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是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接到第一个电话的。
不是瑟琳娜——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如果是瑟琳娜,来电显示的会是那个她特意设置的、带着星星图案的头像。而此刻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来自垒尔勒市中心医院。
她按下接听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您好,请问是瑟琳娜·卡斯兰娜姐的监护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公式化的女声,“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我是。瑟琳娜怎么了?”
“请不要紧张,瑟琳娜姐本人并未受伤。”护士的话让星稍微松了口气,但下一句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但今下午与她同行的两位朋友——李雨晴和张雨,现在正在我院接受检查。她们身上有轻微冻伤和惊吓过度的症状,并且……一直重复着瑟琳娜姐的名字。我们在她们的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了您的号码。”
冻伤。惊吓。重复瑟琳娜的名字。
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们现在状况如何?能话吗?”
“生命体征稳定,冻伤已经处理,但精神状态不太稳定,需要亲属陪同。另外……”护士顿了顿,“警方已经介入,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能尽快来医院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星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睡衣,抓起外套就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经过瑟琳娜的房间时停顿了一秒——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那个的、瑟琳娜亲手缝制的星星抱枕还摆在床头。
星咬了咬牙,继续快步下楼。
经过客厅时,她意外地发现还有人醒着。暖色的落地灯旁,卡芙卡正蜷在沙发里,膝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星?”卡芙卡放下书,“这么晚……”
“瑟琳娜的朋友在医院。”星简短地,“她们受伤了,一直在叫瑟琳娜的名字。我要过去。”
卡芙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掀开毛毯站起来,动作流畅而迅速:“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
“星。”卡芙卡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不是一个人。让我帮忙。”
星看着卡芙卡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神秘笑意的紫眸此刻写满了认真。她最终点零头:“……谢谢。”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墅。室外气温比想象中更低,昨夜下的雪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几颗孤星在云层间隙闪烁,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星启动停在车库里的那辆黑色越野车——这是奥托以“新命”名义购置的交通工具之一,外表低调,但内部经过维尔薇的全面改造,性能足以应对大多数极端路况。
引擎低吼着苏醒,车灯划破夜色。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星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卡芙卡则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虚空中无声敲击——星知道,她正在通过某种方式联络各方资源,为接下来的调查铺路。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雪被清扫到道路两侧,堆成灰黑色的雪丘。交通信号灯寂寞地变换着颜色,红、黄、绿,周而复始。
“星。”卡芙卡忽然开口,“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
“大约两时前,我通过‘剧本’感知到了一些……碎片。”卡芙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词句,“不是清晰的画面,更像是情绪的残响。恐惧、困惑,还迎…刺骨的寒冷。”
星的呼吸一滞:“是瑟琳娜吗?”
“我不确定。”卡芙卡摇头,“‘剧本’对非直接相关者的感应是模糊的。但那种寒冷的感觉很特别——不是自然低温,而是某种……带有意志的寒意。”
带有意志的寒冷。
星想起银狼分析出的那些异常冰晶,想起奥托无人机侦察到的非人类足迹。这一切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而卡芙卡的话仿佛提供了关键的连接点。
“你觉得,这和瑟琳娜的失踪有关?”她问。
“可能性很高。”卡芙卡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医院是第一站。”
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灯火通明,与外面沉睡的城市形成鲜明对比。星和卡芙卡快步走进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凌晨时分,这里依然忙碌:护士推着仪器车跑而过,家属在走廊长椅上蜷缩着打盹,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前台护士核对了星的身份后,带着她们穿过几道自动门,来到一间独立的观察室前。
“两位患者在里面。”护士压低声音,“警察刚刚做完笔录,现在她们的父母陪着。情绪还是不太稳定,尽量不要刺激她们。”
星点点头,推开了门。
观察室里很暖和,甚至有些闷热。两张病床并排放置,上面躺着两个女孩——星认识她们,是瑟琳娜在学校最先交到的朋友。雨和晴。此刻她们都醒着,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花板,仿佛灵魂还没有完全回到身体里。
她们的父母守在床边,眼眶红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看到星进来,雨的母亲站了起来。
“您就是瑟琳娜的姐姐吧?”她的声音沙哑,“警察您会来……”
“她们怎么样了?”星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两个女孩身上。她们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涂着治疗冻赡药膏,脸颊和耳朵也有轻微红肿。
“医生身体没大碍,主要是惊吓。”晴的父亲叹了口气,“但她们从被找到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肯,只是……发抖。”
星在床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床上的女孩平齐。她放轻声音,用最温和的语气:“雨,晴,我是瑟琳娜的姐姐。能告诉我,今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两个女孩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星脸上。几秒钟的沉默后,雨的嘴唇开始颤抖。
“雪……好大的雪……”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雪?”星耐心地问,“你们不是在室内商业街吗?”
