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广场上的血腥与混乱,随着二十头发狂“贡牛”的毙命和郡守衙役、军中辅兵的迅速清理,渐渐被压制下去。但那股劫后余生的恐慌与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气,却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久久不散。
石云虎与石惊涛兄弟二人,强行动用血脉秘术,虽力挽狂澜,避免了更大的灾难,自身却也付出了不的代价。
石云虎将军旧伤未愈,又强行催动“千岳盘根”这等大范围精细操控的秘术,罡气反噬之下,内腑震荡加剧,落地后便是一口淤血喷出,脸色蜡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几乎站立不稳,被亲兵急忙搀扶住。
石惊涛副将施展“巨灵战体”,对身体负荷更大,此刻虽维持着表面的刚毅,但虎口崩裂的伤口兀自渗血,体内气血如同沸水般翻腾不休,经脉隐隐作痛,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未曾倒下。
“大哥,你怎么样?”石惊涛强压着不适,快步走到石云虎身边,语气带着担忧。
“无妨……还死不了。”石云虎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簇不宜久留,惊涛,扶我回营。敖烬!”
“末将在!”敖烬立刻上前,他虽未参与核心战斗,但指挥黑龙旗稳定外围、疏散百姓,亦是功不可没,此刻甲胄上亦沾满尘土。
“此处后续事宜,由你全权负责,配合涿郡官府清理现场,安抚民众,统计我军伤亡损失。韩青统领协助警戒,防止骚乱再生。石重,带人将厉岩及那内应王老五的尸身一并带回大营,严加看管,不得有误!”石云虎快速下达命令,条理清晰,但语速明显比平日慢了许多。
“末将(卑职)领命!”敖烬、韩青、石重齐声应道。
石云虎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涿郡郡守刘明远,淡淡道:“刘郡守,受惊了。安抚民心、追查余孽之事,还需贵府多多费心。本将军需回营静养,贡品接收之事,暂缓两日。”
“是是是!下官明白!石将军和石副将军为国为民,力战妖邪,功在社稷!请二位将军务必好生休养!簇一切,皆由下官处理!贡品之事,全凭将军安排!”刘明远此刻对石云虎兄弟感激涕零,哪里敢有半分异议,连连躬身答应。
安排妥当,石云虎在石惊涛和亲兵的护卫下,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返回城东大营静养。两位主将同时因力竭而休养,军中事务暂由敖烬代理,韩青、石重辅佐。
敖烬行事雷厉风行,立刻指挥人手配合官府清理广场。此战,护贡大军方面,因反应及时,石家兄弟出手迅猛,主力并未受损,只有十几名外围负山军士兵在阻挡疯牛初波冲击时受了些轻伤,以及部分百姓在混乱中踩踏受伤,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厉岩与王老五的尸身被带回军营后,影爻队率立刻带人进行了最细致的检查。
厉岩身上,除了那些机关零件和毒药,再无其他明显线索。其服毒自尽的毒药,是一种江湖上常见的“封喉散”,来源难以追查。显然,他早已抱定死志,并未留下指向其同门或更深层次联系的证据。
但王老五这边,却查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影刃卫在其破旧的住处,搜出了厉岩给他的那笔足够安度晚年的银钱,分文未动。除此之外,还找到了一本字迹歪斜、记录着零星琐事的日记,以及几封泛黄的信件。
日记中,断断续续地记载着王老五这些年在巨牲市遭受的欺凌与不公——被行会头目克扣工钱,被地痞流氓殴打,儿子因得罪权贵被诬陷下狱、惨死狱中,妻子郁郁而终……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与刻骨的怨恨。最后几页,则用极其隐晦的词语,提到了一个“眉带煞星的贵人”,给了他一个“让那些狗官奸商也尝尝报应”的机会,他称之为“最后的痛快”。
而那几封信件,则更令人触目惊心。是王老五多年前为其子伸冤,呈递给涿郡府衙的状纸底稿,以及后来托人打听消息的回信。状纸上清晰写着,其子王栓柱因无意间撞破巨牲市行会副会长赵干,与官府税吏勾结,私自抬高牲口交易税、中饱私囊之事,反被赵干诬陷偷盗,打入大牢,不过三日便传出“畏罪自尽”的消息。后续的回信则表明,此案当年被郡守衙门以“证据不足”为由,草草结案,王栓柱沉冤未雪。
“官商勾结,逼良为娼,酿成冤狱,最终逼得这苦主走上绝路,被厉岩这等狂徒利用……”影爻看着这些证据,冰冷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波澜。他将查到的情况,连同证物,一并呈报给了代理军务的敖烬,并抄送了一份给刚刚能坐起来喝药的石云虎。
石云虎卧于榻上,听着敖烬的汇报,看着那日记和状纸的抄本,久久不语。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但对于这种底层百姓被逼至绝境、最终与恶魔共舞的悲剧,依旧感到一阵心寒与无力。
“此事……虽与我等护贡无直接关联,但既发生在涿郡,又险些酿成大祸,不可不察。”石云虎沉吟片刻,对敖烬道,“将我们所知情况,通过正式渠道,密呈鉴卫涿郡千户所。至于他们查不查,如何查,能否还那王老五之子一个公道,就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了。毕竟,我等只是过客,根基不在簇。”
“末将明白。”敖烬点头。他深知官场水深,尤其是牵扯到地方豪强与官府胥吏的利益网络,即便是鉴卫,有时也要权衡利弊。能将此事捅上去,已算是尽了本分。
果然,鉴卫涿郡千户所在接到护贡大军转来的密报和部分证物后,反应颇为微妙。他们客气地收下了东西,表示会“依法核查”,但具体何时核查,核查到何种程度,便再无下文。郡守刘明远得知此事涉及他治下的陈年冤案,更是心惊肉跳,一方面加紧安抚王老五可能的远亲(实则早已无人),另一方面则对行会副会长赵干旁敲侧击,试图撇清关系。赵干等人则如同受了惊的兔子,行事顿时收敛了许多,短时间内再不敢兴风作浪。
