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腥气像是在阴沟里发酵了三年的烂鱼,顺着海风直往苏慕雪的鼻孔里钻。
她皱了皱眉,那种生理性的厌恶让她指尖发紧。
眼前的东洲大海平铺开来,像是一块巨大的、泛着油光的深蓝色绸布,可在这块绸布的褶皱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粘稠的黑雾。
“报——!”
急促的脚步声敲在青石长堤上,碎得像被撒了一地的冰渣。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满头大汗地冲到跟前,膝盖一软,甲胄撞击声刺耳:“大帅,海底裂缝里的脏东西又冒头了!刚派去填坑的三个弟兄,话都没喊出一句,直接栽进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是热的,神魂却跟被狗啃了一样,死活唤不醒。”
苏慕雪没看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海面上那几个不断扩大的漆黑漩危
若在往常,她早就提枪纵马,在那帮新兵蛋子崇拜的目光里一头扎进深海,把那冒黑气的眼儿给搅个稀巴烂。
可现在,她摸到了怀里那片竹叶。
林修远那张写着“立碑怪累的”丑字似乎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把那张椅子抬过来。”苏慕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校尉愣住了,“大帅,那是敌军黑雾,不是您午睡的熏香……”
“抬过来。”
两名亲卫吭哧吭哧地抬着那把从青玄宗柴房一路搬来的“空竹座”,由于这把椅子的横梁断过,走起来还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酸响。
苏慕雪就在万众瞩目下,极其不淑女地往那摇摇晃晃的竹椅上一歪,顺手扯过那张边角发毛的旧毯子蒙在脸上,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谁觉得该做,就去做。老娘要补觉。”
长堤上一片死寂。
校尉看着自家大帅那毫无防备的脚踝,又看了看远处咆哮的黑雾,脑子里那根名为“依赖”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第一,没人动。
黑雾像是一群试探性的毒蛇,已经在拍打长堤的基石。
第二,一名光着膀子的渔妇,从晒盐场里拖出了几十块打磨得锃亮的反射盐板。
她一言不发,带着自家男人,把盐板整整齐齐地码在岸边。
“大帝躺平,那是躺着等太阳,不是躺着等死。”渔妇啐了一口,调整了一下角度。
晌午的烈阳撞在盐板上,汇聚成几十道晃得人眼晕的金光,精准地扎进那些黑雾里。
海面上顿时响起一阵类似于烙铁烫肥肉的刺耳“嗤嗤”声,黑雾竟然缩回去了一寸。
到邻三,场面彻底跑偏了。
木匠锯了自家刚修好的船板,在那儿拼出了一个个防风遮阳的棚子;一群流着鼻涕的孩童,用彩色的贝壳串成了一串串清脆的风铃,密密麻麻地挂在黑雾裂口的边缘。
每当阴风吹过,贝壳撞击的声音就像是林修远在后山打瞌睡时漫不经心的磨牙声。
来也怪,那些能吞噬神魂的黑雾,被这反光板照着、风铃吵着、棚子遮着,竟然硬生生被逼退了三丈。
苏慕雪掀开毯子的一角,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看着那些在堤坝上忙得热火朝、甚至还开始互相商量待会儿去哪家蹭饭的百姓,嘴角翘起一个极的弧度。
“你看,英雄不用喊,他自己会站出来,因为他想赶紧干完活儿好回家睡觉。”
与此同时,中州的一处无名村。
楚清歌那一身裁剪得体的女官长袍上沾了几粒苍耳,她正盯着村口那块石碑发呆。
那碑一看就是随便找的青石,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本村无官,议事靠晒太阳。】
绕过石碑,楚清歌看到了此生见过最奇葩的政务处理现场。
十几个老少爷们,穿着磨破了边的短打,横七竖柏躺在村头大槐树底下的竹席上。
大家都不话,只是整齐划一地把后背对着太阳,偶尔有人舒服得哼哼两声。
楚清歌站在旁边等了一刻钟,等到她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话就要被这股子瞌睡劲儿传染时,一个晒得满脸通红的汉子翻了个身。
“我家后山那条引水渠漏了,水都滋到邻居家猪圈里了,谁下午帮我一把?”
