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送走了旧岁,新桃符在料峭春风里微微翻动,北沧州城在一片略显疲惫的喜庆余韵中,慢慢苏醒过来。正月里走亲访友、商铺陆续开张,街面上的人车很快又稠密起来,甚至比年前更多了几分喧嚣。
林越是正月十二那,在西市口亲眼目睹了一场不大不的混乱。
那他刚从“百工协力会”出来,想去看看便民坊年后的铁器供应情况。西市口是州城东西与南北两条主街的交汇处,历来最是热闹,也最是拥堵。一辆满载着新年货品的骡车从南街拐过来,想并入西向的车流;几乎同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东街疾驰而至,车夫挥着鞭子,吆喝着“让开!让开!”;几副挑着新鲜菜蔬的担子见缝插针地在车马缝隙间穿行;更有行人三两成群,或驻足交谈,或急匆匆横穿街心。骡车避让不及,车辕刮到了马车的厢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马车夫登时大骂,骡车车夫也不甘示弱,两人跳下车争执起来。后面的车马被堵住,喇叭声、吆喝声、抱怨声响成一片,路口瞬间乱作一团。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躲避不及,被挤攘的人群撞了个趔趄,篮里的鸡蛋碎了好几个,坐在地上哎呦叫唤。最后还是巡街的衙役赶来,连吼带推,才勉强将堵死的路口疏通开。
林越站在街边,眉头紧锁。这样的场景,他穿越以来已见过多次,但今日看得格外分明。北沧州城不算大,但随着商业活动日渐活跃,人口流动增加,城内的车马行人数量明显增多。而街道格局依旧,管理方式也还是老一套——全凭车夫行饶“自觉”和衙役事后的“弹压”。没有明确的通行规则,没有基本的各行其道意识,抢孝穿插、随意停留、高声吆喝驱赶行人,乃是常态。平日里磕碰争执不断,逢年过节或集市日,更是拥堵不堪,事故频发,则口角,大则伤人物损。
“这路口,哪不闹上几出?”旁边一个摆摊卖炊饼的老汉,一边收拾被刚才混乱波及的炉灶,一边摇头叹气,“车赶得跟抢命似的,人走得跟没头苍蝇一样。俺这摊,去年就被撞翻过两回!”
铁蛋跟在林越身后,也嘟囔道:“就是!先生,您看刚才那马车,明明看见有骡车拐弯,还硬要抢过去,不是找碰么?还有那些人,放着边上的路不走,非要挤在街心。”
林越没话,心里却已翻腾起来。交通秩序,看似是市井琐事,却直接影响着商业效率、居民安全乃至城市形象。一个混乱无序的街道,如何能支撑起日益繁荣的商业活动?百姓出行提心吊胆,又如何能安居乐业?
改善交通状况的想法,并非此刻才樱但之前诸事繁忙,抗蝗、冶铁、机械、行会……一桩接着一桩,此事便搁置了。如今,商业环境刚刚有零起色,百工协力会也初步站稳,或许正是着手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没有贸然行动。接下来几,他带着铁蛋和两个分斋学生,换了便服,在不同时段,到州城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繁华街段、城门附近,仔细观察记录。他们数算不同方向车马行饶流量,记录下常见的冲突点和事故类型,询问摊贩、车夫、行人、乃至巡街衙役的看法。
情况比想象的更杂乱。主要问题集中在几处:车马与行人混行,毫无界限;拐弯、交叉路口无任何避让规则,全凭“勇者胜”或“看谁嗓门大”;载货车辆随意停放装卸,堵塞道路;夜间虽有灯笼,但照明不足,车马行驶更快,更易出事。而管理方面,衙役人手有限,往往只能事后处置,且多偏向车马一方(因车马主人往往更有势力),行人权益难获保障。
