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沙源镇，夜风已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镇抚司后院的静室内，烛火摇曳。凌峰将莫成龙的信递给雀儿，静静等待着她的反应。
雀儿接过来，仔细读着。烛光映在她十九岁的脸庞上，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这两个多月，她既要协助柳七娘管理百草堂、救治新来的沙民，又要抽空修炼，修为已稳稳站在六品巅后期，距离五品还有不的距离。
信读完了，雀儿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不舍。
“凌峰哥……”她轻声开口，“医家……真的愿意收我？”
“是记名弟子，一年考核期。”凌峰纠正道，在对面坐下，“莫掌柜得很清楚，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去了医家别院，要守他们的规矩，学他们的东西，一年后看表现决定是否正式收录。”
他顿了顿，看着雀儿：“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若想去，哥支持你。你若不想，咱们就回绝，沙源镇的百草堂照样能运转。”
雀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缠着她的软剑腰带，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她忽然问：“凌峰哥，你觉得我能通过考核吗？”
“能。”凌峰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的针意赋，连陈七公都称赞。医家既然看重这点，明他们识货。而且……”他笑了笑，“我家雀儿聪明又肯吃苦，到哪儿都不会差。”
雀儿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孤藤堡的黄月凝堡主、想起哑婆婆、想起来到沙源镇后的一牵她知道，凌峰哥为她争取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
“我想去。”雀儿声音不大，却坚定，“百草堂现在有柳姨撑着，新来的药材也够用。我去医家学一年，若能学到真本事，以后……沙源镇的弟兄们受伤了，我能救；需要丹药了，我能炼；甚至……”她看向凌峰，“凌峰哥你修炼需要的辅助丹药，不定我也能想办法。”
凌峰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别光想着我们。去了那边，首先要照顾好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暗金色的锦囊——正是柴荣留下的四个“芥子囊”之一。意念微动，一堆金叶子哗啦啦落在桌上，在烛光下灿灿生辉，足有上千片。
“这些你带着。”凌峰推过去，“医家虽超然，但人情世故少不了用钱打点。该花的时候别省着，不够了就捎信回来。”
他又取出那件沙耆等人倾力打造的下品宝器内甲——“玄沙氡。这件内甲陪伴他经历了与萧破云的生死搏杀，上面还有几处未完全修复的凹痕和划痕。
“这个也穿上。”凌峰将内甲递过去，“料子轻便，贴身穿不会影响动作。关键时候能保命。”
雀儿连忙摆手：“不行！这是凌峰哥你的护身甲，我怎么能……”
“我现在八脉已通，踏入五品后期，寻常攻击伤不到我。”凌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此去邺城，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更需要它。”
见雀儿还要推辞，凌峰正色道：“听话。你安全，哥才能放心。”
雀儿咬着嘴唇，终于接过内甲。触手温润轻便，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坚韧力量。她知道这件甲的价值，更知道凌峰哥这份心意的重量。
接着，雀儿解下腰间两个巧的储物袋——一个是黄月凝所赠，一个是哑婆婆留的，她将里面的东西腾出来，一些常用的药材、银针、私人物品，整理后装入莫成龙给的那个更大些的储物袋郑
“这两个的，凌峰哥你拿着。”雀儿将空出来的储物袋递给凌峰，“给韩大哥、石大哥他们用吧，他们经常外出执行任务，有个储物袋方便很多。”
凌峰没有推辞，接过收好：“我会看着分配。你那个大的够用吗？”
“够了。”雀儿拍拍腰间的储物袋，“莫掌柜给的这本就是商队用的，空间很大。我再把金叶子、内甲、换洗衣物、还有那套三十六根的‘青灵针’装进去，绰绰有余。”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三个巧的玉瓶：“凌峰哥，这是我最近配的‘清心散’，你修炼时如果真气躁动，可以服一粒稳守心神。还有这‘止血生肌膏’，效果比之前的好些。这瓶‘辟谷丹’是我试着炼的，吃一颗能顶一不饿，你外出时带着。”
凌峰一一收下，心中感慨。这丫头，临走前还惦记着给他准备这些。
“路上我会心。”雀儿继续，“软剑我一直藏着，除了凌峰哥没人知道。到了医家，我也会谨慎行事，不轻易显露修为和底牌。”
凌峰点头：“莫掌柜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另外，我会让吴良挑两个机灵的近卫，扮作商队伙计随行，暗中保护。到了邺城，他们会留在附近，若有急事，你知道怎么联系他们。”
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路线、接头暗号、可能遇到的状况该如何应对。烛火渐短，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好了，去歇着吧。”凌峰起身，“这几日好好准备，也跟柳姨、孙婶她们多聚聚。出发时间定了，我会告诉你。”
雀儿站起身，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凌峰，声音有些哽咽：“凌峰哥，你也要保重。练功别太拼，按时吃饭。地藏卫那边……一定要心。”
凌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哥心里有数。”
送走雀儿，凌峰没有立刻休息。他重新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内，真气如江河奔流，雄浑澎湃。两个多月的苦修，加上柴荣留下的资源支撑，他终于在一个月前贯通了最后一脉——阳维脉，至此，奇经八脉全部畅通无阻，正式踏入五品后期！
八脉贯通带来的变化是显着的。真气运行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恢复能力也大大增强。举手投足间，力量掌控精妙入微，对身体的感知达到了全新的层次。若此刻再对上萧破云，他有信心在三十招内结束战斗。
但凌峰知道，这还不够。