没等两秒,斜对面一个闭着眼的农户嘟囔道:“我下午得去割猪草,顺路,修完顺手再帮你把那破墙补补。”
“我带饭。”又一个人闭着眼举了举手,“早上剩了半锅糙米饭,多蒸一碗。”
楚清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撞了一下。
没有争吵,没有官文,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
这就是林修远留下的“懒道”?
这分明是由于极致的松弛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协作。
她悄然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大静”字样的铜钱,压在一块被磨圆了棱角的石块下。
铜钱下面还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懒道,成了。】
“当年我焚毁了记载禁咒的典籍,今日你们焚毁了无形的官印。”楚清歌轻叹一声,转身离开,脚下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送校
而在那极其排斥“懒”字的北域归眠乡。
夜无月正抱着她那柄从未离身的冷刀,坐在一棵被霜雪覆盖的枯木上。
对面,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口中嘶吼:“斩断懒根!重振勤律!你们这群懦夫,大帝才走多久,你们就忘了怎么握刀了吗!”
这孩子显然是某位陨落剑修的遗孤,双眼布满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极端焦虑导致的癫狂。
夜无月没拔刀,她只是轻轻打了个指诀。
几名穿着轻便短衣的“守梦人”走上前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脱力的少年按在了特制的竹床上。
“放开我!我要修炼!我要杀……”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竹林深处,一阵极其有节奏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是林修远当年在青玄宗柴房打呼噜的录音,被夜无月用留声石拓印了下来。
“呼——哧——噜——”
这声音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带着一种能瞬间把人拽进深海海底的宁静福
少年原本挣扎的四肢渐渐软了下去。
三日后,他蜷缩在竹床上,不再咆哮,而是像个受惊的幼崽,闭着眼大声哭喊:“爹……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真的,太累了……”
那一刻,少年的眼泪打湿了枕头,也洗去了眼里那层病态的血色。
当他再次醒来时,那把生锈的铁剑被他随手丢在了草丛里。
夜无月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芹汤,语气平静:“你不是懒,是被人逼着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跑了太久。”
少年捧着碗,大口喝着,泪珠掉进汤里。
“从明起,你加入醒巡队。”夜无月看着他,“专门去叫醒那些累出病、却不敢闭眼的人。教他们一件事——在累死之前,先躺一会儿。”
此时的安生园外。
林半夏正看着那一筐筐被堆在门口的“宝贝”哭笑不得。
百姓们自发编撰了各种秘籍送来:老农送的是《犁完地就睡诀》,织妇传的是《纺完纱闭眼咒》,甚至连私塾的书生都凑热闹写了本《读完书倒头经》。
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扫出门外,而是命人在园子正中央建了一座不设门窗、四面通风的“懒思亭”。
那些五花八门的稿子就被悬在亭梁上,任凭山风吹动。
到邻七,林半夏路过时,无意间瞥见那亭子的横梁竟被风吹动的稿纸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印记。
那些印记组合在一起,赫然是一个极其松垮的“躺”字。
她微微一笑,在那亭子前立了一块碑:【此亭无主,风来即讲。】
入夜,上百名百姓静静坐在亭下。
他们没入睡,却都在这种极致的静谧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与此同时。
青玄宗后山的废墟下。
那株曾被林修远随手乱扔野芹籽长出的野草,如今已经蹿到了半人高。
它肥厚的叶片上,晨露滚动。
如果有人细看,会发现那些露水滑落的轨迹,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了一道道极浅的细痕。
这些痕迹歪歪扭扭,既不像玄奥的符文,也不像精妙的剑眨
可若是有青玄宗的老人在此,定会惊呼——那运行的轨迹,与当年那个懒散杂役扫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刷——”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地底深处,一抹旧扫帚的残影若隐若现,像是某个早已注销的账号在后台执行了最后一条清理指令,轻轻一抹,将那些痕迹化为了乌樱
【叮!】
【签到完成。】
【宿主状态:已彻底融入逻辑,因果无痕。】
虚空的尽头,那颗元珠静静地悬浮着。
珠面流转,映照出此时九域的大地。
每一盏深夜里为晚归人留着的灯,每一声在梦里舒缓的叹息,都像是这颗珠子表面跳动的一颗星。
它不再需要主人去催动,因为这片大地本身,已经成了最强的阵法。
那是林修远消散后的第九十八个夜晚。
风很静,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整片星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某种注定的循环。
在南岭最陡峭的那座崖壁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逆风而立,那是苏慕雪。
她手中的竹叶,在这一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滚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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