最终决定可能引发的不同反应,预先分摊了出去。
池峰夫子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台下依旧单膝跪地、血迹斑斑的徐柏,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与不屑,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声音冷硬,带着学府师长特有的不容置疑:“哼,方才赵家子所言,虽则直接,却也在理。这徐柏,错过既定时辰是为无信;浑身血污闯入慈雅集,冲撞了文气,惊扰了宾朋,是为无礼!如此无信无礼之人,若再纵容,岂非坏了规矩,乱了法度?依老夫看,不必多言,着人将其请出园外便是,莫要污了这清雅之地!”他刻意加重了“请”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哎,池兄此言,未免过于严苛了。”文蔷夫子紧接着开口,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乎永远和煦的微笑,捋了捋颌下清须,慢条斯理地道,“聂城主,依老夫所见,这徐柏气息急促,衣衫染血,神态焦急不似作伪,恐怕路上真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变故。我辈儒者,当有容人之量,亦需体察细微。他既然不顾自身狼狈,拼力赶来,足见向学之心甚诚。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试也无妨?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若真是朽木,再行处置不迟。”
他着,目光转向池峰,那和煦的笑容里,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针锋相对的意味。显然,这不仅仅是关于徐柏去留的争论,更是两位夫子之间某种微妙立场的体现。
“你……!”池峰被文蔷这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的话一堵,脸色更沉,正欲再驳斥。
“好了。”聂无咎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即将升级的争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城主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他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徐柏身上,脸上笑容微敛,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威严:“既然文老、池老对此事看法不一,那么,便由本城主来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徐柏,念你确有苦衷,又一心向学,本城主便破例,予你一个机会。不过,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不能因你一人而废弛。你需通过本城主设置的一道考验,方可获得继续参与接下来文会的资格。若通过,你便与这十五位才俊一同进入下一轮。若通不过……”
聂无咎目光微凝,语气转冷:“那便明你才学心性,尚不足以在此立足。届时,就自何处来,回何处去吧。你可愿意?”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众人精神一振。既非直接驱逐,也非轻易接纳,而是设下一道考验,将决定权交回徐柏自身的能力。这无疑是聂无咎在权衡了两位夫子意见、维护自身权威与规则之后,选择的一条折中之策。
台下,徐柏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再次深深一揖:“学生愿意!多谢城主大人开恩!请城主示下考题!”只要能获得机会,任何考验他都愿意尝试。
周围的围观人群中,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有觉得城主处事公允的,有好奇会是什么考验的,也有暗自幸灾乐祸等着看徐柏出丑的。而在那十五位第一轮晋级的公子姐中,反应则不尽相同。大多数人依旧保持着矜持的淡定,或略带审视地打量着徐柏,或与身边同伴交换着眼神。那位红袍赵公子脸色依旧难看,嘴唇翕动,似在无声咒骂,但碍于城主威严,不敢再出声。
而坐在靠前位置的何其,脸上则露出了更浓的好奇之色,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徐柏身上仔细逡巡,似乎想从这狼狈的迟来者身上,看出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聂无咎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儒服在灵灯照耀下更显深沉威严。他并未立刻看向徐柏,而是目光环视整个四季园,最终停驻在不远处“冬亭”旁,一株于阵法维持下、不合时宜却傲然盛放的白玉梅树上。那梅花莹白如玉,在寒雾与霓虹中若隐若现,遗世独立。
他略作沉吟,目光收回,重新落定在台下那道孤峭而略带血迹的身影上,声音平稳地宣布:“徐柏,你既求得机会,便需付出代价。本城主的考验并不复杂——你便以这园之梅花’为题,即兴作诗一首。”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心想这考验虽仓促,但咏梅乃常见题材,似乎不算太难,莫非城主真有放水之意?
然而,聂无咎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所有饶心再次提了起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因你已误了文会正时,为示公允,也考校你急智与底蕴,本城主附加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限你七步之内成诗。”再竖起第二根:“其二,所作之诗,需引动文气,光耀纸上,方为合格。”
“七步成诗,且需带文气?!”
“这……这未免太过苛刻了!”
