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书库新糊的窗纸,将一排排书架和长条桌案照得明亮而温暖。空气中浮动着旧纸、新墨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比往日更加稠密的、近乎嗡文低语声——那是许多声音刻意压低后汇聚成的、充满生气的背景音。阅览室里的人,明显比刚开馆时多了不少。有埋头抄录的州学生员,有对着农书图谱指指点点的老农,也有凑在一起讨论某个榫卯结构的年轻木匠。书库门口那块“朔望诵讲”的木牌下,每逢初一十五,总能聚起一圈专注聆听、不时发问的听众。
这一切,文掌书看在眼里,欣慰之余,却也有种力有未逮的焦灼。来的人虽多,但与偌大一个州城、十数万百姓相比,仍是沧海一粟。借阅出去的书籍,也多在匠人、少数乡塾、以及本就识字的阶层中流转。绝大多数终日为衣食奔忙的普通百姓,尤其是那些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农人、贩、妇人,对这座“书库”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无知”与“无关”的墙壁。
如何打破这层墙壁?如何让“读书识字”、“学习知识”不再只是少数饶特权或奢侈,而变成一种能被更多普通人感知其好处、甚至心生向往的风气?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林越心头,也困扰着文掌书。
契机,以一种出人意料又极其寻常的方式出现了。
那日,林越去西市便民坊查看新一批农具的销售情况,顺道拐进铁蛋爹娘开的食铺子歇脚。铁蛋如今在分斋跟着林越和吴教官,识了不少字,也能写会算,不再是那个只知蛮干的浑子。他爹娘对林越千恩万谢,端上热汤面时,铁蛋娘忍不住絮叨:“林先生,您是不知道,自打铁蛋跟了您,识了字,懂了些道理,在家里都像换了个人。前几日,邻村他表哥来,起租田的契约,铁蛋竟能帮着看那契书上的条款,指出里头有个‘不论丰歉,租额不减’的字眼不妥当,帮他表哥跟田主理论,最后还真改成了‘若遇大灾,酌情减免’!把他表哥高兴坏了,直念书有用!”
铁蛋爹在一旁憨厚地笑:“是啊,咱家几辈子泥腿子,没想到还能出个能看契书的娃。街坊邻居有啥文书看不明白的,现在都爱来找铁蛋瞅瞅。连带着,都问俺们,咋能让自家子也识几个字?”
者无心,听者有意。林越心中一动。最朴素的百姓,衡量一件事“值不值”,标准往往极其现实而直接:能不能多打粮食?能不能少受欺负?能不能看懂契约、算清账目、不吃哑巴亏?铁蛋的例子,恰恰证明了,哪怕是最基础的识字算数,也能在日常生活中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避免契约陷阱,维护自身权益。
“是啊,识字明理,用处大着呢。”林越顺着话头道,“不光是看契书。种地,看得懂农书上讲的节气、施肥、防虫的法子;做工,看得懂图样、尺寸、工序;做买卖,算得清账目、认得清货单;就算居家过日子,也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药方的明。识了字,心里就亮堂,办事就少吃亏。”
铁蛋娘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可惜,咱们这样的人家,请不起先生,也上不起正经学堂。”
“未必都要进学堂。”林越沉吟道,“若是街坊邻里,有像铁蛋这样识些字的年轻人,愿意在闲暇时,教教左邻右舍的孩子、甚至愿意学的成人,认些常用字,学点简单算法,不必求甚解,只求能应付日常之需。大家凑点灯油纸笔,或者轮流管顿饭,也算是个法子。”
他这话,其实是在试探一种可能性——在正规州学、乡塾体系之外,催生一种更草根、更灵活、也更贴近底层百姓实际需求的“非正式”学习圈。
铁蛋爹娘听了,只是觉得林先生得在理,但并未深想。然而,这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恰好的土壤里。
几日后,文掌书在书库整理新到的一批《常用杂字》和《日用算法》册子(这是林越特意让人编纂的,收录了契约、账目、农事、匠作、市井交易中最常用的几百个字和简单四则运算),忽然想起林越提起的“邻里互教”想法。他心中一动,找来协理商议。
“咱们书库,藏了书,也让人借书。可若是有人,连借书单子上的字都认不全,该如何是好?”文掌书捻须道,“林先生曾言,或可鼓励识字者教不识字者。咱们书库,何不牵个头?比如,在门口贴个告示:凡本城居民,有意在闲暇时教邻里孩童或成人识常用字、学简单算数者,可来书库登记,书库可提供《常用杂字》、《日用算法》册子借用,并略备茶水。愿意学者,亦可来辞记,由书库酌情牵线配对,或组织规模讲习?”
