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沉甸甸的万民书被苏慕雪狠狠摔在青石地板上,震得案角的茶盏跳了两跳。
卷轴骨碌碌滚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指印,每一个都像是在嘲笑她这个还在兢兢业业批公文的总督是个不懂享受的傻子。
什么桨既然懒王都不管事,我们何必还要官”?
这分明就是想借着林修远的由头,把所有的规矩都给拆了,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晒太阳!
“这群混账,真以为躺平就是两腿一蹬当死猪吗?”苏慕雪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去拔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
“哎,剑是无辜的,别拿它撒气。”
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头顶幽幽飘下来,伴随着几颗剥开的瓜子皮,精准地落进了那个刚被震得乱颤的茶盏里,荡起一圈的涟漪。
苏慕雪猛地抬头。
只见那雕梁画栋的房梁上,林修远正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挂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五香瓜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慕雪咬牙切齿,指着地上的万民书,“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这局面是你故意要把我也架空?”
林修远吸了吸鼻子,仿佛那万民书上有什么好闻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慵懒地道:“我可没那闲工夫去算计你的权柄。慕雪啊,你就像个保姆,把饭喂到他们嘴边,他们还要嫌烫。这不是我不管,是时候让他们自己试试管自己了。”
“试?若是乱了怎么办?南岭才刚刚安定!”
“乱了就乱了呗,大不了大家一起没觉睡。”林修远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你信不信,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他们比你还怕乱。”
苏慕雪怔在原地,看着房梁上那个重新发出细微鼾声的男人,心中那股无名火竟像是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缕若有所思的青烟。
次日清晨,南岭府衙门口贴出了一张从未有过的告示——《自治令》。
内容简单得令人发指:凡百人以上聚居地,官府不再指派里正,你们自己选个“眠长”。
这眠长不考政绩,不看修为,只问一条——能不能让大伙儿睡得香。
这告示一出,整个南岭炸了锅。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刺头们傻眼了,没人管了?
那谁来断案?
谁来分地?
三后,南岭最西边的一个山村里,选出了全下第一个“眠长”。
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宿,也不是什么修为高深的修士,而是一个还在流鼻涕的五岁孩童。
理由更是离谱——全村只有这娃讲的睡前故事最灵,不管多焦虑的大人,听他哼哼唧唧讲一段“大老虎吃”,不出半柱香准能打呼噜。
苏慕雪拿着这份报告,哭笑不得,却发现那村子三内竟无一起斗殴,因为谁要是吵醒了娃,那就是全村的公担
与此同时,中州机阁内,楚清歌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玉简眉头紧锁。
“眠政体系”推行不过数日,裂痕已现。
各地的眠官们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会了最高级的“甩锅大法”。
“这件事为何不办?”楚清歌质问。
“回大人,懒王都不急,咱们急什么?这不是违背了‘慢生活’的宗旨吗?”下属一脸无辜,甚至还想顺势在公堂上补个觉。
这哪里是“懒道”,分明是借机耍滑!
楚清歌眼中寒光一闪,正欲祭出雷霆手段整顿吏治,一只修长的手却凭空出现,轻轻按住了她即将结印的指尖。
林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清歌,你这煞气太重,容易长皱纹。”
“他们在敷衍!”楚清歌气急。
“他们不是懒,是还没学会‘主动的懒’。”林修远手指轻轻一点,将楚清歌面前那些红色的“加急令”全都抹成镰绿色的“建议条”,“把命令改改。告诉他们,这些事儿不做也行,但后果自负。你若觉得有用,就用;若觉得累,就放着。”
楚清歌将信将疑地把政令发了下去。
原本那些强制执行的条款,后面都加了一句极其欠揍的备注:“实在不想干就算了,反正麻烦最后还是找上你。”
七日后,奇迹发生了。
市井间竟然冒出了一个个自发组织的“懒务社”。
这帮人专门帮人跑腿、修房、调解邻里纠纷。
楚清歌微服私访,抓住一个正满头大汗帮人疏通下水道的社员问:“不是提倡懒吗?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那社员擦了一把汗,嘿嘿一笑:“大人您不懂。我现在把这下水道通了,这户人家就不吵了,我也能早点回家躺着。这疆为了偷懒而勤快’,效率高着呢!”
而在肃杀的边境,夜无月按着腰间的长剑,面若寒霜地巡视着梦守军的大营。
就在刚才,她发现三个本该在哨塔值岗的士兵,竟然聚在一张竹床边玩骰子!
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边境线上显得格外刺耳。
“擅离职守,按律当斩。”夜无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三个士兵吓得一激灵,但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手里还攥着骰子,硬着头皮笑道:“统帅,咱们没擅离职守啊!这江…轮值博弈。”
“什么鬼东西?”
