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透过雾气，给昏暗的教室镀上一层灰白。
但在那个角落，清心莲池自身散发的柔光，却格外清晰。更重要的是——三株莲花中，有一株的花苞，正在缓缓地、以一种几乎能听见声音的静谧姿态，绽放。
外层青白色的花瓣如苏醒的蝶翼，一层，又一层，徐徐舒展。没有声响，却仿佛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当最后几片花瓣完全打开时，露出中心鹅黄色的、毛茸茸的花蕊，那花蕊竟真的在散发出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淡黄色光晕。
几乎同时，一股清冽的、无法形容的香气，从莲池侧面的扩散口悄然溢出。
那味道不像任何已知的花香。它很淡，初闻像雨后的竹林，带着水汽和植物根茎的清新；再细品，又有一点类似薄荷的凉意，却不刺激；最后，留在鼻腔里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甜，像是阳光下晒干的干净棉被。
香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像淡蓝色的薄雾（或许只是光与气味带来的错觉），渐渐充满了整个教室。
“都坐下，晨读。”陈校长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
孩子们各就各位，拿出语文书。但今，翻书的声音似乎都轻了许多。
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一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桌面布满刻痕和墨渍的旧课桌。他摊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童话选》，今该读《兔子乖乖》。
往常，他读不到五分钟，眼睛就会飘向窗外，想奶奶的咳嗽好点没，想爸爸年底回来能不能真回来，或者就是单纯觉得那些方块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看得头晕。
可今……
那股淡淡的、清凉又温暖的香气，像一双看不见的、温柔的手，轻轻拢住了他。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总是闷闷的、像压着块石头的感觉，松了一些。耳边那些杂音——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声、窗外呼啸的风声、甚至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好像都退远了，模糊了。
书上的字，第一次显得那么清晰、安静。
“兔妈妈有三个孩子，一个叫红眼睛，一个叫长耳朵，一个叫短尾巴……”
他读了出来，声音比平时轻，却更流畅。
读着读着，他忘记了去数自己坚持了几分钟。忘记了炉火，忘记了窗外的雾，忘记了隐隐作痛的饿着的肚子。
他看见那只桨短尾巴”的兔子，在书页上蹦跳，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声音。他好像能听到兔妈妈温柔的叮嘱，能摸到兔子柔软的毛……
三十分钟后。
陈校长轻轻走到涛身边，准备像往常一样提醒他休息一下，或者发现他走神了。
但他看到的是：涛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手指点着字，嘴唇轻轻开合，眼神专注地落在书页上。那本《童话选》已经翻过去了好几页。
陈校长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晨读通常只有二十分钟，今因为莲花的事耽误了，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而涛，这个注意力最难集中的孩子，竟然……读进去了？
又过了五分钟，涛终于读完了那个故事。他合上书，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清亮，仿佛刚从一个美好的地方回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身边的校长。
孩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慌张或躲闪，而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校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书里的兔子……好像在和我话。”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孩子都抬起头，看向涛，又看向角落里那株静静绽放、散发着淡蓝色光晕和清香的莲花。
炉火噼啪。
香气袅袅。
窗外，浓雾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了一隙，一缕真正的、金灿灿的阳光，破云而出，斜斜地射入教室，恰好照亮了那朵莲花，和莲花旁孩子清澈的眼眸。
陈校长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当他转回身时，脸上带着孩子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泪光和笑意的表情。
他走到莲池边，看着那朵盛开的花，又看了看教室里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用有些颤抖的声音：
“孩子们，”
“咱们的‘读书岛’……”
“亮灯了。”
阳光渐强，雾气加速消散。
教室里的莲花香，愈发清澈安宁。
而孩子们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连成一片。
像春蚕在咀嚼桑叶。
像细雨落在新生的荷叶上。
像心湖上，终于风平浪静时，那温柔而持续的涟漪。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清心莲池的香气渗透云雾学的每一寸空气，也足以让改变悄然发生。
最显着的是课堂纪律。
四年级的数学课上，年轻的李老师正在讲解分数。要在以前，讲到“通分”这个难点时，下面早就开始悉悉索索——玩橡皮的，传纸条的，望着窗外云彩发呆的，甚至有声嘀咕“好难啊不想学”的。李老师不得不提高嗓门，敲打黑板，甚至偶尔要点名批评，才能把涣散的注意力拉回来片刻。
可今，教室里异常安静。
二十几个孩子，大多数都抬着头，目光跟着李老师的粉笔移动。虽然还是有些孩子眉头紧锁，咬着笔杆，但他们的眼神是专注的，是在努力理解，而不是放弃和游移。
当李老师写下例题，问“谁上来试试？”时，竟然有三四个孩子同时举起了手——这在一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以前，大家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涛也举了手。虽然他上去后，通分的步骤还是写错了一个地方，但至少他敢站上去了，而且认真地听完了李老师的讲解，自己擦掉改正。
下课铃响，李老师看着孩子们有序地离开教室，收拾教具的手顿了顿。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整节课，他没有吼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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