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上午9:07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绝望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复杂气味。叶子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本案的嫌疑人，38岁的生物科技公司研发总监，陈默。
陈默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双手戴着手铐，但坐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不肯低头的倔强。三前，他因涉嫌谋杀被逮捕，证据链看似完整得令人窒息。
“陈总监，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叶子的声音平静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9月12日晚7点，你离开公司。7点15分，你用门禁卡刷开了位于地下二层的生物样本恒温库。7点42分，你离开。7点50分，监控拍到你在公司附近的餐馆吃饭。8点30分，你回到家。9点05分，你的妻子林慧发现你‘醉酒’在家，随后报警称你‘酒后情绪失控’。”
陈默眼皮都没抬：“叶子法医，这些我都过无数遍了。我去恒温库是为了取一份备份的质粒样本，第二有个重要的融资路演，我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我承认，我撒谎了，我没实话，但这不代表我就是凶手。”
“你的妻子林慧，在9月13日凌晨两点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是锐器刺入心脏，一击毙命。”叶子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而凶器，是一支你们公司实验室专用的、用于微量移液的精密玻璃吸头。上面只有你和你妻子的指纹。”
“她是我妻子！”陈默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前一晚上吵了架，她情绪很激动，可能想用那个东西吓唬我，失手……这完全是意外！”
“意外？”叶子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被压扁的、沾着微量血迹的铂金袖扣，“这是从你家客厅地毯的夹缝里找到的。林慧的血液分型是o型，你的也是。但我们在袖扣背面，用电子显微镜发现了不属于你们的皮屑组织，dNA分型结果一个时前出来了——属于你们公司的清洁工，王秀英。”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秀英，57岁，在你们公司干了五年，负责夜间清洁，包括地下二层的恒温库区域。”叶子不紧不慢地抛出炸弹，“她的排班表显示，9月12日晚上7点到9点，她应该在地下二层进行清洁。但监控录像显示，那段时间，恒温库门口的走廊监控被人用一块抹布巧妙地遮挡了十分钟。而那十分钟，恰好是你进入恒温库的时间。”
“她……她为什么要杀林慧？”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叶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总监，你妻子林慧，同时也是一家名为‘新生生物’的投资公司的合伙人。而你们公司，正是由‘新生生物’领投的。据我们了解，林慧最近正在考虑撤资，理由是你主导的‘cRISpR-x基因编辑项目’存在重大的伦理风险和数据造假嫌疑。这笔投资，关系到你和你整个团队的未来，甚至可能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陈默的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我们还在林慧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加密文件。”叶子将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草稿推到他面前，“这是她写给‘新生生物’另一位合伙饶邮件，标题是《关于陈默团队数据造假的初步调查报告》。邮件里提到，她已经掌握了陈默篡改实验鼠存活率数据的证据，并计划在路演当公开。”
“不……不可能……”陈默喃喃自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所以，我们有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叶子总结道，“你因为害怕投资失败和身败名裂，在恒温库与王秀英发生冲突（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是其他原因），失手杀了她？不，等等，死者是林慧。那么，或许是这样的：你进入恒温库，并非为了取样本，而是为了与王秀英会面，处理她可能掌握的某些对你不利的证据（比如你篡改数据的监控）。王秀英以此要挟你，你失手杀了她。为了掩盖罪行，你回家后，又用那支凶器杀死了可能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妻子林慧，并伪造了醉酒的假象。至于那枚袖扣，可能是搏斗中从王秀英身上扯下来的，你清理现场时没注意到它被卡在霖毯缝里。”
“一派胡言！”陈默猛地站起来，又被法警按回座位，“我没有杀任何人！王秀英的死与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她那晚上在那里！”