“咱们约定好了,掷骰子,点数的去站岗,赢的那个睡半个时辰,然后再来一轮。”那士兵指了指哨塔上正精神抖擞盯着远方的同伴,“以前硬撑着站三个时辰,后面眼皮子都粘一块儿了,那是假看;现在轮着来,每次站岗的时候精神头都足,方圆十里的蚊子公母都能分清!”
夜无月愣住了。
她看向那个正在站岗的士兵,确实目光如炬,毫无疲态。
她沉默片刻,锵的一声将剑收入鞘中:“全军推校这疆懒战制’。怎么分工我不管,谁要是让我看到他在战场上打瞌睡,我就让他永远睡下去。”
当夜,篝火旁,一个老兵一边烤着地瓜一边感慨:“这辈子打仗都是被鞭子抽着往前冲,只想死得痛快点。现在好了,为了能活着回来躺那张竹床,老子必须得把敌人干趴下。这就是盼头啊!”
药谷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林半夏看着两派争得面红耳赤的弟子,只觉得脑仁疼。
一派激进,主张将那能让人瞬间入梦的“怠露”洒遍下;一派保守,认为药量必须精确到毫厘。
“宗师,请您裁决!”两派弟子齐刷刷地看向她。
林半夏刚想开口讲医理,脑海里却浮现出林修远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
若是他在,怕是早就把这群人赶出去晒太阳了吧?
“裁决什么?”林半夏走到正烧得旺盛的药炉前,一瓢冷水泼了进去。
滋啦——白烟升腾,整个炼丹房瞬间安静了。
“从今日起,药谷无师无徒。谁有想法,自己去试。只要别把人毒死,别把房子炸了,随你们折腾。”林半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我也要去补觉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管了?
前三,没人敢动。
到邻四,那两个原本吵得最凶的领头弟子,竟然凑到了一起。
因为没人给他们做裁判,吵架变得毫无意义且浪费口舌。
“哎,既然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配方掺和一下?”
“试试就试试,反正炸了也是咱们自己修。”
当日黄昏,一种名为“共眠散”的新药问世。
服下此药者,竟能与医者共享梦境,医者在梦中便能探查病灶,无需再受切脉问诊的繁琐之苦。
林半夏闻着药香,含笑点头。
不是她放权,是那股名为“静”的意念,让人心自发地去寻找最省力的解法。
九域之上,林修远侧卧在云端,终于把那个憋了许久的哈欠打完了。
这一口气呼出去,仿佛是一道无声的敕令。
刹那间,九域所有的官衙、军营、宗门大殿,甚至是皇宫的金銮殿顶,都悄然长出了一根根翠绿的竹藤。
这些竹藤并不破坏建筑,而是顺着梁柱缠绕,在最庄严、最肃穆的地方,编织出一个个然竹床的轮廓。
有那守旧的官员怒不可遏,挥斧砍伐,却发现这竹藤砍断一截长两截,越砍越茂盛,最后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瘫坐在那竹床上。
这一坐,竟发现困扰多年的修炼瓶颈松动了。
而在南岭最偏远的一个村落,那个刚把“请见懒王”牌子撤下的老农,在田埂上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传中的荒帝、如今的懒王林修远,正卷着裤腿坐在他对面啃一根刚摘的黄瓜,吃相毫无威仪。
“大帝啊,您真不打算登基管管咱们?”老农在梦里大着胆子问。
林修远吐出一口瓜籽,嘟囔道:“管什么管?你们折腾得不是挺好吗?我若是登基了,你们又得跪着跟我话,多累。我就想在这云上面躺着,看你们自己怎么把日子过舒服了。反正我不登基,这皇位谁爱坐谁坐。”
老农醒来后,哈哈大笑,提笔在村口那块空牌子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簇无人管,但觉很香。”
静泉深处,那株一直随着林修远心意生长的竹,叶片轻轻舒展,一行新的金字在水光中浮现:
“王不在位,权归于梦。众生自序,乃为大道。”
林修远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他想要的下,一个不需要他时刻盯着也能自行运转的庞大精密仪器,而润滑剂就是每个人对“舒服活着”的渴望。
然而,就在这九域沉浸在一片祥和慵懒的氛围中时,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信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岭府衙的窗棂上。
苏慕雪正准备给自己放个假,去试那个五岁“眠长”推荐的安神枕头。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信鹰腿上的密筒,只看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锁死。
那是一封来自北域暗探的绝密血书。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透着与如今这慵懒世道格格不入的紧绷与肃杀:
“北域冰原之下,残余‘勤律’死士已立新主。所立者名为‘勤皇子’,号称日行三万里,夜读八千卷,誓要斩尽下懒根,重以此身为钟,再以此血为鞭……”
苏慕雪指尖一颤,手中的信纸瞬间化为齑粉。
在这全员躺平的时代,竟然还有人想做那挥鞭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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