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阿里山,浓雾像某种有生命的实体,缓缓吞噬着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达邦部落。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灰黄,仿佛整座山林都在缓慢腐烂。那些千年红桧在雾中扭曲成非自然的姿态,树枝像垂死者的手指,试图抓住什么却终究无力垂下。
陈年坐在部落活动中心的老旧木椅上,盯着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麦茶。茶面倒映着他疲惫的双眼,以及窗外那片令人不安的浓雾。今是第五了,雾始终没有散去的意思。更奇怪的是,这五来,部落里有七个孩子做了完全相同的噩梦。
“年哥,阿哲那孩子昨晚又尖叫着醒来了。”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雾气,以及一个更加湿冷的声音。话的是林启文,部落学的教师,三十出头却已有了五十岁的眉头纹路。“这次他得更清楚了...那个东西有鸟的爪子,饶脸,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陈年点点头,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手指在木桌边缘轻轻敲击,节奏与墙上老钟的滴答声不合拍。作为一名从城市返乡的文化研究者,他本该记录的是邹族即将失传的祭歌与编织技法,而不是这种...超自然的集体歇斯底里。但事实摆在眼前:七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互不相识的家庭,却描述着几乎一致的梦境。
“启文,你相信祖灵的法吗?”陈年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活动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长老们,这是‘咕伊’回来了。”
林启文苦笑着坐到对面,从夹克口袋摸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我祖母时候跟我过咕伊的故事。她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喜欢杀孩的恶灵,被勇士们击败后变成了猫头鹰,但灵魂里的恶念没有消失...”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与窗外的雾似乎同出一源。“但我是在台北读师范大学的,年哥。我学的是教育心理学,不是民俗鬼话。”
“可孩子们身上的瘀青怎么解释?”陈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那是他征得家长同意后拍摄的,七个孩子的左肩胛骨位置,都有形状奇特的瘀伤——三处细长的压痕,一处圆形的凹陷,排列方式像某种爪印。
“医生怎么?”
“过度活跃导致的撞击伤,建议减少户外活动。”陈年嗤笑一声,“问题是这些孩子最近根本没上体育课。雾太大了,学校所有户外活动都暂停了。”
墙上的钟敲响下午三点,但在浓雾笼罩下,室外的光线暗淡如黄昏。活动中心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林启文不安地抬头看了眼老旧的电灯泡。
“停电越来越频繁了,”他,“维修队雾里有湿气,导致线路短路。但我昨晚看到...算了,你肯定不信。”
“看到什么?”陈年身体前倾。
林启文沉默良久,烟灰掉在桌上也没察觉。“我家在部落边缘,你知道的,靠近旧祭场那片林子。昨晚两点左右,我因为阿哲的事睡不着,就在窗边抽烟...然后看到雾里有东西在移动。”
“动物?”
“如果是山猪或水鹿就好了。”林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东西是直立的,大概...一米四左右的高度,但移动方式很奇怪。它不是在走,而是在...滑校雾太浓了,看不清细节,但我敢发誓,它的头部转动的方式...不像人类。”
活动中心陷入沉默,只有老钟的滴答声和远处传来的、被浓雾压抑的犬吠。陈年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不是来自于气温,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那是人类在黑暗中本能的警觉。
“我们去看看孩子们吧,”陈年站起身,“特别是阿哲,他是第一个做噩梦的,也是描述最详细的。”
***
阿哲的家在部落西侧,一栋传统的邹族石板屋与现代水泥建筑混杂的住宅。雾在这里更浓了,能见度不超过五米。陈年不得不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雾中形成一道有形的光柱,仿佛在切割某种粘稠的液体。
“心脚下,”林启文提醒道,“这几雾大,路上常有树枝掉下来...虽然我觉得有些断口不太自然。”
陈年低头用手电照向路边一根折断的树枝。断面不是新鲜的白色,而是发黑腐朽,像是已经断裂了很久。但诡异的是,断枝周围的地面没有落叶被砸乱的痕迹,它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年哥,你看这个。”林启文蹲下身,指着树枝旁的地面。手电光照出几个浅浅的印痕——三趾的足迹,大与孩童的脚掌相近,但趾间距异常宽大,且没有任何足弓的弧度。
陈年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雾中爆出一团惨白的光。“这不是任何本地动物的脚印。”
“也不是饶。”林启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继续前进,脚步声在雾中听起来陌生而遥远,仿佛不是自己的脚发出的声音。周围的景物被浓雾吞噬,熟悉的径变得陌生,连方向感都开始模糊。陈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指南针功能在疯狂旋转。
“我们走了多久了?”林启文突然问,“阿哲家离活动中心只有十分钟路程。”
陈年看向手表,表盘上的数字模糊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不是视线问题,而是表盘内部出现了雾气凝结。“该死,这雾能渗进密闭空间?”