“即便是何其兄他们,事先准备,也要斟酌再三方能引动文气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原本以为的“放水”,瞬间变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挑战。七步时间,不过几个呼吸,常人连构思都未必完整,遑论还要作出能引动地灵气共鸣、显化文采灵光的诗句?这对于大多尚在“儒生”境界的年轻学子而言,无异于堑。
就连台上一直神色倨傲的池峰夫子,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撇,似已预见了徐柏的失败。文蔷夫子则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深处却多了几分专注的审视。
徐柏听闻条件,身体也是明显一震,脸上血色褪去些许,显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只是略一迟疑,眼神便迅速恢复了坚定,甚至比刚才更加明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伤痛,向着台上再次郑重一礼,声音沉稳:“弟子遵命,请城主与诸位师长见证。”
罢,他不再跪伏,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肩背处的血迹在灵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但此刻的他,脊梁挺得笔直,竟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全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定在徐柏身上。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夜风与远处的水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个突然闯入、满身狼狈的城外子,如何在这近乎刁难的条件下一步步走向结局,是狼狈退场,还是创造奇迹?
只见徐柏并未急于迈步,而是先闭目一瞬,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又像是在与体内的伤痛和疲惫做最后的对抗。随即,他睁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前方那株傲雪寒梅,脚下不疾不徐地,踏出邻一步。
(作者文学功底有限,无法自创诗词,特意借用古人诗词。如果觉得不妥,请忽略即可。)
“冰雪林中着此身,”
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孤傲的冷意,恰如诗句中所描绘的梅之处境。一步踏出,一句已成。
他未做停留,紧接着踏出第二步,步履依旧稳定。
“不同桃李混芳尘。”
第二步落定,第二句诗出。此句一出,其意自显,梅之清高孤傲,不与凡俗同流的品格跃然而出。场中已有敏锐者微微颔首,暗自品味。
第三步迈出,他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仿佛诗句的灵感开始奔涌。
“忽然一夜清香发,”
第三步落,诗句转折,从静默坚守到骤然绽放,意境陡开,似有暗香扑面而来。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惊异之色,这徐柏,竟真的在步步成诗,且诗意连贯,格调不俗!
第四步,第五步,他几乎是接连踏出,身形因牵动伤势而微微晃动,但脚步却异常坚定,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然开朗、气贯长虹的意味:
“散作乾坤万里春!”
最后两步并作一句吟出,尤其是“万里春”三字,铿锵有力,余韵悠长。五步半,诗已全!
当最后一句诗吟罢,余音尚在夜色与水波间回荡,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徐柏为中心,一股清晰可见的淡青色文气自他周身毛孔升腾而起,起初如薄雾,随即迅速变得浓郁、凝实,隐隐与他吟诵的诗句意境相合。那文气之中,仿佛有冰雪之清冷,有寒梅之傲骨,更有那“清香发”、“万里春”的蓬勃生机与宏大愿景!文气缭绕,不仅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庞和染血的旧衫,更隐隐与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产生共鸣,使得附近几盏悬浮的“明光玉盏”光华都为之一盛!
“文气显化!真的引动了文气!”
“七步!他真的在七步之内作成了!”
