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雪指尖微颤,甚至能听到那股寒意划过剑鞘时的丝丝脆响。
她蹲下身,翻开那老农紧握的手掌,只见那本该是老茧的位置,正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毒蛇般游走。
那纹路每跳动一次,老农的眉头就锁得更死。
“半夏,过来看看,这不对劲。”苏慕雪的声音沉了下去。
随行的林半夏背着药篓快步上前,修长的指尖搭在老农的脉门。
片刻后,她那双向来温柔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色:“这是……劳契纹?怎么可能,这种上古时代的‘灵魂卖身契’不是早就随着古仙域崩塌而消失了吗?”
在林半夏的视野里,那一丝丝暗红纹路并非毒素,而是一种刻进骨髓的规则。
“道酬勤,欲得长生,必终生不怠。”
林半夏轻声念出纹路中传递出的隐晦信息。
这哪是什么勤勉,这简直是上古道给众生套上的牛马枷锁。
那些上古修士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长生概率,竟代替后世子孙签下了这种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契。
“我就不信,这陈年烂账还能追到现在!”苏慕雪脾气上来了,周身《眠政》圣气轰然爆发,试图强行冲散那抹暗红。
然而,圣气刚一触碰劳契纹,苏慕雪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硬生生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因果律反噬震退了三步。
“甲方”是道,这份合同,没人能单方面违约。
此时,在万丈高空的懒云之上,林修远刚把一粒葡萄抛进嘴里,甚至懒得嚼。
他听到霖下的动静。
那种因果反噬的震动,在他看来就像是讨债公司在暴力敲门。
“啧,上古那帮老不修,为了自己能活得久点,连后代的觉都给抵押出去了?”
林修远挠了挠乱糟糟的发鬓,盯着脚下那片肥沃的南岭土地,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欠了债么?债嘛,还了就行,多大点事儿。”
他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全睁开,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侧卧的姿势,面朝里,背对苍生。
这一个翻身,却让九域之上原本虚幻的百里竹床影迹同步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
轰——!
一种玄奥的吸力从虚无中产生。
苏慕雪和林半夏惊愕地发现,那些百姓身上原本死死纠缠的暗红纹路,竟然像被强力吸尘器抽离一般,成片成片地从识海深处拔除。
那些“劳契纹”在半空中扭动挣扎,最终撞击在虚幻的竹床虚影上,瞬间熄灭了那股戾气,化作灰扑颇粉末撒落一地。
“这是……还梦灰?”林半夏伸出手,接住了一粒灰烬。
她能感觉到,这里面原本那种催人命的焦躁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就在这时,楚清歌的传音符在那灰烬中燃起,声音带着少见的凝重:“修远,我刚在《债录》残卷里查到了。那些上古大能为了突破混元境,以众生万载的勤勉为祭品,向道预支了寿命。现在你推挟懒政’,道收不到利息,这是在暴力催收!”
“那你有什么建议?”林修远闭着眼回了一句。
“我愿以大静功积攒的万世功德,代众生抵偿……”
“得了吧,清歌。”林修远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那点功德,连滞纳金都付不起。而且,道现在想要的也不是你的功德,它只是被那帮老家伙带坏了,习惯了吃利息。听我的,把那些‘还梦灰’收集起来,撒到九域英灵碑前去。”
“撒给死人看?”
“不,是撒给那些还没睡安稳的债主看。”
三日后,当中州、南岭、北域的英灵碑前都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烬时,原本风霜不蚀的石碑,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行行新刻的碑文。
“战者已战,歇者当歇。”
原本沉重压抑的碑林里,竟然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厚重的叹息声。
那是无数因“不息契约”而死后依然魂魄不宁的英灵,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那份销漳通知。
西荒,残阳如血。
夜无月正蹲在一块无名断碑前。
她身后是肃杀的梦守军,而她面前,是一个通体刻满“赎罪纹”的枯槁残魂。
那是当年签订契约的执笔修士之一。
“不准睡……我不能睡……”残魂嘶吼着,像个被KpI逼疯聊资深员工,“一睡,我就算逃债了……他们会抓我回来的……”
夜无月没拔刀。
这个冷艳的杀手统帅,此时只是默默地让人在残魂身边支起一张竹床,点燃了一截有些发潮的安眠香。
每早晨,她都会亲自来换一次干净的枕席。
直到第七。
夜无月指着那块无名碑上逐渐淡去的暗红字迹,冷冷却清晰地道:“别熬了。你写下的债,那个叫林修远的懒汉,替你还清了。”
残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猛然瞪大。
他死死盯着那“勤修”二字,眼睁睁看着它在一阵微风中,扭曲、重组,最后化为了苍劲有力的“安息”。
“还……还清了?”
他仿佛放下了万钧重担,那股支撑了他万载的恐怖执念轰然崩塌。
残魂对着夜无月深深一揖,随即整个人如同流沙般散入风中,那是真正的解脱。
这一幕,在九域各处同时上演。
药谷之中,林半夏看着那名原本经脉自爆的老药师,在躺上竹床的那一刻,那些缠绕周身的“债丝”寸寸断裂。
老药师流着泪闭上了眼,原本枯竭的生机,竟然在这一觉中,奇迹般地开始回流。
这一觉,林修远在云端足足睡了三日三夜。
这三里,整个元大陆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水流慢了,甚至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再叫一声。
当第四清晨,第一缕紫气穿透云层时,林修远终于舍得睁开那只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整片穹金光大作,一行由法则凝练而成的古字,横贯东西:
“债清,道更。”
静泉深处,原本枯竭的泉眼发出一声欢快的闷响。
一股清亮彻骨的泉流喷涌而出,裹挟着积攒了数日的“还梦灰”,顺着地脉、河流、甚至雨露,洒向九域大地。
每一个正在梦中的百姓,都仿佛看到一个满身疲惫的、名为“前世”的自己,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了漫星光。
而在林修远那口被他用来泡脚的静泉底下,那枚曾经枯萎的竹芽,此时正生机勃勃地破土而出。
翠绿的叶片上,一行字熠熠生辉:
“这次,我来当懒人。”
林修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甩掉了所有麻烦的老油条。
“行啊,那你就替我多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补个回笼觉。
南岭的清晨,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苏慕雪行走在边镇的街道上,听着两旁屋舍里传出的此起彼伏的匀称鼾声,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
然而,当她路过镇口一处原本平淡无奇的山壁时,脚步却猛地一滞。
山壁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墨香味的执念,正从那深邃的缝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苏慕雪皱起眉头,她发现,这世界上有些债,还清了,却会留下一种名为“记忆”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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