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指尖流沙，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滑入了九月的最后几。深秋的寒意在这座帝国心脏体现得尤为明显，永宁坊内栽种的几株老槐树，叶片已凋落大半，只剩下些顽固的黄叶在枝头瑟瑟发抖，随着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青石径。
凌峰和雀儿在这座皇帝钦赐的院里，已然安稳地度过了两日。
这两日，对他们而言，是漫长征途结束后难得的宁静与休憩。院坐落在永宁坊相对僻静的角落，青砖灰瓦，门扉古朴，虽不显豪奢，却自有一份官舍的整洁与肃静。院内一方的井，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厨房、水井一应俱全，对于他们兄妹二人来，已是绰绰有余。
初来乍到，首要之事便是清扫安顿。凌峰伤势未愈，内力滞涩，无法动用罡气，但基本的活动已无大碍。他挽起袖子，与雀儿一同动手，将屋内院外细细打扫了一遍，拂去桌椅床榻上的薄尘，开窗通风，让带着凉意却清新的秋风吹散屋内最后一丝霉味。雀儿更是兴致勃勃地将她那套“柳叶飞针”和宝贝药箱在厢房内安置妥当，又将从军营带来的、所剩不多的米粮和腊肉在厨房归置好，俨然一副管家婆的模样。
忙碌完毕，兄妹二人坐在收拾干净的正堂内，就着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啃着干硬的炊饼，相视一笑，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福尽管前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然而，这份宁静在第三日清晨被打破。
“咚咚咚。”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凌峰正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尝试着运转体内依旧有些晦涩的气血，闻声眉头微动，示意刚从厨房出来的雀儿去开门。
门扉开启，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负山军中级军官常服、面容沉稳、腰间佩着队率令牌的汉子，正是石重校尉麾下的一名心腹队率，姓吴。
“吴队率？”凌峰认出此人，连忙上前抱拳，“快请进。”他心中有些疑惑，负山军主力不是前两日就已开拔返回兖州了吗？为何吴队率会出现在此？
吴队率抱拳还礼，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随凌峰走入院内，目光快速扫过这整洁却略显空荡的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收敛。“凌兄弟，不必客气。我奉命滞留两日，处理完军务交接的尾事，今日也要启程归建了。临行前，石重校尉特意嘱托，务必前来探望，并将一些事情与你交代清楚。”
“有劳石校尉挂念，有劳吴队率亲自跑一趟。”凌峰将吴队率让进正堂，雀儿机灵地端上两碗刚烧开的热水。
三人落座，吴队率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脸色一正，开口道：“凌兄弟，首先是一件关于你职务的安排，需告知于你。”
凌峰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吴队率请讲。”
“根据我负山军规以及兵部惯例，”吴队率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原任的什长一职，自护贡任务结束、大军解散之日起，便已自动解除。你麾下赵铁柱、张诚等九名弟兄，也已按照军令，被打散重组，编入其他返程的队伍中，此刻想必已在回兖州的路上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己带领了数月、生死与共的兄弟们就此各奔东西，甚至连正式的道别都未能有一个，凌峰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与怅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卑职……明白。军规如此，不敢有违。只望兄弟们……一路平安。”
吴队率看着凌峰的表情，心中也是暗叹。他深知凌峰能力出众，与手下弟兄感情深厚，但军令如山，便是石重校尉也无法改变。“凌兄弟不必过于伤感，下无不散之筵席。你那些兄弟，经此护贡历练，皆已成为军中骨干，回到兖州亦会得到重用，前途可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本人，因陛下特旨恩赏，准你留京养伤，‘以待后用’。这意味着，你暂时脱离了负山军的作战序列，你的军籍档案，已由石云虎将军和吕奉老将军联名，转交至兵部武选司备案。在你伤愈并得到新的任命之前，你不再归属任何一支边军，而是……算是兵部记录在册的‘待职军官’。”
“待职军官……”凌峰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明了。这算是一个缓冲期，身份有些微妙，既不再是普通的边军什长，也还未被授予新的官职，处于一种“悬空”的状态。好处是行动相对自由，可留在帝都；坏处是若无新的任命，便等于闲置，前途未卜。
“我明白了，多谢吴队率告知。”凌峰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再次点头。
吴队率见他接受得很快，神色稍缓，语气也亲切了些：“凌兄弟能理解就好。石校尉还让我转告你，不必为前程过于忧心。你此次护贡之功，两位将军的举荐，以及……陛下亲自赐下官舍，（虽然是暂时的）都表明上头对你另眼相看。留在帝都，未必不是一场更大的机缘。只需耐心养伤，静候佳音即可。”
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递给凌峰：“这是石校尉特意为你准备的，帝都外郭城及内城部分区域的简略地图，尤其标注了与你等武者、军官相关的紧要去处。”
凌峰接过，展开一看。这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虽只涵盖了元城的外郭和内城部分，但主要街道、坊盛重要官署、军营、集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吴队率伸手指点着地图，详细解释道：
“你看这里，外郭城东北角，毗邻‘骁果军’大营的，便是‘军功司’衙门。你凭军功令牌，可去此处兑换赏赐，丹药、兵器、铠甲、金银皆可。此司直属兵部，信誉极佳，童叟无欺。”
“军功司往西两条街，是‘百兵坊’，帝国工部下属的官营匠作区，也可用军功兑换或定制兵器铠甲，质量上乘，但价格和军功要求也更高。”
“若要打听消息，或是了解帝都各方势力动向，外郭城的‘迎宾馆’附近茶楼酒肆，是各州驻京人员、退伍老兵常聚之地，消息灵通，但鱼龙混杂，需自行甄别。内城的话，‘听风阁’明面上的据点‘闻风茶楼’是个好去处，不过消费不菲。”
“至于日常吃穿用度，”吴队率的手指滑到内城区域，“永宁坊往东过两个路口，便有官办的‘东石，柴米油盐、布匹杂货，应有尽有，价格公道。若想打打牙祭，或购买些品质更好的东西，可去更繁华的‘通衢大道’两侧商铺，或者跨过‘金水河’，去往西城那边的‘西石，那里商贾云集，南货北珍，琳琅满目，不过价格也相应水涨船高。”