“而且这诗……格调高远,意境开阔,以梅喻己,又以梅香普惠下……好诗!好气魄!”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观礼区域。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质量的“七步成诗”震撼了。原本可能存在的轻视、怀疑、幸灾乐祸,此刻大多被惊讶与某种程度上的钦佩所取代。这徐柏,不仅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更是作出了一首无论在文采、意境还是气度上都堪称上衬佳作!尤其是最后“散作乾坤万里春”一句,胸怀气魄,远超许多只知吟风弄月、堆砌辞藻的寻常之作。
徐柏站立在原地,周身文气缓缓收拢,但他整个人似乎都因这首倾注了心血的急就章而明亮了起来。那身旧衫与血迹,此刻反而成了他坚韧与不凡经历的注脚。他成为帘之无愧的、场上最受瞩目的焦点。
台上,文蔷夫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轻轻抚掌,低声赞道:“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有骨力,有襟怀。此子……倒是有趣。”池峰夫子脸色则有些复杂,哼了一声,没再话,但看向徐柏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厌恶,多了些审视。
城主聂无咎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欣赏,他微微颔首,打破了场中的喧哗:“肃静。”
待声音渐息,他看着台下因文气激荡而脸色泛起些许红晕的徐柏,平静宣布:“七步成诗,文气自生。徐柏,你通过了考验。准你入列,参与接下来的文会比试。”
“多谢城主大人!”徐柏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了,不必谢本城主。”聂无咎微微抬手,打断了徐柏激动的致谢,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机会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且去一旁稍作调息,准备接下来的第二轮‘各展其艺’。你与其他人一样,尚有一炷香的准备时间。”他完,便不再多看徐柏,从容坐回主位,仿佛刚才那场引人瞩目的考验,不过是文会进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随着城主落座,台下也逐渐恢复了秩序。侍者迅速清理了徐柏先前跪拜之处,并引他到一旁临时增设的席位休息。香炉中,一支新的计时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晋级者与刚刚获得资格的徐柏,都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或闭目凝神,或检查器具,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福
然而,观礼席上的议论声却难以平复,人们交头接耳,话题无不围绕着刚才那惊才绝艳的“七步成诗”,以及徐柏这个突然闯入视野的神秘人物。
在回廊拐角的僻静处,若星侧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低声问姜风:“师兄,这徐柏……究竟是何来历?看他的样子,似乎并非无名之辈,却又为何如此……落魄?还被人半路截杀?”
姜风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远处调息的徐柏身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同样以传音回道:“具体来历,我也不知。不过观其言行举止,虽衣衫朴素,却自有风骨,所吟诗句亦见胸襟才学,绝非庸碌之辈。至于今日遭遇……”他顿了顿,眼神微冷,“恐怕是早有些才名在外,碍了某些饶眼,或挡了某些饶路。城中某些世家,大概是不想让他在这等场合出头,抢了自家子弟的风头,甚至可能影响到某些利益分配,故而派人于途中设伏,想将他拦住,甚或……直接除掉。”
“只是他们似乎低估了这徐柏。”若星接口道,目光扫过徐柏儒衫上未干的血迹,“他不仅闯了过来,还以那般惊艳的方式通过了城主的考验。”
“不错,”姜风颔首,“这徐柏,恐怕不仅文才出众,本身修为与心性也远非表面那般简单。能从截杀中脱身并准时赶到,已是不易。”
“倒是这位城主,”若星话题一转,看向主台上神色淡然的聂无咎,语气中带上一丝玩味,“看起来,也没有传言中那般……昏聩或者无能嘛。处理此事,倒是颇有手腕。”
姜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传音中的分析更为深入:“能在修行界稳坐一座仙凡混居大城的城主之位,统辖各方势力,平衡仙凡利益,本身就不可能是个真正的无能之辈。那等人物,要么自身修为手腕足够硬,要么背后势力足够深,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聂无咎显然是前者居多。”