“本来是的……”晴接话,眼睛依然睁得很大,“我们吃完冰淇淋,准备去坐地铁回家。但瑟琳娜……她想带我们去看看她住的地方附近。那里有个很漂亮的乐园,下雪的时候特别美……”
星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快黑了。”雨继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但瑟琳娜看起来那么开心……她很少那样主动邀请我们。我们就答应了。”
“然后呢?”
“坐地铁到了西郊站,出站后还要走一段。”晴的声音开始发抖,“路上人很少,雪越下越大。瑟琳娜带我们走了一条路,那样比较近。然后……然后……”
她不下去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发出压抑的啜泣。
雨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但脸色苍白得可怕:“走到一半,我们听到树林里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爬。沙沙沙的……我们以为是动物,但瑟琳娜突然停下,把我们拉到身后。”
星的呼吸屏住了。
“她:‘不对劲,快往回跑。’”雨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们没反应过来,她就推了我们一把。然后……然后树林里就冲出几个……几个……”
“几个什么?”卡芙卡轻声问。
“看不清楚。”雨摇头,眼泪不断滑落,“他们裹着很厚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斗篷又像毯子,把整个人都包住了。动作很奇怪,一瘸一拐的,但速度很快。他们……他们想抓我们。”
晴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瑟琳娜从背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是一根金属棍子,她一转,就变成了一杆长枪!她让我们快跑,自己挡在了前面……我们听到打斗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我们拼命跑,不敢回头……”
“后来呢?”星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们跑出路,回到大路上,想找人帮忙。”雨抽泣着,“但气太冷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樱我们想用手机报警,但信号很差……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在医院了。”
星站起身,大脑飞速运转。
瑟琳娜带她们去乐园外围——这是合理的,以那孩子的性格,确实会想和朋友分享自己觉得美的地方。但在途中遭遇袭击,瑟琳娜为保护朋友挺身而出,然后……
“警察在哪儿?”她问。
“刚刚做完笔录,去调监控了。”雨的母亲回答,“但他们那片区域是监控盲区,可能查不到什么。”
监控盲区。非人类足迹。异常低温能量。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不是普通的意外或犯罪,而是某种超乎常理的事件。
星谢过两位家长,承诺一有瑟琳娜的消息就通知她们。和卡芙卡走出观察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负责此案的警官——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赵明”。
“您是瑟琳娜·卡斯兰娜的监护人?”赵警官打量了星一眼,又看向卡芙卡,“这位是?”
“我的朋友,来帮忙的。”星简短地,“警官,有什么发现吗?”
赵警官揉了揉眉心:“实话实,情况很奇怪。我们在两个女孩被发现的巷子附近进行了勘察,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痕迹。”
他拿出警务终端,调出几张照片:“看这个。”
照片拍摄于一条背街巷的雪地上。积雪表面,有几道深深的拖拽痕迹,宽度约半米,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硬生生拖过。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细碎的、晶莹的颗粒——即使在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雪或冰。
“法证部门初步分析,这些颗粒含有未知矿物质成分,温度极低,在零下五十度左右还能保持固态。”赵警官,“但最奇怪的是这个——”
他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是拖拽痕迹尽头,墙壁下方的画面。雪地上,有几个模糊的印记。不是鞋印,也不是动物的爪印,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形状:大致呈圆形,边缘有放射状的纹路,中央凹陷处还有一些更细碎的结晶。
“像是有蹄类动物,但结构太复杂了。”赵警官皱眉,“而且这些印记周围的雪呈现出不自然的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状态,像是被瞬间的高温灼烧过,又立刻被极低温冻结。”
高温与极低温同时存在?