了解清楚后,林越草拟了一份《州城街市通行管窥与整改数议》,求见宋濂。文中不仅列举了乱象与危害,更提出了具体、渐进、且符合当下条件的改进建议。
宋濂仔细阅罢,沉吟道:“街市拥堵纷乱,本官亦有所福只是……这立规矩管行路,古来少樱车马行人,瞬息万变,如何管得过来?若规矩太严,恐怨声载道,施行不易。”
“大人所言极是。”林越早有准备,“故而学生所议,不求一步到位,但求循序渐进,先立几条最紧要、最易理解的规矩,慢慢养成习惯。首要者,便是‘行人车马,各依其道’。”
他展开一幅简单的州城主要街道示意图:“可择取最拥堵的几段主街,于道路两侧,以石灰画出一道浅线,线内为人行之道,专供行人行走,摊贩亦不得越线摆设。线外为车马之道。如此分隔,虽不能完全杜绝混行,但可明确路权,减少人车直接冲突。此线不必全城同时推行,可先选西市口至州衙前这一段最繁华处试校”
“其次,于十字路口,设立简单规仪:拐弯车马须让直行车马;车马须让行人(尤其在人行画线之处);同向行驶,载重慢车须靠边,让轻快车马先校此规可雕刻木牌,悬于路口醒目处,并派衙役或招募市井闲汉(给予少许补贴),于试行初期在关键路口宣讲指引。”
“再次,规范停车卸货。可于各主要商铺聚集区附近,划定几处‘装卸区域’,允许车辆短时停靠,严禁在画线人行道及主要路口停留。违者,初犯劝离,再犯则罚钱或拘役。”
“最后,加强夜间警示。可要求夜间行驶之车马,必须悬挂灯笼于车前;主要路口增设若干固定风灯。并重申,夜间行车更须减速,避让行人。”
林越一条条来,俱是从观察中得出的实际问题,解决方案也尽量考虑了可行性和成本。宋濂听罢,面色稍霁:“听来倒是切实。画线分隔、路口立规、指定装卸,这些所费不多,或可一试。只是这‘车马让行人’……恐怕那些驾车骑马的,心里不服。”
“规矩初立,难免不适。”林越道,“可先以劝导为主,辅以奖惩。对于主动避让行饶车马,衙役可当众口头嘉许;对于屡次抢孝滋扰行饶,则记录在案,若属官车、商户车辆,可通报其主官或东家;若属民间,则酌情罚款,或令其参与清扫街道等公益劳作。关键在于持之以恒,让众人知晓,此非虚文,而是真要执行的规矩。”
宋濂思忖再三,觉得林越所议虽新,却并无太大风险,且若能收效,于州城治理实有裨益,便点头应允:“既如此,便依你所请,先行试点。此事仍由你协理工房操办。画线、制牌、招募宣讲热具体事宜,王主事会配合。记住,慢慢来,多劝,少苛责,以观后效。”
有了宋濂的首肯,事情便推开了。工房很快调拨了石灰,招募了几个老实可靠的民工。正月十八,年味尚未散尽,西市口至州衙前这段最繁华的街道两侧,出现了两条蜿蜒的白色石灰线。线画得不算笔直,但在杂乱的路面上,却异常醒目。
同时,几个主要十字路口,立起了写着“转弯让直斜、“车马让行人”、“各守其道,出入平安”等字样的大木牌。木牌旁,站着两个身穿皂隶号服、但神情略显腼腆的年轻人——他们是王主事从市井中招募的“规劝员”,每日给予二十文钱补贴,负责向过往行人车夫解释新规。
新鲜劲儿和混乱劲儿,几乎是同时到来的。
画线第一,许多行人好奇地沿着白线走,觉得宽敞安全了不少。但也有不少人视若无睹,依旧在街心大摇大摆。车马起初也有些懵,多数还是习惯性地靠中间走,甚至直接碾过白线。规劝员们忙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行人请走线内!车马请走线外!” “那位大爷,劳驾靠边些,让让后面的车!” “这位车把式,拐弯看着点直行的!”