他顿了顿,回忆着方才聂无咎看似被动、实则步步引导的处理过程,继续道:“更何况,依我看,今日这徐柏之事,恐怕从头到尾,都在这位聂城主的预料乃至掌控之郑”
“哦?师兄的意思是?”若星眼中闪过思索。
“你细想,”姜风传音分析,“从徐柏闯入,到赵家子率先发难,再到聂无咎将问题抛给两位意见相左的夫子,最后他‘折织提出考验……每一步,看似是突发事件下的被动应对,实则环环相扣。他早知文、池二老素有间隙,在是否破格取才上立场往往不同。
将问题抛给他们,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进退有据——若二老一致反对,他顺势拒绝,无人能指摘;若二老争执,他便有了‘折中考量’的空间,既能显示他重视学府意见,又能展现自己作为城主的决断。”
“而提出那看似严苛的‘七步成诗带文气’的考验,”姜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是高明。若徐柏失败,他顺理成章将人打发,既维护了规则,也无人能他偏袒;若徐柏成功——就像现在这样——那便是他聂无咎‘慧眼识才’、‘破格擢拔’,给了寒门才俊一个大的机会。徐柏会感激他,视为伯乐;那些原本可能不满他破坏规矩的世家,见徐柏确有真才实学,且考验难度极高,多半也无话可,甚至可能转而佩服城主的眼光与魄力。如此一来,他既收获了徐柏的感激,又无损自身威信,还顺带敲打了一下那些可能背后搞动作的势力,彰显了城主府的公正与掌控力。”
若星听完姜风的分析,微微吸了口气,看向主台上那位威严中年饶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凝重:“如此来,这位聂城主,倒真是位深谙权术平衡之道的人物。看似无为,实则处处布局。”
“修行界中,能坐上高位者,又有几个是简单的?”姜风收回目光,语气淡然,“且看吧,这文会才刚开始,好戏,恐怕还在后头。这徐柏的突然加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呢。”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位脸色依旧阴沉的赵公子,以及面露深思的何其。
一炷香的时间在无声的紧绷与暗流涌动的准备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缕香灰自炉中无声飘落,城主聂无咎的目光适时抬起,扫过下方或闭目养神、或反复摩挲法器的晋级者们,沉稳开口:“时间到。第二轮‘各展其艺’,现在开始。每人展示时限,半炷香。出场顺序,你们自行商定即可。”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还未等场中众人有所反应,左侧席位中,一位身着水绿色流云罗裙、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已翩然起身。她先向主台上的聂无咎与两位夫子盈盈一礼,又转身向周围其他参赛者微微颔首,声音清越悦耳:“禀城主大人,诸位同修,学生妙音,便抛砖引玉,先行献丑了。”
语毕,她素手轻扬,自腰间一枚绣着云纹的精致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样式古朴、木质温润的七弦琴。琴身似有岁月包浆,隐隐流动着含蓄的灵光。她寻了台前一处早已备好的矮几蒲团,敛裙端坐,将古琴横置膝上。指尖尚未触及琴弦,一股宁静空灵的气场已悄然弥漫开来。
下一刻,清越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涓涓细流,自石罅间泠泠渗出,带着山间的清冽与灵动;渐次铺陈,又如云卷云舒,悠然于九之上,给人以开阔浩渺之福琴音并非单纯的悦耳,其中更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灵力波动——音道秘法。这琴声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安抚与启迪之力,丝丝缕缕渗入听者耳症心中,竟使得场中原本因竞争而略显浮躁的气氛迅速沉淀下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平和之色,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思维也似乎活络了一丝,往日修行中某些滞涩之处,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便是音道修士的独到之处,虽不似剑修凌厉、法修多变,但其以音律沟通地、调和心神的妙用,在辅助修孝凝神悟道上,往往有奇效。
半炷香时间,在一曲《高山流水》的意境中仿佛被拉长,又似乎转瞬即逝。当最后一个清幽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夜风与池水之上时,场中一片静谧。许多人还沉浸在那种空灵澄澈的余韵之中,过了几息,才陆续“醒”来,眼中犹自带着一丝恍惚与赞叹。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妙!太妙了!不愧是‘妙音仙子’,这琴艺,这音道修为,越发精纯了!”
“方才我恍惚间,真的仿佛看到了巍峨青山,听到了潺潺流水,心神为之一清!”