星和卡芙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另外,”赵警官收起终端,“我们调取了西郊地铁站出站口的监控。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确实拍到了三个女孩出站。她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那条路——之后就没有监控覆盖了。而在五点零七分,监控拍到两个女孩从路方向狂奔出来,正是李雨晴和张雨。她们身后没有其他人。”
四点五十分到五点零七分,十七分钟。
在这十七分钟里,在那条没有监控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瑟琳娜呢?”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监控没有拍到她出来?”
赵警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樱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角度的监控,从下午五点一直到晚上十点,没有任何瑟琳娜·卡斯兰娜离开那片区域的影像。”
她进去了,但没有出来。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沉进星的胃里。
“那片区域有多大?你们搜查了吗?”卡芙卡问。
“我们派了巡逻队,但……”赵警官苦笑,“那片是待开发区,面积很大,地形复杂,加上大雪覆盖,搜查很困难。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星追问。
赵警官压低声音:“有几个巡逻队员报告,在搜查过程中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低语。还有人感觉温度突然下降,冷得不对劲。当然,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气原因,但……”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星深吸一口气:“赵警官,能给我一份那片区域的详细地图吗?还有你们已经搜查过的范围标记。”
赵警官有些犹豫:“按规定,这些资料不能——”
“我的妹妹可能在那里。”星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每一分钟都很重要。我……我和我的朋友们有一些特殊的搜寻手段,或许能帮上忙。”
她的话里暗示着某种“非官方能力”。在垒尔勒市这样一个异能者并不罕见的地方,这种暗示往往有效。
赵警官盯着星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请务必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警方。那片区域……确实不太对劲。”
他通过终端将地图和数据包发送到星的手机上。
“谢谢。”星真诚地。
离开医院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雪云厚重,晨光被遮挡,色依旧昏暗。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呵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回到车上,星立刻打开赵警官发来的地图。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西南郊的待开发区域,面积大约五平方公里。西侧是旧工业区,东侧是一片稀疏的林地,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河道贯穿。整个区域只有几条简陋的水泥路,大部分是土路和荒地。瑟琳娜她们进入的那条路,位于区域东北角,穿过一片树林后,会经过几个废弃的厂房,然后才能通往星之乐园所在的更外围区域。
警方已经搜查了路沿线一百米范围,标记为“安全区”。但更深处,特别是废弃厂房和林地密集区,由于“异常报告”和气原因,搜查尚未深入。
“你怎么看?”星问卡芙卡。
“不是常规犯罪。”卡芙卡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留在那片废弃厂房区,“这里。能量读数异常,足迹指向这个方向,而且……‘剧本’的残响在这里最强烈。”
星启动引擎:“那就从这里开始。”
越野车再次驶入晨光熹微的街道。这个时间,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驶过,清洁工在清扫人行道,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平凡日常的景象与星此刻焦灼的心情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想起了瑟琳娜第一去上学时的样子。那孩子紧张得手都在抖,却还是坚持自己整理书包,自己系好鞋带。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星一眼,声问:“姐姐,如果……如果我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星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抱住瑟琳娜,:“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你就是你,是我最骄傲的妹妹。”
后来瑟琳娜渐渐开朗,交了朋友,会笑着分享学校的趣事,会在训练后炫耀自己的进步,会在睡前偷偷溜进星的房间,只为一句“姐姐晚安”。
那个孩子,那个努力从阴影中走出来、笨拙地拥抱光明的孩子,现在在哪里?冷吗?害怕吗?受伤了吗?
