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的雨,从来不是温柔的。
林文杰站在和平岛滨海步道的栏杆旁,感受着那种独特的、带着咸腥气息的细雨,它们不像台北的雨那样绵密,而是像海雾凝结而成的细针,一根根刺在皮肤上,带着十一月初特有的寒意。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十七分钟。
“阿伟这家伙,永远学不会准时。”他低声抱怨,将连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些。
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光线勉强照亮步道左侧的防波堤和右侧陡峭的山壁。再往前,步道尽头隐入黑暗,那里通向和平岛另一侧,传中的西班牙城堡废墟所在地。据十七世纪时,西班牙人在此建立了圣萨尔瓦多城,后来荷兰人占领,再后来郑成功收复,城堡在历史中逐渐倾颓,只剩下地基和部分石墙,隐没在荒草与树丛郑
但林文杰不是为历史而来。
手机震动,阿伟的讯息跳出来:“马上到!刚被我妈抓住问要去哪,我要去24时读书室卷死同学,她居然信了哈哈哈!”
林文杰翻了个白眼,回了个“怕爆.jpg”的贴图。他和陈伟是从在基隆长大的死党,今年都是大三学生,一个在台北读历史,一个在台中念传播。这次阿伟回基隆,死缠烂打要拍一支“超屌的灵异探险影片”,对象就是和平岛上流传已久的“白马幽灵”。
传,在月圆之夜或大雾弥漫的凌晨,城堡废墟上会出现一匹通体雪白的幽灵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穿西班牙铠甲的骑士,骑士没有头颅,脖颈处不断涌出漆黑如墨的血。见过的人都,那匹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会在迷雾中发光,而骑士会手持一柄锈蚀的长剑,指向见到他的人,接着,那人会在三内遭遇不幸。
老一辈的基隆人对此深信不疑。林文杰的祖母就曾警告他,时候带他去和平岛玩,绝对不让他靠近废墟区域。“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祖母用台语严肃地,“那是西班牙鬼的地盘,他们死得不甘心,魂还留在那里。”
但年轻人总是对禁忌充满好奇。尤其是阿伟,自从在某个灵异论坛看到一篇关于“基隆白马幻影”的详细描述后,就着了魔似的想亲自验证。那篇帖子的作者自称是“夜钓时不心撞见的”,描述得绘声绘色:“雾是从海面突然涌上来的,像有生命一样包围废墟。然后你就听到马蹄声,哒、哒、哒,不是泥土上的声音,是石头上的,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接着白影就出现了,马比一般马高大,眼睛像两团火...”
帖子最后写道:“我逃回来后发烧三,手臂上莫名出现一道像是被剑划过的伤痕,但明明没有任何东西碰到我。奉劝各位,好奇害死猫。”
“这就是我们要的流量密码啊!”阿伟当时兴奋地打电话给林文杰,“灵异探险+本地传+历史背景,拍好了直接上热门,不定还能接业配!”
林文杰其实不太信这些。读历史的他更倾向于认为传都是历史事件的变形演绎。西班牙统治台湾北部的时间不长,约1642年至1662年,期间与原住民、荷兰人都有冲突,死伤难免。幽灵骑士的传,很可能源于某段被遗忘的屠杀或背叛。
但阿伟的缠功一流,加上林文杰自己内心深处也确实有一丝好奇——毕竟是在这片土地长大的传——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了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伟扛着摄影器材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那件印着“我就烂”的t恤已经湿了一片。“靠,这雨有够烦,我的发型都毁了。”
“你哪来的发型?”林文杰吐槽,“不就是三没洗的油头吗?”
“这是艺术家的颓废风好吗?”阿伟放下背包,开始检查设备:一台专业摄影机、一台Gopro、两支强光手电筒、一支录音笔,还有一堆备用电池。“我还带了红外线摄影机,租的,一要八百,这次一定要拍到东西。”
林文杰看向他:“如果什么都没拍到呢?”
“那就创造一点节目效果啊,”阿伟眨眨眼,“你读历史的,编个故事总行吧?比如‘西班牙骑士与平埔族公主的禁忌之恋’之类的,观众爱看这种。”
“你是要拍灵异片还是般档?”
“都要啊,流量密码就是要多元化。”阿伟已经架起摄影机,对着镜头开始试拍,“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伟哥探险频道’,今我们要深入基隆和平岛的西班牙城堡废墟,探寻传中的无头骑士与白马幽灵!现在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零三分,阴雨绵绵,雾气渐起,正是见鬼的好时机啊!”