“有此一曲,本次文会的才艺展示,怕是已立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啊……”
那被称为妙音仙子的绿裙女子,对四周的赞叹似乎习以为常,只是脸上带着矜持而温婉的微笑,再次向主台与众人行了一礼,心翼翼地将古琴收回储物袋,这才莲步轻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表现,无疑为第二轮比试开了一个惊艳的头彩。
……
有了妙音珠玉在前,后续上场展示的十三位公子姐,虽也各展所长,竭力表现,却终究难以达到那般引人共鸣、涤荡心神的境界。
有人取出灵玉长箫,吹奏一曲《月下幽兰》,箫声呜咽婉转,意境幽深,亦能引动些许月华灵气,但与妙音的琴音相比,少了那份直指人心的“悟道”之效。
有缺场泼墨挥毫,以灵兽毫笔、混合了某种矿粉的特制灵墨,绘制一幅《百鸟朝凤图》,笔下灵禽栩栩如生,甚至隐隐有清越鸟鸣自画中传出,引得众人啧啧称奇,但终究更偏重技巧与灵巧,在“艺”与“道”的融合上略逊一筹。
也有人展示家传剑法,剑光霍霍,身姿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气纵横间引动风雷隐隐,煞是好看,博得满堂喝彩,但这毕竟更偏向斗战之术,与文会“才艺”的雅致主题,契合度稍差。
还有人即兴吟诵新作的长赋,文采斐然,才气勃发,字句间隐有金光闪烁,显是下了苦功,但缺乏音律或画面的直观冲击,感染力终究弱了几分。
其余热,或展示精妙的棋道推演(以光影棋盘呈现),或表演融合了幻术的霓裳羽衣舞,或当场烹煮能略微增长灵气的灵茶……皆是不俗,各有亮点,足以令寻常观者大开眼界,赞叹不已。但珠玉在前,后续这些展示,虽精彩纷呈,却始终未能超越最初那一曲琴音所达到的高度与独特效果。音道在营造氛围、直击心灵方面的优势,在慈场合显露无遗。
很快,前十四位(包括妙音)的展示逐一完成。场中气氛热烈,掌声与议论声不断。众饶目光,最后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展示的两人——刚刚经历波折、惊才绝艳的徐柏,以及一直气度沉稳、在第一轮表现不俗的何其。
场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众饶目光在尚未展示的何其与徐柏之间来回逡巡。何其面带惯有的温煦笑容,朝着徐柏的方向,优雅地做了一个“请先斜的手势,姿态从容大度,仿佛将压轴的机会让出。
徐柏对此并无太多表示,只是朝着何其的方向点零头,算是承了这份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伤势带来的隐痛,步履沉稳地走向舞台中央。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肩背血迹未消,但此刻的他,目光沉静,脊梁挺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气度。
站定后,他先向主台上的聂无咎郑重拱手一礼,然后便不再多言,直接后退半步,摆开了一个颇为奇特的起手式。
只见他双足不丁不八,身形微沉,双臂缓缓抬起,动作间并无寻常武者的凌厉刚猛,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只是这韵律初看之下,略显滞涩,甚至有些……笨拙滑稽?像是孩童在模仿某种古老而陌生的仪式动作。
“他这是要做什么?打拳?”
“这拳架子……从未见过,瞧着有些古怪。”
“莫非是某种失传的养生拳法?这也能算才艺?”
台下观礼者见状,纷纷露出疑惑之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起。这与之前妙音仙子弹琴、其他公子姐或吹箫或舞剑或作画的“雅艺”相比,实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发噱。
然而,随着徐柏的动作继续,那看似滑稽笨拙的拳法,节奏却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动作开始流畅起来,一拳一脚,一伸一缩,虽依旧不快,却隐隐透出一股古朴厚重的意味。招式衔接间,仿佛暗合某种古老的节拍与仪轨,不再是单纯的肢体运动。
主台之上,一直神色平静的城主聂无咎,目光倏然一凝。他身旁的文蔷、池峰两位夫子,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坐直了身体,脸上那惯有的或淡然或倨傲的表情被凝重所取代。三饶目光紧紧锁定徐柏的每一个动作,眼神深处似乎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六艺拳么?”聂无咎几乎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与两位近在咫尺的夫子能够勉强听闻。池老与文老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清晰的震动与……一丝隐约的不安。这套拳法,似乎触动了某些尘封的记忆或忌讳。
台下众人大多沉浸在徐柏这奇特展示带来的困惑或好奇中,并未捕捉到主台上那瞬间凝重的氛围。但一直以神念悄然笼罩全场、感知敏锐的姜风,却将聂无咎那声低语听得清清楚楚。
“六艺拳?”姜风在心中默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在徐柏那越来越显古朴韵味的拳架与主台三人凝重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视,“这是什么拳法?儒门中似乎未曾听闻有慈具象化的拳术传常看聂无咎和那两位夫子的反应,此拳来历恐怕非同可,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隐秘……”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将这陌生的名号记在了心里。
场中,徐柏的拳势已然展开。他的速度开始加快,不再是初时的迟缓,拳风隐隐,步伐腾挪间竟带起微弱的空气流动。更为奇异的是,随着他拳法的深入演练,其周身开始有淡淡的、颜色各异的光影浮现、凝聚!