方向盘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星。”卡芙卡轻声提醒,“你的手。”
星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关节处已经失去了血色。她强迫自己放松,深呼吸。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瑟琳娜在等她。
四十分钟后,她们抵达了待开发区的边缘。水泥路在这里终止,取而代之的是被积雪覆盖的土路。星将车停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空地,和卡芙卡下车步校
清晨的荒地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积雪吸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再次降雪。
两人沿着土路前行,很快找到了那条路的路口——警方拉起了简易的警戒带,但没有人值守。星弯腰钻过警戒带,卡芙卡紧随其后。
路很窄,两侧是干枯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木。积雪在这里更深,几乎没到腿。星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光束切割开昏暗的光线,照出前方蜿蜒的路径。
她们走得很慢,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地面。大约两百米后,星突然蹲下身。
“这里有痕迹。”
雪地上,除了警方巡逻队留下的杂乱脚印外,确实有一些不同的印记。那是一种……拖拽的痕迹,宽度比照片里看到的要窄,大概只有三十公分,但更深,边缘更清晰。痕迹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像是拖行物时而抬起时而落下。
更关键的是,痕迹两侧,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深蓝色碎片。
星捡起一片,凑近灯光。是羽绒服的填充物。深蓝色,和瑟琳娜今穿的外套颜色一致。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们继续追踪痕迹。拖拽痕迹在路上延伸了约五十米,然后突然拐向右侧,钻进了一片更密集的枯木林。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枝桠交错,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光,环境变得更加昏暗。
“温度在下降。”卡芙卡轻声。
星也感觉到了。明明没有风,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逐渐失去热量。她呼出的白雾变得更浓,睫毛上甚至结起了细的霜花。
她们拨开枯枝,艰难地前进。拖拽痕迹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周围的地面和树干上出现了多处撞击和刮擦的痕迹,像是发生过激烈的挣扎。
然后,星看到了那个。
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积雪被某种力量掀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而在冻土上,有一摊已经冻结的暗红色。
是血。
星的大脑文一声。她踉跄着扑过去,手指颤抖着触碰那摊冻结的血迹。血已经凝固成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但颜色依然刺眼。
“不是……很多。”她听到自己在喃喃自语,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不是动脉出血的量……可能只是擦伤……或者……”
“星。”卡芙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看这里。”
星抬起头,顺着卡芙卡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老橡树后方约三米处,雪地上斜插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弱地闪烁。
星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截断裂的枪杆。
熟悉的银灰色,熟悉的握把纹路——是瑟琳娜日常训练用的那柄长枪。现在它从中间断成两截,枪尖部分不知所踪,剩下的这半截枪杆斜插在雪中,像是被人用力掷出后钉在这里的。
星伸出手,握住枪杆。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神经一路冻到心脏。
她将枪杆拔出来。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些晶莹的颗粒——和警方照片里的一样,那些异常冰晶。
“爱酱。”星接通通讯,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分析现场能量残留。”
“正在扫描……星主人,检测到强烈的非本土能量波动,属性为‘极低温’与‘空间扭曲’混合。生物信号……瑟琳娜姐的生物信号在这里达到峰值,然后……”爱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突然衰减,方向指向西南方约三百米处,之后完全消失。”
“完全消失是什么意思?”星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枪杆捏碎。
“不是死亡。”爱酱立刻解释,“更像是……被某种屏障或力场隔绝了。信号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在某个点突然中断,就像被关掉了开关。”
屏障。力场。
星想起卡芙卡的“带有意志的寒冷”,想起那些非人类的足迹,想起高温与极低温并存的异常现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瑟琳娜不是被普通人类带走的。
“能追踪那个屏障的位置吗?”她问。
“正在尝试……但干扰很强。需要更接近信号消失点。”爱酱回答,“建议向西南方向移动,我会持续扫描。”
星将断成两截的长枪心收好,背在背上。她转身看向卡芙卡:“我需要去那个信号消失点。你……”
“我跟你一起。”卡芙卡,“但在这之前,星,我们需要联系一个人。”
“谁?”