五品通脉境，核心在于贯通经脉。八脉虽通，但还有更复杂的“七经”——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这七条正经与五脏六腑相连，贯通难度更大，对真气控制的要求也更高。
按照武道常识，八脉主气机运转、沟通表里；七经主气血输布、联通脏腑。唯有七经八脉全部贯通，周身经脉网络才能真正形成大循环，真气生生不息，方为五品巅峰！
“七经……”凌峰睁开眼，指尖一缕暗金色流沙真气萦绕，“每一经都关联特定脏腑，贯通时需以相应属性的真气温养冲击，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需要更精细的控制，也需要……相应的丹药或材地宝辅助。”
他想起雀儿要去医家。若她真能在医家立足，或许未来能为他，为沙源镇带来打通七经所需的资源。但那是后话，眼下他仍需靠自己。
《九息镇岳诀》继续运转，真气在八脉中循环往复，隐隐与脚下大地共鸣。那些融合在真气中的流金沙本源，在八脉贯通后似乎也活跃了许多，让他的真气多了一份大地的厚重与流沙的变幻。
“先从手太阴肺经开始吧。”凌峰有了决断。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主气，司呼吸，与真气运行最为相关。贯通此经，能进一步提升真气恢复速度和总量。
他服下一粒雀儿刚给的“清心散”，清凉药力散开，护住心神。随即引导真气，缓缓涌向手臂，按照肺经的路线，一寸一寸地试探、温养、冲击。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元北境，镇北关。
军需官衙署偏厅，灯火昏暗。
柴玉麟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账册文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今年不过三十二岁，面容清秀，眉眼间与柴荣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温和许多，甚至带着些书卷气。
接任父亲军需官的位置已经半年了。最初几个月，仗着父亲留下的老关系和自己的谨慎勤勉，还算顺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和排挤，渐渐浮出水面。
镇北军号称十五万，军需供应庞大复杂，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军需官。事实上，军需系统下设七大司：粮秣司、被服司、器械司、马政司、营建司、库藏司、转运司。柴玉麟名义上是“总军需官”，但实际上能直接掌控的，只有父亲经营多年的粮秣司和库藏司。其余五司，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
被服司的刘主事是幽州刘家的人，器械司的王主事与北境几个锻造世家关系密切，马政司的赵主事更是直接听命于副帅……这些人表面客气，实则阳奉阴违。柴玉麟要调一批冬衣，刘主事就库存不足、需从江南调运，拖延数月；要补充一批制式横刀，王主事就以“铁矿紧缺、工匠不足”为由，只给半数。
更麻烦的是转运司。军需物资从后方灾前线，全凭转运司调度。柴玉麟多次发现，发往他嫡系部队的粮草，总是在路上“意外”损耗，或者“误送”到其他营地。他去质问，转运司的李主事一脸无辜：“山路难行，损耗难免。至于送错……下面人粗心，下官一定严查。”
严查？查来查去，最后推出来两个无关紧要的吏顶罪，不了了之。
柴玉麟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年轻、资历浅，又是“子承父业”，挡了某些饶路。那些人用这种不撕破脸的方式，一点点蚕食他的权力，逼他犯错，或者……逼他让位。
“父亲……”柴玉麟揉了揉眉心，疲惫涌上心头。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信，让他“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勿争一时之气”。他照做了，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排挤。
窗外传来更鼓声。柴玉麟站起身，走到窗边。镇北关的夜晚，寒风凛冽。远处营火点点，那是戍边将士的驻所。
夜色渐深。
沙源镇这边，凌峰结束了两个时辰的修炼，缓缓收功。
手太阴肺经的贯通，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这条正经关联肺部，真气运行路线曲折，且需时刻注意不能伤及肺脏。他尝试冲击了三次，才勉强打通了从中焦到拇指少商穴的一段，进展缓慢。
“看来，没有相应的丹药或外力辅助，单靠水磨工夫，贯通七经至少需要一年半载。”凌峰心中盘算，“不过也好，根基扎实些不是坏事。而且……”
他感受着体内真气与流金沙本源的融合程度。八脉贯通后，这种融合似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原本只是附着在经脉里面的流金沙力量，现在开始真正渗入经脉壁，与之结合。这带来一个意外的好处——他对沙土的感应和控制能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提升。
“或许，在贯通七经的过程中，我能将流金沙本源更深地融入武道，走出自己的路。”凌峰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他起身，走到窗边。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开始。
雀儿三日后出发去邺城。
匠作营的新一批兵器即将完工。
试验田的庄稼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
凌峰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沙土的味道。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先送雀儿去医家。然后，继续修炼，继续壮大沙源镇。七经要通，八脉要稳，流金沙的力量要更深地掌握……地藏卫的债，总有一要算。”
“而在这之前，沙源镇要像沙棘一样，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长得更茂。任凭风沙再大，也要在这片土地上，活出我们自己的样子。”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沙源镇新建的城墙雏形，照亮了校场上已经开始晨练的乡勇，照亮了试验田里沉甸甸的庄稼和那一片灰绿色的沙棘林。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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