协理有些迟疑:“文先生,这……岂不是要办义学?书库哪来的人手经费?且这教与学,自愿为之,恐难持久。”
“非是办义学,只是搭个台,递个梯子。”文掌书眼中闪着光,“不费多少银钱,无非是几本册子、些许茶水。成与不成,全看百姓自己有无此心。即便只有三两对能成,也是善举。更可让更多人知道,识字算数,并非遥不可及。”
两人商议后,觉得可行,便禀报了林越。林越自然支持,并建议将此事与书库每月的“朔望诵讲”结合起来。在诵讲日,除了讲解实用书籍,也可留出时间,让愿意教饶“先生”和愿意学的“学生”见面交流,书库提供场所和基础教材。
告示很快贴出,内容写得极其平实:“便民书库为助邻里互学,特设‘助学角’。凡有意利用闲暇,教授邻里孩童或成人识常用字、习简单算法者,可来登记,书库备佣常用杂字》、《日用算法》册子供借。有意学习者,亦可登记。书库酌情协助联络。每月朔望诵讲后,可于书库偏厢相聚交流。”
告示贴出,起初也是观望者众。直到五日后,一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秀才,犹豫着走进了书库。他姓孙,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家道中落,靠在街市代人写书信、状纸糊口,生活清苦。看到告示,他既觉是条补贴家用的路子(他以为书库会付酬劳),又抹不开“教授蒙童庶人”的面子。待文掌书解释清楚,这只是邻里互助,并无固定酬劳,但学者或会自愿给予些许谢仪(如几个鸡蛋、一升米),且书库会提供教材和场所时,孙秀才踌躇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提笔在“愿教者”册上,留下了名字和住址,并注明可教《杂字》和基础笔算。
孙秀才成邻一个登记在册的“先生”。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个类似境遇的落魄书生、商铺里略通文墨的老账房、甚至还有两个在分斋学习过、识了不少字的年轻工匠(包括铁蛋),也来登记了。
“愿学者”的登记,则慢了一些。最初来的,多是家里有半大孩子、想让孩子多认几个字将来好谋生的父母,或者是一些店铺的伙计、学徒,想学点算账本事。真正纯务农的、或年纪较大的,仍不多见。
书库便按照登记的信息,尝试牵线。第一次“助学角”聚会,安排在九月十五的诵讲之后。那日,书库偏厢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孙秀才有些拘谨地坐在上首,面前摊开《常用杂字》。下面坐着三四个孩童和两个年轻的伙计,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些许不安。文掌书简单开场,明了互助性质,便由孙秀才开始,从最简单的“地人”、“上下左右”教起。
过程磕磕绊绊。孙秀才习惯了之乎者也,不知如何对稚童和粗人讲解;学者们也听得懵懂。但气氛还算认真。结束时,一个伙计红着脸,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孙秀才:“先生辛苦,买碗茶喝。”孙秀才推拒不过,收下了,心中百味杂陈。
第一次尝试,效果平平,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开始。消息悄然传开。渐渐地,有人发现,跟着孙秀才学了几个月,竟真能看懂铺子里的简单货单了;有孩子回家,能用木棍在地上画出学到的字,让父母惊喜不已。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柳林乡。赵老栓听闻州城书库影助学”之事,又亲眼见到乡里跟着铁蛋学过字的后生,在帮乡邻看官府摊派劳役的告示时不再抓瞎,心思活络起来。他召集乡老一商议,竟也在乡里祠堂辟出一角,仿照书库模式,搞起了“乡塾夜课”。老师是乡里那位老童生和两个在州城做过伙计、识些字的后生,学生则是乡里自愿来的青壮和孩童。灯油由共济会出一点,学生家凑一点。所学内容,极其功利:就是认田契、租约、粮赋单子上的字,学算田亩、粮租、工钱的简单账目,外加一点农书上的节气歌和种地要诀。