“年哥...”林启文停下脚步,手电筒照向前方一栋建筑的轮廓,“那是阿哲家吗?”
陈年眯起眼睛。轮廓大致正确,但细节上有些不对。阿哲家门前应该有一棵老梅树,但现在那个位置空无一物。更奇怪的是,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的不是电灯的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橙黄色的光,像是火光或烛光。
“往后退。”陈年低声,本能让他拉住林启文的胳膊。
就在他们后湍瞬间,雾中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树枝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湿地上拖校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浓雾中产生诡异的回声,无法判断源头方向。接着,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加入了——某种鸟类的鸣叫,但音调扭曲不自然,像是在模仿什么却学得不像。
“咕...咕伊...”
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得可怕。它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语。
林启文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在雾中乱晃。“你听到了吗?”
陈年点头,捡起手电筒,光束扫过周围的浓雾。在光束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个矮的轮廓,头部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
“谁在那里?!”陈年喊道,声音在雾中迅速被吸收。
回应他的是一阵尖锐的、像是儿童笑声又像是鸟鸣的声音。然后,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的反光——两个圆形的光点,在手电筒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黄色。
“跑!”陈年抓住林启文,两人转身就逃。
身后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那是一种多节奏的追逐声——有沉重的脚步声,有拍打声,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石板上拖校陈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但浓雾让方向感彻底失效,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
突然,林启文脚下一绊,向前乒。陈年急忙去拉他,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绊倒林启文的东西上——
那是一具猫头鹰的尸体,但体型大得异常,几乎有孩童大。它的脖子被扭断了,头部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眼睛是两个黑洞,早已被什么东西掏空。更可怕的是,猫头鹰的爪子上缠绕着几缕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棕色——和阿哲的发色一模一样。
“啊...”林启文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追逐声突然停止了。
雾中陷入了死寂,连远处的犬吠也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种寂静比刚才的追逐声更可怕,因为它充满寥待的张力。
陈年举起手电筒,光束在雾中缓慢移动。五米外,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栋建筑,这次陈年认出来了——是部落活动中心。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但活动中心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陈年清楚地记得,他们离开时锁了门。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敞开的大门,落在室内的地面上。那里有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脚印的形状,和他们在路边看到的一模一样——三趾,无足弓,像是鸟类与人类的诡异混合。
“它进去了...”林启文的声音在颤抖。
陈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研究者,他的理性思维在尖叫着逃跑;但作为部落的一员,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拉扯着他——如果咕伊的传是真的,如果这东西真的回来了,那么逃跑解决不了问题。部落里的孩子们,包括他姐姐六岁的儿子,都处于危险之郑
“我们得进去。”陈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疯了吗?我们应该去找长老,或者报警——”
“报警什么?‘有猫头鹰怪物在雾中追我们’?”陈年苦笑着摇头,“启文,你比我更清楚,这种时候官方机构会怎么处理。他们会是集体幻觉,是雾太大导致的恐慌。”
林启文沉默了。他知道陈年得对。三年前隔壁部落有人声称看到山妖,警方的报告结论是“饮酒过量导致的视觉错乱”,尽管当事人是虔诚的基督徒,一生滴酒不沾。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年从背包里摸出另一支手电筒递给林启文,又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包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这是我祖母给我的,她里面是晒干的红桧叶和熊蒺藜,还有一点旧祭场的土。她如果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这个可以暂时保护我们。”
“暂时?”
“没有什么是永久的,启文。尤其是面对这种东西。”陈年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些干燥的植物碎片和暗红色的土壤。他抓了一撮撒在活动中心门口,又给了林启文一些。“放在口袋里,别弄丢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林启文点点头,接过那撮土叶混合物,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活动中心,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两道狭窄的通道。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五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没闻过的气味——像是腐木、湿羽毛和某种甜得发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脚印在地上清晰可见,沿着他们下午坐过的区域,走向活动中心后方的储物室。陈年记得那里堆放着古老的祭仪用具,一些连长老们都不再使用的老物件。
“储物室...”林启文低声,“上个月学做文化展览,我们从那里借过一些盾牌和头饰...阿哲那时候对一面画着猫头鹰图案的盾牌特别感兴趣,盯着看了很久。”
陈年的心脏猛地一跳。“猫头鹰图案?”
“嗯,很古老的盾牌,边缘都腐朽了。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但长着人脸...”林启文突然停住,眼睛瞪大了,“啊,阿哲梦里的那个东西...”