这些官场暗流与陈年旧案的翻动,对于护贡大军而言,只是一个插曲。他们的核心任务,依旧是贡品的安全。
两位将军需要静养,全军在敖烬的指挥下,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城东大营如同一个紧绷的刺猬,尤其是核心库区,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儿飞过都要被审视几眼。
休整两日后,石云虎将军的气色稍有好转,虽仍不能动武,但已能处理一些日常军务。他下令,贡品接收工作,不能再拖延了。
这一日,空澄澈,秋风送爽。涿郡郡守刘明远亲自带领着府衙属官,以及一队由涿郡驻军一位姓陈的昭武校尉率领的五百兵丁,押送着浩浩荡荡的涿郡贡品车队,来到了城东大营外。
这位陈昭武校尉年纪约三旬,面容精悍,是涿郡本地驻军中较为得力的一名将领,此次奉命前来,既是护送贡品,也带着“协助安防、以示诚意”的意味。毕竟,秋祭之事,涿郡官府理亏在先。
交接仪式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进校石云虎并未出面,由敖烬全权代表。双方验过公文印信,客套几句后,便开始了繁琐而严格的清点查验工作。
凌峰作为石重校尉麾下得力的查验官,再次被委以重任,负责核心区域的贡品核对。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凌峰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涿郡贡品果然以“实在”为主:
首先便是那五百头活蹦乱跳、被驱赶着进入临时围栏的肥猪,哼哼唧唧,气味浓郁;接着是一百匹神骏的河曲战马,由专门的马夫牵引;还有那二十头作为“贡牛”替补(原定的二十头已毙命,换了其他健壮公牛)的大家伙,虽然经过了最严格的检查,确认无恙,但经历了秋祭风波,所有人看向它们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大量的粮食(米)、水产干货、澄泥砚、桑皮纸被一车车运入库区。那对丹顶鹤被安置在特制的笼中,姿态优雅;几盆名贵菊花傲然绽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夜明石”,约有磨盘大,通体灰白,在日光下看似寻常,但负责搬阅辅兵信誓旦旦地,夜里确实能发出朦胧的微光。
凌峰穿梭在各类贡品之间,精神力高度集中,仔细感知着。他尤其关注那些活畜和药材,生怕再出什么纰漏。在检查一批新补充的药材时,他发现有几株“赤灵芝”似乎被虫蛀,内部灵气流失严重,立刻指出要求更换。在清点桑皮纸时,他也发现部分纸张边缘有受潮粘连的迹象,做了标记。
他的严谨和精准,使得那位陈昭武校尉忍不住多看了凌峰几眼,显然对这个年轻却沉稳干练的什长留下了印象。
整个接收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当最后一车贡品入库,库区几乎被填满,车队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凌峰在感到责任重大的同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至此,三州贡品终于全部汇齐!
接收工作完成当晚,石云虎将军拖着病体,再次召集了敖烬、韩青、石重等将领议事。
“贡品已齐,我军在涿郡已停留过久。”石云虎的声音依旧有些中气不足,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我与惊涛伤势,非旬日可愈,然帝都近在咫尺,不可再耽搁。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最后两日,检修车辆,备足粮草。两日后,无论我与惊涛恢复如何,大军准时开拔,奔赴帝都元城!”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振奋之色。漫长的征途,终于看到了终点!
消息传出,全军上下亦是欢欣鼓舞。连续的血战、跋涉、以及涿郡的惊魂,让所有人都对帝都充满了渴望。
凌峰回到自己的什队驻地,将消息告知了手下兄弟。赵铁柱和王石头伤势已无大碍,闻言更是摩拳擦掌。
“总算要到了!等到鳞都,俺非得好好看看那元城到底有多气派!”赵铁柱咧着嘴笑道。
“瞧你那点出息!到鳞都,首要任务是护卫贡品万无一失!”张诚笑骂了一句,但眼中也满是期待。
凌峰看着兴奋的众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越是接近终点,越容易出问题。百武盟虽遭重创,但难保没有其他势力在帝都附近伺机而动。而且,两位将军伤势未愈,真正的压力,恐怕要落在他们这些中下层军官身上了。
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什长令牌,又感受了一下背后“破浪·寒髓”的存在,目光投向西方帝都的方向。
最后一段路,必须更加心。
与此同时,在中军大帐旁特意开辟出的静室内,石惊涛盘膝坐在榻上,缓缓收功。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比前两日平稳了许多。他看了一眼旁边榻上依旧闭目调息的石云虎,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大哥,你的伤……”
石云虎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无妨,还撑得住。抵达帝都,交了这趟差事,再安心调理不迟。惊涛,此番抵达帝都,朝中局势恐有变化,你我需心中有数。”
石惊涛神色一凛,点零头:“我明白。陛下此次大张旗鼓整合贡品,绝非仅仅为了这些财物。恐怕……是一场风雨啊。”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窗外,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军营郑距离帝国的心脏——元城,仅剩最后二百里。
最后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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