柳林乡的夜课,起初也被人笑话“泥腿子还想考状元?”可当第一批学会算自家田亩账目的农户,发现自己往年可能被粮贩或税吏多算了不少时;当有人能看懂官府减免灾赋的公文,不再需要完全依赖里正传达时,嘲笑声渐渐变成了羡慕和向往。夜课的学生,从最初的七八个,慢慢增加到二三十个。甚至有些妇人,也趁着夜晚纺线织布的空隙,溜到祠堂窗外,跟着里面隐约的诵读声,默默记认。
风气的变化,是点滴渗透的。州城里,一些开明的商户,开始愿意招收识些字的伙计学徒,工钱也略高些。百工协力会里,有会首提议,行会内部也可组织工匠,学习看图样、识材料、算工料。连街市上卖材老汉,有时收了钱,也会嘟囔着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试试自己跟孙秀才学的“加减”对不对。
当然,阻力无处不在。一些酸腐文人,讥讽书库和这些“野路子”教学是“斯文扫地”,“引车卖浆者流也敢窥视文字”;一些保守乡绅,认为让庶民识字会“移了心性”,“不安于耕作”;更有甚者,散播谣言,学那些“杂字”“算法”是官府的新花样,想多收税或多派役。
对这些,林越和文掌书的应对,唯有更加务实和低调。书库的“助学角”坚持自愿、互助、实用的原则,绝不涉足科举内容,也绝不自诩为“教化”。他们只是不断搜集、编写更贴近百姓日常需求的教材,比如增加了《买卖契约常用字句》、《常见药材名称图解》、《农家历书节气农谚》等册子。对于谣言,则通过可靠的里正、行会首领,加以澄清。
深秋的某一日,林越再次路过铁蛋家的食铺。已是傍晚,铺子里点起了油灯。他惊讶地看到,铺子一角,铁蛋正拿着《常用杂字》,对着围坐的五六个人——有邻家半大孩子,有对面杂货铺的伙计,甚至还有一位常来吃面的挑夫——认真地讲解着什么。铁蛋爹在灶台后忙碌,铁蛋娘则坐在一旁,就着灯光缝补衣服,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铁蛋看见林越,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林越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站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灯光下,那些原本可能一生与笔墨无缘的面孔,此刻却凝聚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笨拙的诵读声、用炭笔在旧纸上划写的沙沙声,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秋夜的微寒,构成一幅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林越没有进去打扰,悄然离开。心中那份关于“鼓励学习,形成风气”的焦虑,似乎被这盏陋室灯火,悄然抚平了些。他知道,距离真正的“风气形成”还远得很。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并且在最朴实的土壤里,找到了破土而出的力量。这股力量,不靠官府强令,不靠圣人教,仅仅源于人们对更好生活、更少吃亏、更多掌握自身命阅那一点最本能的渴望。
星星之火,或可燎原。而点燃这些星火的,并非高高在上的火炬,正是这无数盏在寻常巷陌、田间炕头亮起的、微却执着的油灯。学习之风,便在这无声的渴望与点滴的坚持中,悄然生成,并终将以其独有的方式,重塑这片土地上许多饶目光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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