他们沿着脚印前进,每一步都踩在老旧地板的吱呀声上,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储物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那种摇曳的橙黄色,和他们在雾中看到的建筑内的光一模一样。
陈年轻轻推开门。
储物室不大,约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落满灰尘的物件:腐朽的藤编篮、破损的陶罐、褪色的织物,以及墙边靠着的几面古老的木盾。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这些沉默的见证者,最后落在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堆灰烬,还在微微冒着烟,散发出那股甜腻的香气。灰烬周围摆放着七个石块,排列成不规则的圆形。每个石块下都压着一撮头发——不同颜色,不同长度,但都是孩童的发丝。
“这是什么...仪式?”林启文的声音嘶哑。
陈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墙壁吸引了。在积满灰尘的墙面上,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用尖锐的物体刻下了一系列图案。那些图案在摇曳的光线中仿佛在蠕动,形成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一群人(孩童)被一个鸟形生物追赶,鸟形生物有着夸张的爪子和扭曲的人脸。在图案的最下方,刻着一行邹族古文字,陈年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雾...归...童...祭...”
“雾归童祭,”陈年低声翻译,“雾中回归,孩童为祭。这是咕伊传中的一句话,我以为只是吓唬孩的童谣...”
突然,堆在墙边的一面木盾倒了下来,发出巨大的响声。两人惊得跳起来,手电筒光束齐齐照向声音来源。
那面盾牌正是林启文描述的那面——画着人面猫头鹰的古老盾牌。但现在,盾牌表面的图案发生了变化。原本静态的猫头鹰画像,此刻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中产生了视觉错觉:它的眼睛仿佛在转动,盯着房间里的两个不速之客。更诡异的是,盾牌下方出现了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像是刚用沾水的手指写下的:
“第七夜,最后一个。”
字迹歪斜扭曲,像是孩童的笔迹,但又透着一股非饶怪异福
“什么第七夜?什么最后一个?”林启文的声音已经接近尖叫的边缘。
陈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孩子们做噩梦是五前开始的,今是第五...如果从第一个噩梦算起,第七夜就是后晚上。而“最后一个”——阿哲是第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如果按照某种顺序,应该还有其他孩子会陆续...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中如同爆炸。陈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姐姐的来电。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姐姐歇斯底里的哭声就传了过来:
“阿年!志不见了!我刚才就在厨房做饭,一转身他就不在房间里了!窗户开着,雾涌了进来...我在窗台上发现了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接着是物品摩擦的声响。“是...是猫头鹰的羽毛,但是好大一片,而且...而且上面沾着血...”
陈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志,他六岁的外甥,活泼好动,喜欢模仿奥特曼打怪兽,上周还缠着他要买最新的游戏卡带。现在他失踪了,在浓雾中,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带血的猫头鹰羽毛。
“我马上过去。”陈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姐,你锁好所有门窗,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我二十分钟...不,十分钟就到。”
挂断电话,陈年转向林启文,后者已经从陈年的表情中读出了灾难。“志?”
“失踪了。窗台上有带血的猫头鹰羽毛。”陈年的声音冰冷如铁,“启文,这已经不是噩梦或集体幻觉了。这东西是真的,而且它在捕猎我们的孩子。”
林启文的脸在摇曳的光线中一片惨白。“那我们现在...”
“兵分两路。你去通知所有有孩子的家庭,让他们今晚无论如何不要让孩子单独待着,最好所有家庭聚集到几个大房子里。我去找我姐姐,然后我们去见长老们。”陈年迅速做出决定,“不管咕伊是什么,它显然在遵循某种规则——雾、噩梦、七夜仪式。如果我们能找到规则的漏洞...”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鸣叫打断。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储物室门外。不是猫头鹰的正常叫声,而是一种扭曲的、模仿人类语言的尝试:
“孩...子...们...玩...”
声音中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感,像是捕食者在戏弄即将到手的猎物。
陈年和林启文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齐齐射向门口。在光束边缘,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矮,不到一米四,有着鸟类的细长双腿和反曲的关节,但上半身更像人类孩童,只是头部异常地大,且呈现出猫头鹰的轮廓。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在手电筒光中反射出诡异的黄光,瞳孔是垂直的裂缝,像是蛇或猫的眼睛,而不属于任何鸟类。
那东西没有完全进入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身体微微前倾,头部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观察着他们。它的嘴部动了动,发出一串咯咯的声音,像是笑声,又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
“第七夜...”它,声音像是多个孩童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扭曲而诡异,“...最后一个...然后...游戏...开始...”
然后,它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郑脚步声——或者爪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活动中心外的浓雾里。
陈年和林启文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储物室内的灰烬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那甜腻的香气还在空气中萦绕。墙上的刻痕在黑暗中不再可见,但陈年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记录着一个古老的恐怖传,一个本应被遗忘的噩梦。
而现在,噩梦已经醒来,走进现实,在浓雾中狩猎孩童。
“走吧。”陈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时间不多了。”
他们离开了储物室,离开了活动中心,走进了那片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浓雾。在他们身后,储物室墙上的刻痕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发光,特别是最后那几个字:
“雾归童祭”。
而雾,还在继续变浓。
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台湾民间传奇故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