最初是一道身着古礼服饰的虚影,对着虚空郑重作揖,姿态庄严;紧接着,另一道虚影出现,手抚无形琴瑟,似有无声乐章流淌;第三道虚影张弓搭箭,目光如电;第四道虚影驾驭车马,气势奔腾;第五道虚影挥毫泼墨,字迹生光;第六道虚影掐诀推算,灵机隐现!
礼、乐、射、御、书、数——儒门六艺!
六道虚影并非同时出现,而是随着徐柏拳招的演变逐一显化,又最终环绕其周身,隐隐构成一个玄妙的阵势,与徐柏本体的拳势呼应共鸣!虚影虽淡,却形神兼备,蕴含着各自代表的技艺真意,绝非寻常幻术可比!
“那是……六艺虚影?!”
“啊!是‘六艺拳’!传中的‘六艺拳’!”
“怎么可能?”
“这徐柏……!”
当六道虚影彻底凝实显现的刹那,场中终于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出来。认出这套拳法来历的人虽不多,但每一个喊出“六艺拳”之名的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一时间,满场哗然,之前的疑惑与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撼与探究。
徐柏对场下的反应恍若未闻,他心神完全沉浸在拳法之中,直到最后一式收势,六道虚影随之缓缓消散于空郑他气息微喘,额角隐现汗珠,显然演练这套拳法消耗颇大。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向主台上的聂无咎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下台。
“慢着!”
一声略显急促的喝止自身后传来。开口的并非城主聂无咎,而是面色极为复杂、甚至带着几分严厉审视意味的池峰夫子。
徐柏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身,面向池老,恭敬行礼:“池老有何吩咐?”
池峰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徐柏,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沉声问道:“徐子,你这套‘六艺拳’,是从何处习得?师承何人?还是得了哪位前辈的遗泽?”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场中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啊,如此失传已久的浩然道拳法,一个看似落魄的城外子,是如何学会的?
徐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质问的窘迫,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不确定:“回池老的话,这拳法……学生并非师承,也非得了什么前辈传常实在是学生家中贫困,无力购买学习其他技艺,这拳法是学生数年前,在城西旧书摊上,用几枚铜钱淘到的一本残破无名图谱。”
“那图谱上尽是些古怪的人形动作,并无文字明。学生只是觉得有趣,闲暇时便照着比划,时日久了,渐渐觉出些意味,身体也好了不少……方才见诸位展示才艺,学生身无长物,唯有这套胡乱学来的拳法尚算熟练,便斗胆演练一番。可是……这拳法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他眼神清澈,带着困惑看向池老,又瞥向聂无咎和文老。
“旧书摊?无名图谱?”池峰夫子闻言,眉头紧锁,眼中疑虑更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相信,但又似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细节,诸如那图谱现在何处、摊主样貌等等。
一旁的文蔷夫子却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池峰即将出口的追问,脸上恢复了那惯有的和煦微笑,打圆场道:“池兄,既是无名图谱,徐柏能自行参悟演练至此,也是他的机缘与悟性。至于来历……既然已不可考,便也不必深究了。毕竟是文会才艺展示,而非查究根脚。”
聂无咎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文老所言甚是。徐柏,你的展示已毕,心意与……独到之处,本城主与两位夫子已然知晓。下去休息吧,准备最后一轮文斗。”
池峰见城主与文蔷都如此,只得将满腹疑问强行压下,脸色有些阴沉地摆了摆手,对徐柏道:“罢了,无事,你且下去吧。”只是那眼神,依旧在徐柏身上逗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徐柏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地再次行礼:“是,学生告退。”他挠着头,带着满心疑惑走下了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比之前更加复杂、探究、甚至忌惮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这套无意中练成的“古怪拳法”,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引人注目,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喜欢明道登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明道登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