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十一月十五日,凌晨四点
雨敲打着殡仪馆的屋顶,声音空洞而绵长。叶子把车停在铁门外,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雨幕,照出门牌上剥落的字迹:江城殡仪馆,始建于1952年。
赵峰从里面迎出来,雨衣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滴,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刷了一层石膏。
“叶法医,现场在告别厅。死者是……守夜人,老陈,六十二岁,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
叶子点头,跟着他走进殡仪馆。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停尸间、整容室、告别厅、火化间。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告别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盖子开着。棺材周围,摆满了花圈,白色的菊花在灯光下像一片凝固的雪。
老陈就躺在棺材旁边。
不,准确,是“摆放”在棺材旁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很旧,但熨烫平整。身体笔直地躺在一块白色的裹尸布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势标准得像殡仪馆的示范模特。但他的脸……
叶子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
老陈的脸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着,薄膜下,能看见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露出底下的肌肉和骨骼。但剥离的手法极其精妙,血管、神经、肌肉纤维,都保持着完整的结构,像是医学院的教学标本。
“面部皮肤被完整剥取,边缘整齐,没有撕裂,用的是专业解剖工具。”叶子低声,“凶手懂解剖,懂人体结构,很可能有医学背景。”
“但更奇怪的是这个。”赵峰指向老陈的胸口。
中山装被解开了,露出胸膛。而在胸膛的正中央,胸骨的位置,皮肤被切开了一个方形的窗口,透过窗口,能看见里面的肋骨和心脏。
但肋骨上,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白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字迹工整:
“第一根骨头,记录着第一个谎言。——守夜人”
“什么意思?”苏瑶记录的手停住了。
“不知道。但看字体,是楷书,很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叶子继续检查。在老陈的左手手腕上,他发现了一个很旧的伤疤,是环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束缚过。
“这个伤疤,至少二十年了。看愈合情况,是长期戴镣铐留下的。”
“守夜人坐过牢?”
“可能。查一下老陈的案底。”
“已经在查了。另外,告别厅的监控昨晚般到十二点之间失灵了,是线路老化。但维修记录显示,上个月刚换过新线路。”
又是监控失灵。叶子皱眉,这手法太熟悉了。
“棺材里是谁?”
“空的。但棺材盖上贴着一张纸。”
叶子走到棺材前。那是一口很普通的松木棺材,但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宣纸,纸上用工笔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饶骨架,摆出思考者的姿势,坐在一堆书上。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知识是骨头,谎言是皮肉。——画骨人,2023.11.15”
“画骨人……”叶子念出这个名字。
“是凶手的署名?”
“可能。但‘画骨’这个词,在古代画论里有特殊含义。指画家能画出人物的风骨、神韵,而不只是外表。凶手在玩文字游戏。”
叶子心地取下画纸,放进证物袋。在画纸的背面,他发现了一行铅笔写的数字:7-12-23。
“日期?2023年7月12日?”
“查一下那殡仪馆发生了什么。”
“是。”
叶子继续勘查现场。告别厅很干净,几乎没有打斗痕迹。老陈的死因初步判断是窒息,颈部有轻微的勒痕,但不足以致命。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剥皮、刻字,然后窒息死亡。
“死亡时间?”
“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尸僵刚开始,尸斑不明显。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温度比室温低很多,像是被冷藏过。”
“殡仪馆有冷藏柜,可能凶手先把尸体冷藏,延缓死亡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为什么要剥脸?还要在骨头上写字?”
叶子重新看那行字:“第一根骨头,记录着第一个谎言。——守夜人”
守夜人,是老陈。第一根骨头,是胸骨。第一个谎言……
“查一下老陈的履历。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之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秘密?”
“已经在查了。但殡仪馆的人他是个老实人,少言寡语,从不与人争执。唯一的爱好是书法,经常在值班室练字。”
书法。工整的楷书。骨头上的字。
叶子心里一动。
“他练字的纸笔还在吗?”
“在值班室。已经封存了。”
“去值班室。”
凌晨五点,值班室
值班室很,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毛笔、砚台、墨块、宣纸。还有几本字帖,都是楷书大家的。
叶子拿起毛笔,笔尖很新,像是刚用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他死前在练字。”
“练的什么?”