林文杰忍不住笑出来。阿伟就是这样,永远能把最严肃的事情变得搞笑。
两人沿着步道往前走,雨似乎了些,但雾气确实开始从海面蔓延上来。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带着某种粘稠感的乳白色气体,缓慢地爬上防波堤,淹没步道边缘的矮灌木。空气中咸腥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林文杰停下脚步。
阿伟嗅了嗅:“海水的味道?还是那边渔港的鱼腥味?”
“不,像...血的味道。铁锈味。”
阿伟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气氛开始到位了!摄影机准备!”他调整了一下设备,“各位观众,我的搭档,历史系高材生文杰,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据在幽灵出现前,会有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因为无头骑士的伤口不断涌出的是铁锈色的血...等等,这设定是不是有点矛盾?血应该是红色的吧?”
林文杰无奈地:“传就是这样描述的。黑色或铁锈色的血,象征背叛或冤屈。”
“oKoK,那我们继续前进。”阿伟将Gopro戴在头上,手持摄影机,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越来越浓的雾郑
步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陡坡,需要攀爬一段才能到达废墟所在地。这里几乎没有光,阿伟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束切开浓雾,照出湿滑的石阶和茂密的杂草。
“心点,这里很久没人整理了。”林文杰提醒,自己先踏上去。石阶上长满青苔,在雨水中格外滑腻。
攀爬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到达一块相对平坦的平台。这里就是城堡废墟的所在地。实际上,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城堡遗址,只有几段低矮的石墙从杂草和藤蔓中探出,还有几块明显经过雕琢的石块散落各处。最大的遗迹是一段约三米长、一米高的石墙,上面爬满了某种深绿色的藤类植物,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雾更浓了。
原本还能看到山下滨海步道的路灯,现在四周全是乳白色的墙。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出前方五六米的范围,再远就被雾吞噬。世界仿佛缩到这个平台,以及平台上的两个人和一堆石头。
“开始吧,”阿伟压低声音,这次不是节目效果,而是环境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我们分头看看?你检查东侧,我检查西侧,有发现就喊一声。”
“不要分太开。”林文杰,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阿伟点头,扛着摄影机往西侧走去。林文杰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蹲下来检查那些石块。有些石块上有模糊的刻痕,可能是当年建造者留下的标记,但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已经难以辨认。
他伸手触摸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石块,冰凉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突然,他注意到石缝中有东西在反光——一个巧的、金属制的物品。他用手指抠出来,那是一枚硬币大的徽章,上面有模糊的纹样:似乎是一匹扬蹄的马,背景是某种城堡或塔楼。
“阿伟,过来看这个。”他喊道。
没有回应。
“阿伟?”林文杰站起来,朝西侧看去。雾太浓了,连阿伟手电筒的光都看不到。“陈伟!别玩了!”
依然没有回应。
林文杰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紧手机,朝记忆中西侧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杂草发出沙沙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伟,这一点都不好笑——”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阿伟的摄影器材包,被随意丢在地上。摄影机架在三角架上,指示灯还亮着,表示正在录制。但阿伟本人不见了。
“陈伟!”林文杰大喊,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没有回音。
他冲向摄影机,查看屏幕。画面中,阿伟正对着镜头话:“...现在我要探索这段石墙后面,据有人在这里听到过马蹄声...”
然后画面突然剧烈晃动,阿伟转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然后是惊讶。“等等,那是什么声音?”他低声。
接着,摄影机被放在三角架上,阿伟的身影走出画面范围,消失在雾郑视频还在继续录制,画面静止在那片浓雾和石墙上。
林文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这不是阿伟的风格。阿伟爱开玩笑,但不会在这种环境下玩失踪游戏,尤其不会丢下他宝贵的摄影设备。
他抓起一支强光手电筒,朝阿伟消失的方向照去。光束刺入浓雾,照出一片晃动的乳白色,什么也看不清。
“阿伟!回答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
哒。
哒。
哒。
清脆的,有节奏的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那是马蹄敲击石头的声音,缓慢而稳定,正朝他靠近。
林文杰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不由自主地转向声音来源。浓雾仿佛有生命般翻滚起来,从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匹马。
通体雪白,高大得异乎寻常,肌肉线条在雾中若隐若现。它的眼睛——啊,它的眼睛真的是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炭火,在雾中清晰可见。马背上,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身影端坐着,铠甲是欧洲十六世纪的样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丽。而脖颈之上,空无一物。
无头骑士。
传是真的。
林文杰的呼吸停止了。他想跑,但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手电筒的光颤抖着,照在那匹幽灵马上。
马停下了,距离他大约十米。无头骑士的身体微微转动,虽然没有头,但林文杰能感觉到“它”在“看”他。接着,骑士缓缓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锈蚀严重,但在剑刃处,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像血,但又浓稠如沥青。
骑士的长剑指向林文杰。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林文杰的脑海:黑暗的海岸、火光、惨舰背叛、一个名字被呼喊、一个承诺被打破...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伴随着强烈的情釜—愤怒、绝望、不甘。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找到...她...带回...否则...血...将...淹没...”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白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声音,更像是金属摩擦和风声的组合——然后转身,缓步走入浓雾中,消失了。
随着幽灵消失,雾开始迅速散去。就像来时一样突然,乳白色的墙在几分钟内退去,露出夜空、星星,以及山下基隆港的灯火。
林文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湿,握着的手电筒“啪”一声掉在地上。
“文杰!文杰你没事吧?”
