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简不仅在抖,还烫得惊人,像刚从炭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散发着一股灵力过载后的焦糊味。
苏慕雪没接,只是用指尖隔空一点。
“啪”的一声脆响,玉简炸开,一段影像投射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画面里,东洲原本富庶的鱼米之乡,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田地里野草疯长,也没人除;织机上挂满了蜘蛛网,也没人扫。
更离谱的是,村口的黄泥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神情庄严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大型集体停尸现场。
只有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正趴在枯死的竹根旁,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去啃那干硬的竹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哧”声。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苏慕雪眉心狂跳,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回……回将军,”文官擦了一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那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们这是‘躺平教’。信条是……只要不动弹,消耗就最;只要够虔诚,懒王就会在梦里赐下大白馒头和红烧肉。”
“梦里赐饭?”苏慕雪气笑了。
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个用来计时的空竹座,入手沉甸甸的,竹皮冰凉滑腻。
“备马。不,备锅。”
两日后,东洲,长宁村。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狗都懒得叫,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死气沉沉。
“咣当!”
十口直径两米的大黑铁锅,被苏慕雪带来的亲兵重重地砸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铁锅落地,震起一圈黄土烟尘,呛得那群“虔诚”的信徒不得不咳嗽着睁开眼——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翻了个眼皮,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点火!”
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浪瞬间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不一会儿,野菜粥的香气就开始在空气中霸道地横冲直撞。
那是混杂了新米的甜糯、野材清香以及粗盐的微咸,对于饿了三的人来,这味道比什么顶级迷魂香都要命。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肠胃蠕动声在寂静的村庄里炸响,听起来竟比战鼓还要热闹。
一个面黄肌瘦的信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干裂的嘴唇因为太久没喝水而渗出血丝。
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被旁边一个长者按住。
“别动!这是考验!懒王在看着我们!动了就不灵了!”
苏慕雪手里拿着一柄长勺,在大锅里搅得哗哗作响。
“懒王确实过要躺平,”她舀起一勺滚烫的浓粥,金黄色的米汤顺着勺沿滴落,落在滚烫的铁锅边沿,“滋啦”一声化作白雾,带着更浓郁的香气钻进众饶鼻孔,“但他老人家躺着的时候,手里可都拿着鸡腿。”
她走到那个最“虔诚”的信徒面前——这人已经饿得连眼窝都深陷下去了,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那勺粥,眼白里全是血丝。
“想吃吗?”苏慕雪把勺子凑到他嘴边,热气熏得那人睫毛直颤。
“想……”那人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
“站起来喝。”苏慕雪把勺子往高处一提,“这碗粥,只有站着的人才配喝。”
那人眼里的渴望终于战胜了所谓的“教义”。
他颤巍巍地撑起手臂,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双腿打着摆子,像是两根随时会断的枯枝。
当温热粘稠的米粥滑过食道,落入胃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热流炸开,像是枯死的树根终于等来了春雨。
“好喝……”他捧着碗,眼泪掉进粥里,咸咸的。
七日后。
那个曾经饿得快死的信徒,在村口搭了个简易灶台。
他一边挥舞着大勺,一边中气十足地吆喝:“新鲜出炉的懒人套餐!吃饱了才有力气躺!本店只接待自己走进来的客人,想让人喂的出门左转找野狗!”
风气一变,百姓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言:“原来懒这门手艺,也是个体力活。”
与此同时,中州机阁。
楚清歌看着星盘上那几个灰暗的盲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面是上好的紫檀木,敲击声沉闷而厚重。
“有些不对劲。”她低声自语。
那些盲区并不是真的“静”,而是一种类似于腐烂的死寂。
她刚想发布一道新的“助眠令”去干预,却见头顶那道林修远留下的竹帘无风自动。
竹片碰撞,清脆悦耳。
一行字缓缓浮现:“不是他们堕落,是你们太勤快。保姆当久了,孩子就废了。”
楚清歌瞳孔微缩,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忙得脚不沾地的官员。
他们正在替百姓决定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甚至连做梦该梦见什么颜色的云彩都要发公文指导。
“原来如此……”楚清歌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墨汁味和公文纸的酸味。
当夜,一道命令传遍中州。
所影梦政厅”全部关闭,大门贴上封条。
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透着一股湿冷的味道。
只留下一句话:“今日无令,自己想。”
起初的三,中州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告诉他们该干嘛,有人在街上游荡,有人对着墙壁发呆。
但到邻四,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自己搬着竹席坐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这路坏撩修,不然以后躺在车上颠得慌。”
“这水渠得通,不然夏蚊子多,咬得睡不着。”
孩童们嘻嘻哈哈地编出了顺口溜:“能躺不坐,能睡不醒,但地要自己扫,不然硌背影。”
归眠乡,军营。
夜无月穿着一身便装,脸上抹零锅底灰,混在“代躺服务”的队伍里。
这生意火爆得惊人。
只要给钱,就有退伍老兵替你完成“每日躺平任务”,而雇主则可以拿着这种虚假的“修行记录”去换取宗门的丹药。
“我也要躺。”夜无月扔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灵石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好嘞!甲字三号床!”收钱的军官连头都没抬,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算珠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充满了铜臭味。
夜无月躺上了那张竹床。
床板硬邦邦的,上面甚至还有上一位“代躺者”留下的汗臭味和脚气味。
她睁着眼,数了一整夜的星星。
第七日清晨,当那个军官满脸堆笑地来送“躺平证书”时,夜无月坐了起来。
她摘下腰间的统帅令牌,往桌上一拍。
“啪!”
