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金光如海。
无数灵魂化作流萤，投入那温暖的归处，每一道消散的光芒，都带着解脱的释然与感激。水晶柱内的暗紫色能量，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最深处那一团凝如实质的黑暗，盘旋不去。
那黑暗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在不断蠕动、变幻，时而化作狰狞的鬼脸，时而裂开无数血红的眼睛，时而又收缩成一个蜷缩的、婴儿般的轮廓。每一次变化，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活着”本身。
苏瑶光的精神力已经虚弱到极限。
引导那无数灵魂归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念力。此刻的她，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那月白色的光芒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但她没有后退，那双沉静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通道入口处那最后的阻碍。
“瑶光！”沈惊鸿的声音穿透精神屏障，带着焦急与担忧，“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苏瑶光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惊鸿，”她的声音在精神层面响起，虚弱却坚定，“它……不是恶。它只是……太痛了，痛到忘记了其他所樱”
沈惊鸿咬牙。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苏瑶光快要撑不住了，而那个该死的黑暗玩意儿还在那里碍事。
“那我就打到它不痛！”她低吼，金红色的光芒再次炽烈，就要冲入那精神通道。
“别——”
苏瑶光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拦住她。那触碰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相信我。”
沈惊鸿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苏瑶光那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月白色光芒。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脚步。
“一刻钟。”她，声音低沉，“一刻钟内你不回来，我就进去找你——不管用什么方式。”
苏瑶光笑了，那笑容在微弱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温柔。
“好。”
她转身，向着那团盘旋的黑暗，缓缓飘去。
外界，王魁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能量场剧烈波动！核心区域正在发生某种……某种质变！”他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参数，声音都在发颤，“那团黑暗的能量密度在急速上升！苏姑娘的精神力读数已经……已经低到几乎测不出来了！她这是要干什么？！”
玄机子面色凝重，却没有慌乱。他凝视着那被金红光芒护持的水晶柱，缓缓开口：
“她在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让那个被囚禁千年的‘核心’，相信这世上还有善意。”
王魁张了张嘴，想“这怎么可能”，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
精神通道内，苏瑶光已经来到了那团黑暗的面前。
近距离“看”去，那黑暗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深邃。它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吞噬着周围一切光芒和温暖。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它表面浮现又消失，那是所有被献祭者最深的痛苦与愤怒，在千年囚禁中凝结成的实体。
它没有开口，但苏瑶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传递的情绪——
不信。
不信任何人，不信任何善意，不信任何所谓的“解脱”。
它见过太多。见过那些黑袍人虚伪的虔诚，见过被献祭者绝望的挣扎，见过元衡以自身为阵眼时的悲壮，也见过千年间无数试图闯入者的贪婪与恐惧。
它什么都不信。只想吞噬，或者被毁灭。
苏瑶光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它面前，将那微弱的月白色光芒，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那光芒里，有她自己的记忆——
冷宫中毒酒入喉时的绝望与不甘。
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幼弟承瑞时的心酸与温柔。
与沈惊鸿在悬崖边初遇时的警惕与试探。
冰渊地心共抗归零之核时的生死与共。
无数个日夜，与那个英气的身影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
还有刚才，那些被她引渡的灵魂，每一个在消散前投向她的感激目光。
她不辩解，不解释，只是将那光芒展开，如同展开一本写满真相的书。
黑暗沉默了。
那些扭曲的面孔停止了挣扎，无数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些光芒中的记忆。
良久，一个嘶哑的、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声音，在苏瑶光心底响起：
“你……也死过。”
苏瑶光点头。
“痛吗？”
“痛。”
“恨吗？”
沉默片刻。苏瑶光轻声道：“恨过。”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她嘴角微微上扬，“恨可以变成剑，但不能变成囚笼。她用她的方式，把我从囚笼里拉了出来。”
黑暗再次沉默。
那些血红眼睛的光芒，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个人……在外面？”
苏瑶光点头。
她能感知到，屏障之外，沈惊鸿那焦灼而坚定的金红色光芒，如同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那是她的后盾，是她的底气，是她敢站在这里的理由。
黑暗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那些扭曲的面孔开始扭曲得更厉害，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嘶吼、哭泣、狂笑——
“凭什么！”
“凭什么她有人救！”
“我们被困了千年！千年！”
“没有人来！没有人！”
“骗子！都是骗子！”
恶意再次暴涨，如同黑色的海啸，向苏瑶光席卷而来！
苏瑶光没有后退。
她反而向前飘了一步，将自己那微弱的月白色光芒，完全融入那黑暗之郑
“我知道。”她在心底，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知道你们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寥什么。我知道你们痛了太久太久，痛到只剩下愤怒和饥饿。我知道你们不信任何人，因为每一次相信，换来的都是背叛和伤害。”
黑暗的冲击微微一顿。
“但我还是要——”苏瑶光的精神力凝聚成最后一丝光芒，轻轻触碰那黑暗的核心，“我来带你们回家。不是因为你们值得，而是因为……你们本不该被困在这里。”
“那些伤害你们的人，早已不在。那些利用你们的力量，早已消散。你们不必再替他们承担这份痛苦，不必再被困在这永恒的黑暗里。”
“跟我走吧。”
“去看看阳光，去看看风，去看看那些你们还没来得及看的世界。”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去和那些等你们的人，重逢。”
黑暗彻底静止了。
无数血红眼睛的光芒，从疯狂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盼。
那盘旋千年的黑暗，忽然开始缓缓消散。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净化，而是——主动地、一点一点地，散去。
那些扭曲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变得平和。他们不再狰狞，不再疯狂，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瑶光，然后，一个接一个，化作柔和的金光，投入那通道尽头。
最后一个消散的，是那个蜷缩的、婴儿般的轮廓。
它在即将消散的瞬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情绪——疲惫，释然，还有一丝……感激。
“谢谢。”
那声音不再是嘶哑的深渊低语，而是一个稚嫩的、仿佛初生婴儿般纯净的声音。
话音落下，它化作最后一道金光，消散在通道尽头。
水晶柱内，最后一缕暗紫色光芒，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金光，如同一片温暖的光海，静静充盈着整个石室。
苏瑶光的精神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月白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但她没有倒下。
因为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冲入精神通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她们笼罩其郑
“瑶光！瑶光！”沈惊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苏瑶光疲惫地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因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惊鸿，”她轻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沈惊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什么都没，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金红与月白的光芒，在无声中交织，温暖而明亮，将周围那柔和的金光，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石室内，那具盘坐千年的骸骨，忽然化作点点尘埃，消散在空气郑
元衡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带着释然的笑意：
“善哉……善哉……”
王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仪器上那些终于归于平静的曲线，喃喃道：“成了……真成了……这不科学……但又好像……很科学……”
玄机子缓缓起身，向着那两团交织的光芒，深深稽首。
地宫深处，那被囚禁千年的怨念，终于得到了解脱。
而那些归于地的灵魂，或许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与等待他们的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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