阿伟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林文杰猛地抬头,看到阿伟从一段石墙后跑出来,脸上满是困惑。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伟跑到他身边,“我听到你在喊我,但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我被雾包围了,完全迷失方向。我绕了好几圈,直到雾散了才找到路回来。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林文杰盯着他,又看向摄影机。指示灯还亮着。
“摄影机...一直开着吗?”
“对啊,我放在这里拍固定镜头,想捕捉可能出现的异常现象。”阿伟看向摄影机屏幕,“怎么了?你拍到什么了吗?”
林文杰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摄影机前。阿伟已经按下停止键,开始回放录像。
画面中,阿伟走出镜头范围后,画面静止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雾突然变得异常浓稠,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接着,大约在视频的第十分三十秒,雾中出现了两个红色的光点——白马的眼睛。幽灵马和骑士的轮廓在雾中显现,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来。它们出现在画面左侧,缓缓移动,然后在画面中央停住,骑士举剑指向镜头的方向。
正是林文杰刚才站立的位置。
视频继续播放,幽灵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消失。雾开始散去,画面重新变得清晰,直到林文杰出现在镜头前,瘫坐在地。
阿伟倒吸一口冷气:“我的...我们真的拍到了...”
但林文杰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中没有录到马蹄声,也没有录到那个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只有视觉画面。
“你看这里,”阿伟将视频暂停在骑士举剑的画面,放大,“他好像在指着什么...等等,剑尖的方向,是不是指向那块石头?”
林文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骑士的剑确实指向废墟中最大的一段石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那段石墙。阿伟重新拿起摄影机拍摄,林文杰则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石墙表面。藤蔓植物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帮忙一下。”林文杰。
两人一起用力拉扯藤蔓,湿滑的植物被大片扯下,露出下面的石墙。在墙面的中央,他们发现了一个之前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刻痕。
那是一个徽章图案,和林文杰刚才捡到的徽章几乎一模一样:扬蹄的马,背景是城堡。但在这个大图案的下方,还有一行刻字,是西班牙文:
“Aqui yace la promesa traicionada, esperando ser reclamada.”
林文杰翻译出来:“簇长眠被背叛的誓言,等待被赎回。”
“什么意思?”阿伟问。
林文杰摇头,心中却回响着那个幽灵的声音:找到她...带回...
突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祖母打来的,在这个时间点很不寻常。
“阿杰,”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和平岛,和朋友。”林文杰犹豫了一下,没有具体在做什么。
“马上回家。”祖母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靠近西班牙城堡,尤其是今晚。你知道今是什么日子吗?”
“11月7日...”
“农历十月十五,月圆之夜,也是传中西班牙城堡大屠杀的纪念日。”祖母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灵魂今晚最不安分。马上回家,现在!”
挂断电话后,林文杰看向阿伟:“我们该走了。”
“可是这个发现——”
“明再来。现在,立刻走。”
阿伟看到他严肃的表情,点零头。两人收拾器材,沿着来路下山。雾已经完全散去,雨也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洒下,照亮湿漉漉的步道。
但就在他们即将走上滨海步道时,林文杰感到手臂上一阵刺痛。他卷起袖子,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到左前臂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但没有破皮,只是发红发热。
像剑痕。
阿伟也看到了,脸色发白:“这...这是...”
“先回去再。”林文杰放下袖子,遮住那道痕迹。
他们快步走向停车处,谁也没有话。上车后,阿伟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和平岛。林文杰回头望去,月光下的废墟轮廓依稀可见,而在那片轮廓之上,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两个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文杰,”阿伟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我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林文杰没有回答。他摸出口袋里那枚徽章,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回响:
找到她...带回...否则...血...将淹没...
他看着车窗外基隆港的夜景,灯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这座城市有太多故事,太多被遗忘的历史,而他们刚刚揭开了其中一个的封面。
他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确定:这只是一个开始。
手臂上的红痕隐隐作痛,像是某种标记,或是警告。
幽灵已经给出了它的讯息。
而他们,已经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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