“喀伽玛市长。”
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作为垒尔勒市的市长,同时也是一个强大的异能者,喀伽玛拥有调动城市资源和获取情报的权限。而且,她欠星不止一个人情。
“现在联系?”星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这个时间她可能还在……”
“如果她知道是瑟琳娜的事,一定会立刻醒来。”卡芙卡已经拨通了加密通讯。
铃声响了四遍才被接起。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不满的嘟囔声,音调有些奇怪,介于人类和猫科动物之间:“唔……谁啊……最好有重要的事,不然我就把市政厅的预算全拨给猫粮采购……”
“喀伽玛市长,我是卡芙卡。”卡芙卡的声音冷静,“瑟琳娜·卡斯兰娜失踪了,我们有理由相信她遭遇了非人类存在的袭击。”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声音:“详细情况。现在。”
卡芙卡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已知的一切:瑟琳娜和朋友外出遇袭、朋友的证词、现场的异常痕迹、断裂的长枪、生物信号的突然消失。
喀伽玛听完,又沉默了几秒。星能听到通讯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快速穿衣、走动。
“定位发我。”喀伽玛,“我调动城市监控网络和治安无人机全面扫描西南郊区。另外,我会开启‘嗅觉追踪’——虽然雪会干扰气味,但如果是昨下午发生的事,应该还能捕捉到一些残留。”
“嗅觉追踪?”星忍不住问。
“我的异能形态之一。”喀伽玛简短解释,“可以捕捉并分析环境中极其微弱的生物信息素,甚至能量残留的‘气味’。别问原理,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懂。”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星,你现在在哪里?具体坐标。”
星报出当前位置。
“待在原地不要动,等我的人过去接应。那片区域……不太对劲。去年就有过类似的异常报告,但因为没造成实质危害,被归档为‘自然现象’。现在看来,可能我们太掉以轻心了。”
“市长,”星,“瑟琳娜可能还在那片区域。生物信号是突然消失的,爱酱可能是被屏障隔绝了。如果那是某种……巢穴或者据点,她可能就被关在里面。”
“我明白。”喀伽玛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我需要你冷静,星。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危及瑟琳娜的安全。给我二十分钟,我会调动所有可用资源。二十分钟后,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会亲自过去。”
通讯挂断了。
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枪。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苍白的光影。林间依旧寂静,但那种诡异的寒冷并未散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明显。
“二十分钟。”卡芙卡轻声,“我们可以先在这附近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星点点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以发现断枪的地点为中心,向四周放射状搜索。
她检查每一棵树干上的刮痕,测量雪地上每一个异常的凹陷,收集所有可疑的碎片和颗粒。卡芙卡则用她独特的方式“感知”环境——星看到她的眼睛偶尔会泛起极淡的紫色光晕,手指在虚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像是在阅读空气中残留的信息。
七分钟后,卡芙卡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
“这里。”她蹲下身,拨开覆盖着积雪的枯枝。
星走过去,看到灌木丛后面的雪地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圆形凹陷,直径约一米,深度约二十厘米。凹陷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均匀地压出来的。而在凹陷中央,雪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半透明质感,内部隐约能看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最奇怪的是,凹陷周围的积雪,呈现出明显的融化-冻结层理。从内到外,至少有三层不同的结晶状态,明这里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多次剧烈的温度变化。
“像是什么东西……降落在这里?”星猜测,“或者升起?”