吴队率事无巨细，将帝都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提点了一番，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凌峰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地点、每一项注意都牢记于心。他深知，在帝都这等陌生而复杂的环境下，这样一份指南是何等宝贵。这不仅仅是地图，更是石重校尉和吴队率的一份人情。
“吴队率提点之恩，凌峰没齿难忘！”凌峰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他略一沉吟，对旁边的雀儿道：“雀儿，去取五两银子来。”
雀儿应了一声，快步跑回厢房。她腰间一直系着两个不起眼的布袋，正是当初离开荆州城黄月凝，哑婆婆，所赠的储物袋。她神识探入其中一个，很快便取出了五锭亮闪闪的一两官银。
凌峰将银子双手奉到吴队率面前，诚恳道：“吴队率奔波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务必收下，聊表寸心。”
吴队率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他没想到凌峰如此上道，而且看似“囊中羞涩”，竟能随手拿出五两银子（这相当于一名普通什长数月的饷银了）。他推辞了一下，见凌峰态度坚决，便笑着收下了：“凌兄弟太客气了。既然如此，老吴我就却之不恭了。以后在帝都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去兖州会馆打听，报我吴猛的名字，或许能帮上点忙。”
银子收下，双方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了一层。吴队率又闲聊了几句帝都的趣闻和注意事项，诸如内城夜间有宵禁、某些区域是达官贵人府邸莫要随意靠近、遇到金甲禁卫巡查需主动避让等等，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吴队率，关上院门，凌峰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地图，久久不语。
职务被暂停，兄弟离散，自身前途未卜……一系列的消息冲击着他。但很快，他便将这些负面情绪压下。至少，他们还活着，有了安身之所，陛下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石重、吕奉等将军对他颇为关照，手中还有可观的军功待兑换，雀儿那里更有墨老赠予的、几乎未曾动用的百余两银子作为底牌。情况，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凌峰哥，”雀儿走到他身边，仰着脸，眼中带着一丝担忧，“我们……以后怎么办？”
凌峰收起地图，摸了摸她的头，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然后，我们去军功司兑换些有用的东西，再熟悉熟悉这帝都的环境。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千军万马中亦能冷静指挥的什长。“帝都虽大，规矩虽多，但总有我等立足之地。况且……”他顿了顿，没有出血脉之力的秘密，只是道，“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两日，凌峰依旧以休养为主。每日清晨和黄昏，他都会在院中缓缓演练《破军七踏》的步法和基础枪式，不追求力量和速度，只求熟悉发力，引导体内气血缓缓恢复，温养受损的经脉。他能感觉到，那日强行催动血脉之力与军阵共鸣带来的隐性损伤，正在雀儿的悉心照料下，一点点被修复，甚至因祸得福，经脉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了一丝。
雀儿则承担起了“管家”的职责。她拿着一些散碎铜钱，去了一趟东市，采购了足够几日食用的米、面、蔬菜和一块猪肉，又买了一坛便夷酱菜和几根蜡烛。她精打细算，将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变着花样给凌峰做些营养又可口的饭食，助他恢复。
期间，也有两名穿着宫廷内侍服饰的黄门前来，送来了少府寺支应的第一批用度——包括一些时新的宫绢布料、几盒精致的点心和一瓶标注着“益气养血”的宫廷丹药。东西不算多，却代表着皇帝恩赏的持续，让凌峰心中稍安，至少短期内不必为基本生活发愁。
到了留在帝都的第五日，凌峰感觉身体已恢复了六七成，内力虽未完全充盈，但寻常行走活动已与常人无异。他决定不再等待，去那军功司走一趟。
“雀儿，今日我们出去一趟，去军功司看看。”清晨，凌峰对正在厨房忙碌的雀儿道。
雀儿闻言，立刻兴奋地擦了擦手：“好啊好啊！凌峰哥，我早就想看看帝都到底有多热闹了！”她飞快地收拾好厨房，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药箱和储物袋，确保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兄妹二人锁好院门，依照地图的指引，穿过永宁坊清静的巷陌，汇入了内城逐渐喧嚣的人流之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以“帝都居民”而非过客军士的身份，行走在这座巨城之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交谈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路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着南地北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脂粉的混合气息。
雀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凌峰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行人，以及那些巡逻而过的金甲禁卫，默默地将地图上的标注与眼前的实景一一对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气势恢宏的朱雀门，再次踏入外郭城，又行了不远，一座占地颇广、风格硬朗、门口有精锐兵丁守卫的官衙便出现在眼前。门楣之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军功司”！
凌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行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握了握背后的“破浪·寒髓”，带着雀儿，迈步向着那扇代表着功勋与赏赐的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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