叶子翻开桌上的宣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个字:
“悔”
墨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情绪激动。
“悔什么?”
不知道。但老陈在死前,在写“悔”字。是忏悔,还是后悔?
叶子继续翻看。下面的纸上,抄写的是一段古文:
“古人云:画虎,知人知面不知心。然余谓:骨可画,心不可知。画骨易,画心难。故画骨者,画其形也;画心者,画其魂也。形易朽,魂长存。——《画骨笔记》”
“《画骨笔记》?谁写的?”
“查不到出处。但看文风,像是现代人仿古写的。”
叶子注意到,在“画骨者,画其形也”这句话旁边,老陈用红笔批注:“形亦不可画。形为皮囊,皮囊下皆是罪。”
罪。又是罪。
“老陈的心理状态不太对。他可能知道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
“叶哥,”李明在床下有了发现,“这里有个铁盒子,上锁了。”
盒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锈迹斑斑。锁很,但很结实。叶子用工具撬开。
盒子里没有饼干,只有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份折叠的报纸,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笑着。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老陈。左边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右边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写着:“1985年夏,于江城殡仪馆。左起:陈明、张文书、李国强。”
“陈明是老陈,张文书和李国强是谁?”
“张文书是现在的馆长,李国强是副馆长。他们三个是同期进殡仪馆的,一起工作了三十年。”
叶子展开报纸。是1993年7月12日的《江城晚报》,头版标题是:“江城殡仪馆惊现无名尸骨,警方初步判断为医疗废物”。
报道内容很简单:殡仪馆在处理医疗废物时,发现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但骨头上有多处切割痕迹,像是解剖练习用的。骨架来源不明,警方介入调查,但最后不了了之。
“1993年7月12日。棺材画上的数字,7-12-23,不是2023年7月12日,是1993年7月12日。三十年前的同一。”
“三十年前,殡仪馆出现无名骨架。三十年后,守夜人被剥皮刻骨。这之间肯定有关系。”
叶子打开笔记本。是老陈的日记,但记录得很零散,不是每记,只有重要的事才记。
1993年7月12日:今出事了。处理医疗废物时,发现一具骨架,很完整,但骨头上全是刀痕。张是医学院扔的,但我知道不是。那骨头的颜色,是新鲜的,死不到一个月。我们三个人决定,埋了,不。
1993年7月15日:埋在后山。但李不放心,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张不会,那里平时没人去。
1993年8月3日:做噩梦。梦见那具骨架从土里爬出来,问我为什么埋它。我不出话。
1995年6月10日:张升馆长了。李升副馆长。我还是守夜人。他们让我继续守夜,会照顾我。但我知道,他们怕我出去。
2003年11月5日:又发现了。在医疗废物里,又是一具骨架,同样的刀痕。我们三个,又埋了。这是第二具。
2010年9月12日:第三具。李不能再这样了,要报警。张不让,会毁了一牵他们吵了一架。
2015年4月7日:李死了。车祸。但我觉得不是意外。他死前给我打电话,有话要,关于那些骨头。但没来得及。
2023年11月10日:第四具。在停尸间。这次,骨头上刻了字:“第四个秘密,该揭开了。”我害怕。张他会处理。但我知道,处理不了了。
2023年11月14日(昨):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明,轮到你了。骨头记得一牵”我知道,是时候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叶子合上笔记本,心里发沉。三十年间,殡仪馆至少埋了四具来历不明的骨架。三个知情人:老陈、张馆长、李副馆长。李副馆长八年前“意外”死亡,老陈昨晚被杀,现在只剩张馆长。
“张馆长在哪?”
“在馆长办公室,我们的人看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昨晚在家睡觉,妻子可以作证。”
“带他回局里,详细问话。另外,查一下李国强八年前的车祸,看是不是真的意外。”
“是。”
叶子重新看那具无名骨架的旧报纸。骨头上有多处切割痕迹,像是解剖练习。但医学院处理教学用骨架,通常会登记,不会混在医疗废物里。而且,为什么要偷偷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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