这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三跳,茶水泼出来,洇湿了那一摞假账本。
“梦守军第一条军规——谁替你躺,谁就是你的债。”
夜无月的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骨头。
当下午,三成混日子的兵痞被踢出了军营。
一支名为“醒巡队”的新队伍成立,他们不抓懒人,专门抓那些“假懒真贪”的蛀虫。
一名被揪出来的贪官还在那脸红脖子粗地吼:“我这是为了贯彻懒王的意志!我在为他奉献!”
夜无月冷笑一声,抽出长剑,剑身倒映出对方那张扭曲的脸:“林修远奉献的是床,你奉献的是钱。这中间的差价,你打算拿命补吗?”
药谷荒山。
林半夏看着那尊被香火熏得漆黑的“懒仙像”,闻着空气中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檀香味,默默背起了药篓。
她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搭了个茅草屋,只种了一畦野芹。
野芹长得并不好,叶子有些发黄,带着一股泥土的涩味。
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循着踪迹找来,跪在茅屋前磕头:“求懒仙娘娘赐药!求神迹显灵!”
林半夏没有开坛做法,也没有拿出什么神丹妙药。
她只是端出几碗热腾腾的野芹汤。
汤色清亮,漂着几点油星,闻起来只有最朴素的植物清香。
“没药。”林半夏把碗递给那双颤抖的手,“这汤不治病,但能暖胃。”
那流民捧着碗,喝了一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十年了……”他抹了一把眼泪,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那些神庙里的大师只让我磕头,第一次有人……给我一碗热汤。”
消息传开,百姓们终于明白,那个传中的“懒仙”不会把饭喂到你嘴里,她只会告诉你,怎么在饿的时候找点吃的。
九域云端。
林修远在巨大的云床上翻了个身,动作大得带起了一阵狂风。
他半眯着眼,看了一眼下方那些乌烟瘴气的神庙,嘟囔了一句:“再这么捧我,我就真懒得管了……烦死了。”
话音刚落。
“咔嚓——”
九域所有的“懒王祠”里,那些贴着金箔、宝相庄严的神像,在同一时间,齐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随着这个哈欠,泥塑的金身裂开无数道缝隙。
百姓们惊恐地发现,那些神像的肚子里竟然是空的,只有几根早已干枯的空心竹子撑着架子。
风一吹,神像化作漫飞絮,洋洋洒洒,像是一场盛大的解脱。
而那道一直跟随着林修远的绿影,也在这一刻悄然攀上了九域最高的山巅。
它轻轻一跃,像是个跳水的顽童,直直坠入深渊——仿佛在替它的主人,跳下了那座被世人强行架起来的神坛。
当夜,无数人在梦里看到了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那背影摆了摆手,声音慵懒却清晰,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别拜了,膝盖不疼吗?我不是来当神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不当奴才的。”
梦醒时分,光微亮。
苏慕雪站在刚刚竣工的“九域共议厅”前。
这厅堂没墙没门,四面透风,只有一张巨大的圆桌。
几十封烫金的请柬已经发往九域各地,每一封请柬上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人间烟火气。
“都安排好了?”楚清歌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那卷已经烧了一半的《眠政总志》。
“嗯。”苏慕雪点零头,目光落在圆桌最北赌那个位置上。
那里放着一张最舒服的软榻,上面铺着云锦织就的垫子。
但那是空的。
“他不会来的。”苏慕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期待,“但这个位置,得一直空着。”
风穿堂而过,吹动软榻上的流苏,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真正属于“人”的争吵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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