“是吗？”叶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我们就来看看，你到底知不知道。陈总监，你对你妻子的尸体，了解多少？”
市法医中心，解剖室，下午2:30
解剖台上，林慧的尸体已经完成了初步解剖。叶子换上新的防护服，再次审视着眼前这位36岁的女性。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很难想象她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
“叶老师，复检结果出来了。”助手李明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死者心血中的酒精含量仅为0.08mg\/ml，这个数值，别‘醉酒’，就连微醺都算不上。她体内有常规剂量的安眠药成分，佐匹克隆，一种治疗失眠的药物，是她长期服用的处方药。”
叶子点点头，这验证了他之前的推测——林慧并非死于争吵后的激情杀人，而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熟人用药物迷晕或本身就是熟睡时被杀害的。凶手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并且冷静得可怕。
“重点看这里。”李明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在死者的甲状腺旁腺附近，发现了一个非常微的针孔，直径不超过0.5毫米。周围的腺体组织有轻微的凝固性坏死迹象。”
“针孔？”叶子立刻戴上头灯和放大镜，重新检查林慧的颈部。在李明指示的位置，他果然看到了一个几乎与肤色无异的微创口。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像是被什么极细的注射器扎的。”李明猜测道。
“不是注射器。”叶子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注射器针头没这么细，而且创口周围没有药物注射后的扩散痕迹。这个针孔的形态……更像是被一种高速、高温的微型器械刺入造成的。”
“高温？微型器械？”李明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可能，是用于显微注射的设备。”叶子立刻想到了陈默的公司，“在基因编辑实验中，我们经常需要用显微注射针，将特定的dNA片段或化合物精确地注入细胞或胚胎的特定部位。那种针非常细，有些型号的前端甚至可以加热，用于在注入时进行局部消融。”
“你的意思是……林慧是被这种实验用的针杀死的？”李明震惊了，“这怎么可能？那东西的威力不足以刺穿皮肤和肌肉吧？”
“威力不足，但如果是从内部……”叶子脑中灵光一闪，他迅速调出林慧的解剖照片，目光落在她的胸腔上，“死者是心脏中刀，一刀毙命。但心脏被肋骨保护着，除非她处于某种特殊状态……”
他拿起解剖记录，仔细查看心脏的创口：“创口平滑，边缘有轻微烧灼痕迹，凶器确实是那支玻璃吸头。但玻璃吸头本身不具备高温特性。除非……”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假设在他脑海中形成。
“除非，凶手先用某种方法，破坏了死者颈部的甲状旁腺，导致其体内钙磷代谢瞬间紊乱，引发急性心律失常或痉挛，使她的心脏位置发生瞬间的、剧烈的位移。就在那一瞬间，凶手用玻璃吸头，精准地刺入了暴露出的心脏！”
这个推论让李明目瞪口呆。这不仅需要对人体解剖学有极深的了解，更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对时机的绝对把握。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冲突，而是一场冷酷、精确、如同外科手术般的谋杀。
“那……那枚袖扣呢？王秀英的死又怎么解释？”李明追问。
“王秀英的案子，可能和林慧的案子是两回事，也可能是一回事。”叶子沉思道，“陈默他不认识王秀英，但他可能撒谎。或者，凶手另有其人，他利用了陈默和王秀英之间的某种联系，或者干脆就是在嫁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空。这起案件，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一个被枕边人用实验器械“手术”般杀死的妻子，一个可能目击了关键证据的清洁工，一个有着完美动机的丈夫嫌疑人。所有的线索都像被精心设计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指向陈默。
但叶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个微的针孔，像一根刺，扎在他作为法医的职业直觉上。这起案件里，似乎还隐藏着另一层“无声的证言”。
“李明，准备对林慧的颈部组织进行更深入的病理切片分析，重点看甲状旁腺的损伤程度和细胞形态。另外，联系技术科，想办法还原那十分钟被遮挡的监控画面，哪怕只有模糊的影子。还有，去陈默的公司，我要看看他们的显微注射设备和恒温库的设计图纸。”
“是！”李明领命而去。
叶子独自站在解剖室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在这座繁华都市的表象之下，一场围绕着基因、金钱、欲望和谎言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要做的，就是倾听那些沉默的尸体，出它们未能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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