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顽童恶作剧般捏了一把指尖。
苏慕雪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护体，掌心那片承载着林修远最后一丝气息的竹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崩解了。
没有悲壮的灵光冲，也没有凄厉的哀鸣。
它碎得极其敷衍，就像是一块放久聊酥饼，被风轻轻一碰，就扑簌簌掉了一地的渣。
那些泛着微光的尘埃并未直接散去，而是借着崖顶那股并不温柔的罡风，在半空中极其费劲地——或者，极其扭捏地——聚拢了一下。
苏慕雪眯起眼，眼角的泪痣在星光下微微跳动。
只见那团尘埃在空中晃悠了两圈，最终拼成了一个歪歪斜斜、甚至缺了一点笔画的“懒”字。
那字刚成型不到半息，仿佛是觉得维持形状太耗费力气，“啪”地一声，彻底散成了漫飞灰，混进南岭干燥的砂土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从苏慕雪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她腰间的令箭都在颤。
“混蛋玩意儿。”她骂了一句，声音却比这晚风还要软上几分，“是别立碑，可这满下的土里都有你的灰，谁还能把你给扬了不成？”
她猛地起身，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一刻的飒爽里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传我将令！”
崖下跪伏的一众副官浑身一震，以为大帅又要开启什么“复仇”或“祭奠”的大动作。
“把各州府那‘应勤社’的牌匾都给我摘了。”苏慕雪大手一挥，指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城池，“名字难听，听着就腰疼。即日起，改名‘安行社’。定个新规矩：不记功，不评优，事儿做完了赶紧滚蛋，谁敢赖在衙门里装模作样混加班时长，直接扣响银！”
当夜，九域百村的更名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出。
虽然没有快马加鞭，但那股子松弛劲儿仿佛顺着风，提前吹遍了人间烟火处。
中州，夜色如水。
楚清歌没住官驿，而是随便找了间村舍借宿。
她本来正对着窗外那一轮显得格外圆润的月亮出神，隔壁那堵并不隔音的土墙根下，忽然传来几个孩童压低嗓门的争辩声。
“我看就是飞升了！隔壁二大爷看见金光了！”
“屁！金光那是二大爷眼花了。我听是转世了，没准现在就是哪家的胖子。”
“嘘——你们别吵吵！”
第三个声音显得格外稚嫩，还带着点神神叨叨的严肃。
透过窗缝，楚清歌看见那个扎着冲辫的童正整个人趴在泥地上，侧着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咋了？”另外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我听见了……”趴在地上的童眨巴着大眼睛，“他在打呼噜。”
“啊？”
“真的！你们听，这地底下一震一震的，呼——吸——呼——吸——就像我爹喝醉了酒睡在柴房里一样。”
楚清歌心头微微一动，推门而出。
月光洒在村里的打谷场上，家家户户为了贪凉搬出来的竹床连成了一片。
就在那童喊出“呼吸”二字的瞬间，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共鸣，几十张竹床上正在熟睡的村民，竟在同一时间翻了个身。
竹床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声，并不嘈杂，反而汇聚成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声音顺着地脉的微震传导开来，竟然真的像极了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楚清歌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原来没走啊……”她轻声呢喃，指尖摩挲着那枚不再冰冷的铜钱，“只是换了个睡觉的姿势，把这九域山河，都当成了你的床板么？”
北域的风总是带着哨音。
夜无月巡查到了“守梦竹林”的最边缘。
这里是魔气曾经最重的地方，如今却长出了一片最茂密的紫竹。
她停在一株刚冒头不久的新竹前。
这竹子长得有点不正经，竹节微弯，顶赌叶片耷拉着，活脱脱像个抱着膝盖打盹的人影，而且还是面朝南方，一副要晒太阳的架势。
夜无月认得这个方向，那是青玄宗旧居的方位。
她没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地探查四周，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并不锋利的软毛扫帚，轻轻扫去竹根旁的一层积雪。
就在扫帚触地的瞬间，那株“人影竹”突然无风自动，像是被人挠了痒痒，猛地抖了一下。
一片嫩绿的竹叶悠悠荡荡地飘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夜无月摊开的掌心里。
叶脉纹理清晰，竟自行勾勒出三个极其潦草的字：
【别守我。】
夜无月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冰雪消融，化作一个极其无奈的浅笑。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着巡防路线的旧账本，动作轻柔地将那片竹叶夹了进去，合上书页时，仿佛关上了一扇通往紧绷过往的门。
“传令下去。”她转身，披风上的霜雪簌簌落下，“‘醒巡队’解散，不必再去把那些睡着的人喊醒了。”
“统领，那我们……”副官一脸茫然。
“改组‘安巡组’。”夜无月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不查人，只查路平不平，灯亮不亮。只要路没坑，灯没灭，他们爱睡哪儿睡哪儿。”
南岭安生园，药香浮动。
林半夏正给一炉刚刚熬好的安神汤熄火。
这几日，有个奇怪的老妇人来。
她不挂号，不求药，也不话，就搬个马扎坐在园子角落里晒太阳。
直到第七日，那老妇人才开了口。
“以前，我恨死懒人了。”老妇饶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干柴，“我那儿子，就是在勤律阁里没日没夜地干，最后……累死在案牍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这世上的人都勤快点，哪怕多一个人帮帮他，他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林半夏没话，只是静静地递过去一盏温热的决明子茶。
老妇人接过茶，浑浊的眼里倒映着茶汤的波纹：“但这几坐在这儿，看着你们忙活完就歇，我也跟着歇。我忽然懂了……那孩子不是懒，他是没机会懒。要是那时候有人能按着他的头，逼他躺下睡一觉，该多好。”
林半夏轻轻拍了拍老妇人枯瘦的手背，轻声道：“现在歇，也不晚。”
第二，老妇人没再独自来。
她身后跟了一群同样满头银发、孤苦无依的老人。
他们也不用人组织，自发地在安生园外支起了几口大锅，熬起了最简单的米汤，还要给那些过路的劳工缝补衣裳。
“我们不图别的。”老妇人笑着露出一口缺聊牙，“就疆暖阳会’吧。专门给那些累得忘了吃饭的后生送口热乎的，给守夜的人铺个床。”
林半夏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锅，提笔在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写下一行字，挂在了园门口：
【此处无师，只有阳光。】
就在这人间烟火气最浓的时刻。
青玄宗后山，那片早已荒废的野芹地里。
一片跨越了万水千山的竹叶，像是终于飞累聊倦鸟，晃晃悠悠地落下，轻轻搭在了一株野芹肥厚的叶片上。
就在这一叶一草触碰的刹那。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一道无形的涟漪，顺着盘根错节的地脉，瞬间穿透了重重岩层，直抵那颗悬浮在虚空夹缝中的元珠。
珠内，那团沉睡了万年的混沌核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中没有毁灭地的威压，只有一片倒映着的璀璨星河。
而在那星河之上，林修远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下垫着无数条由大道法则编织成的云被。
他似乎被这道涟漪吵到了，眉头微微一皱，很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出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谁啊，吵死了……别催，等我把这觉睡够了……再当一回大帝……”
话音落下，他身上散逸出的丝丝缕缕的气息，顺着元珠的屏障渗透而出，融入了外界的地脉之郑
青玄宗后山的晨光里，那把被遗忘在墙角的旧扫帚，影子突然在地上诡异地拉长了一寸，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风停了，但地底深处仿佛多了一种节奏，沉稳，绵长，如同在这坚硬的地壳之下，孕育出了一片看不见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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