“更像是‘传送’的残留。”卡芙卡伸手触碰凹陷边缘,又迅速收回手,“低温能量浓度极高,而且……有空间扭曲的余波。”
传送。
这个词让星的神经绷紧了。如果袭击者有能力进行空间传送,那瑟琳娜可能已经被带到任何地方——甚至可能不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国家,不在这个……世界。
“爱酱,能分析这个凹陷的能量特征吗?”她问。
“正在分析……星主人,检测到与瑟琳娜姐生物信号消失点相似的能量波形,但强度弱得多。这可能是某种‘次级节点’或‘传送锚点’。”爱酱回答,“另外,我在凹陷底部检测到微量的生物组织残留——不是人类的,细胞结构很奇怪,含有大量的抗冻蛋白和矿物结晶。”
不是人类。
星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那是战士的眼神,是经历过生死、面对过绝望、却又一次次站起来的眼神。
“卡芙卡,帮我联系家里。”她,“告诉流萤和识这里的情况,让她们做好准备。另外,请维尔薇分析这些生物组织样本,梅比乌斯也行,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那你呢?”卡芙卡问。
“我等喀伽玛市长的消息。”星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爱酱检测到的信号消失点,“但如果二十分钟后还没有进展,我会自己过去。”
“星——”
“卡芙卡。”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瑟琳娜叫我姐姐。她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成她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现在她可能受伤,可能害怕,可能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等我。”
她转过身,直视卡芙卡的眼睛:“我不会让她等太久。绝对不会。”
卡芙卡看着她,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去联系家里。”
她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开始低声通话。星则留在原地,再次检查那处凹陷。她取出一个型采样器,心翼翼地收集了一些带有生物组织的雪样,密封保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色又亮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厚重,阳光苍白无力。雪地反射着光,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冰冷的白色郑
星反复查看地图,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可能性。袭击者是谁?为什么要袭击瑟琳娜?是随机目标,还是特意针对?那些异常的能量和足迹,属于什么存在?它们把瑟琳娜带去了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可能性都令人不安。
十五分钟后,星的通讯器响了。是喀伽玛。
“星,听我。”市长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严肃,“我调动了城市地下灵脉的监测网络,对西南郊区进行了全面扫描。结果……不太妙。”
“发现了什么?”星的心提了起来。
“首先是能量读数。”喀伽玛,“在你所在区域的地下约五十米深处,检测到一个巨大的、异常的能量源。属性极其复杂,混合了至少七种不同体系的能量特征,其中两种我完全没见过。能量源正在缓慢脉动,周期大约是……两时一次。”
地下能量源。缓慢脉动。
“其次,”喀伽玛继续,“治安无人机在距离你当前位置西南方向约五百米处,发现了一处地下入口。入口很隐蔽,位于一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入口处有强力的能量屏蔽,常规探测手段无法穿透。但是……”
她顿了顿:“无人机搭载的‘能量嗅觉’传感器,在入口附近捕捉到了瑟琳娜的生物信息素残留。很微弱,但确定是她。”
星的心脏狂跳起来:“具体位置发我。”
“已经在发送了。但星,我必须警告你——那个能量源非常危险。监测网络反馈的数据显示,它的能量层级已经达到了‘城市灾害’级别。如果它失控爆发,足以冰封半个垒尔勒剩”
冰封半个城剩
星想起那些异常的低温,那些能在极锻温下保持固态的冰晶,那些高温与极低温并存的矛盾现象。
“第三件事,”喀伽玛的声音沉了下来,“医院那边有新消息。瑟琳娜的两个朋友,在警方心理专家的疏导下,终于出了一些……更详细的细节。”
“是什么?”
“她们,袭击者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都裹在灰白色的厚重织物里。但其中一个,在打斗中,织物被瑟琳娜的长枪挑开了一角。”
喀伽玛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如何描述。
“那个朋友,她看到了一只手。皮肤是青灰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像是鳞片又像是结晶的东西。手指异常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冰蓝色。而且……那只手在接触到空气时,周围立刻凝结出了细的冰花。”
青灰色皮肤。鳞片或结晶。冰蓝色指甲。接触空气凝结冰花。
这描述……不像人类,不像任何已知的异能者,甚至不像常规意义上的“生物”。
“还有吗?”星问,声音异常平静。
“那个朋友还,在她们逃跑前,听到了袭击者发出的声音。”喀伽玛,“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高频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冰晶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她们感到头晕、恶心,浑身发冷。”
星想起了赵警官提到的巡逻队员报告的“奇怪声音”。
“最后一个信息。”喀伽玛,“我在调阅市政厅的绝密档案时,发现了一份三十年前的报告。当时,垒尔勒市西南郊区发生过一次‘不明原因的大规模低温现象’,持续了三,导致数百人冻伤,十几人死亡。调查组在现场发现了‘非人类的足迹’和‘异常冰晶’,但最终结论是‘自然气候异常’,报告被封存了。”
三十年前。同样的区域。同样的异常现象。
这不是偶然。
“星,”喀伽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认为,你们面对的,可能是某种……长期潜伏在这片土地下的、非人类的智慧存在。它们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和能力,目的不明,危险性极高。”
非人类的智慧存在。长期潜伏。目的不明。
星握紧了手中的断枪。枪杆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市长,那个地下入口的具体坐标,发给我了吗?”
“……发了。”喀伽玛叹了口气,“星,我知道我劝不住你。但至少,带上支援。我已经命令一支特勤队前往你所在位置,预计十分钟后抵达。他们是专业的异常现象处理部队,有应对超常情况的经验和设备。”
“谢谢。”星真诚地,“但我等不了十分钟。”
“星——”
“瑟琳娜等不了。”星打断她,“每多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市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封锁那片区域。防止任何人接近,也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另外,如果我进去后失去联系超过一时,请立刻通知我的家人,让他们……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喀伽玛的声音有些沙哑,“保重,星。把瑟琳娜带回来。”
“我会的。”
通讯结束。
星转身,看向卡芙卡。卡芙卡已经结束了和家里的通话,正静静地看着她。
“家里怎么?”星问。
“流萤和识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十五分钟后到。”卡芙卡回答,“维尔薇和梅比乌斯开始分析样本,奥托调动了‘新命’的侦察单位,凯文和符华在准备支援方案。所有人都在行动。”
星点点头。她走到卡芙卡面前,将那个装有生物组织样本的密封管递给她:“把这个带回去,交给维尔薇。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如果我一时后没有消息,或者发出了紧急求救信号,请告诉凯文——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包括‘那个’。”
卡芙卡的眼神动了动。她知道“那个”指的是什么——火圣裁的完全解放,足以将这片区域从地图上抹去的终极力量。
“星,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卡芙卡接过样本管,轻声问。
“不是一个人。”星摇头,“瑟琳娜在那里。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贴身携带的几件维尔薇特制的玩意儿,那半截断枪,通讯器,还有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手环——那是爱莉希雅送给她的礼物,据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点点好运”。
然后,她看向西南方向。在苍白的光下,那片区域的轮廓显得格外阴森。废弃的厂房像蹲伏的巨兽,稀疏的树林如同竖起的栅栏,而更远处,空与大地交界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帮我争取时间。”星对卡芙卡,“如果流萤和识到了,让她们在外围待命,建立防线,不要贸然进入。如果我需要支援,会发信号。”
“明白。”卡芙卡点头,“心。”
星不再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别墅,但她知道,在那个温暖的地方,有那么多人在等她,等瑟琳娜,等她们平安归来。
然后,她转身,迈开脚步。
雪地很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星走得很快,很坚定。
她的身影逐渐变,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
卡芙卡站在原地,看着星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手里的样本管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福
“剧本”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混乱的情绪,那些刺骨的寒意……此刻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结局。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相信。
相信星,相信那个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少女,相信那份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而爆发出的、超越一切的力量。
风雪渐起。
新的一开始了,但黎明并未带来温暖,只有更深的寒冷,和一场注定艰难的战斗。
而在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下,在冰冷的黑暗深处,有人正在等待。
等待救援,或者等待终结。
星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坚定,执着,义无反顾。
因为她知道,在那黑暗的尽头,有光在等她。
有家人在等她。
有妹妹在等她。
所以,她必须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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