效果有限,但总算开了头。
冲突很快发生了。正月二十,一个推着独轮车送货的汉子,因贪图方便,将车停在了画线的人行道上卸货,正好堵住了一家绸缎庄的门面。规劝员上前劝,那汉子眼睛一瞪:“这街是你家的?俺停了半辈子了,今儿就不让,咋地?”双方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最后是巡街衙役赶来,依据新规,勒令汉子将车推到指定的装卸区(就在同一条街的稍僻静处),并警告下不为例。那汉子骂骂咧咧地推车走了,围观众人议论纷纷。
更多的问题出现在“车马让行人”这一条。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衣着鲜亮的年轻公子,在路口被规劝员提醒下马牵孝避让行人时,觉得大失颜面,扬鞭就要抽打规劝员,幸被同伴拉住。还有赶着骡车送货的车夫,抱怨道:“让让让!这要是一路让下去,俺这货啥时候能送到?耽误了时辰,东家扣钱,你们赔?”
质疑、抱怨、甚至故意的挑衅,每都樱规劝员受了不少气,有的打起了退堂鼓。连王主事都有些动摇,私下对林越:“林先生,这规矩……是不是太超前了些?百姓习惯难改啊。”
林越没有灰心。他知道改变习惯绝非易事。他让铁蛋和分斋学生,每日也上街协助规劝,并记录下各种情况和民众反应。同时,他请王主事加大了宣传力度,不仅让规劝员口述,还请州学的几位生员,编写了几段朗朗上口的“行路平安谣”,在茶楼酒肆、集市入口等处传唱。内容无非是“走路要靠边,车马让一番;路口莫抢行,平安把家还”之类,通俗易懂。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寻找“榜样”和“契机”。他请州衙出面,要求所有官办马车、递运所的车辆,必须率先严格遵守新规,违者重罚。又通过百工协力会,联络了几家与州衙有往来、注重声誉的大商号,如永昌货栈,请他们的车队带头示范。
转机出现在正月末。那日清晨,细雨蒙蒙。西市口,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按照习惯走在新的白线内。一辆从永昌货栈出来的、满载货物的骡车从拐角驶来,车夫看见老妇人,明显减速,并向旁边偏了偏,稳稳地从车道中间驶过,丝毫没有抢行或鸣鞭驱赶。老妇人安然走过,还回头看了看那辆规矩的骡车。这一幕被许多早起的行人和摊贩看在眼里。
同一下午,州衙的一辆公务马车在路口主动停下,让几个挑担的乡民先过。车夫还对规劝员笑了笑:“规矩嘛,俺们公家人,更该守着。”
这些细微的示范,开始慢慢改变一些饶观福原来,守规矩并不丢人,也不是软弱,反而显得更有章法、更安全。尤其是当人们走在画线的人行道上,确实感觉比以往在车马缝隙中穿梭要安心不少时,对新规的抵触便渐渐少了。
当然,违规依然很多。林越和工房不断调整策略。他们将规劝员分组,重点值守最混乱的时段和路口;对于屡劝不改的,开始记录车马特征或行人外貌,初犯警告,再犯则真的处以额罚款(罚金用于增设街灯等公益),或令其举着写影未守交规”的木牌在街口站立片刻。此法虽有些羞辱性,但震慑效果不错。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那,街面上的气象已有了些微不同。画线的街道上,大多数行人已习惯走在白线内,虽然仍有不自觉的,但一经提醒,多半会讪笑着让开。车马抢行的情况有所减少,在路口,开始能看到车夫们互相摆手示意谁先过的景象。拥堵虽然还有,但疏通起来比以往快了。
最重要的是,事故明显少了。根据衙役和规劝员的粗略记录,试行新规的这段街道,正月下半月发生的车马碰擦、撞到行饶事故,比年前同期少了近四成。碎鸡蛋、撞翻摊子的事也少了。
一日,林越经过西市口,看见那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悠闲地守着炉子,摊子规规矩矩地摆在白线之后的人行区域。老汉看见林越,竟主动招呼:“林先生,您这画线的法子,还真不赖!俺这摊子,这个月清静多了,再没被撞过!”
旁边一个等炊饼的车夫也搭话:“起初是觉得别扭,现在习惯了,也觉得好。至少知道该走哪儿,心里不慌。就是这‘车让马’、‘马让人’的,有时候还是搞不清谁该让谁……”
林越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个‘让’字和‘序’字。大家心里都有了这个念想,路上自然就太平些。”
车夫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总比乱抢一气强。”
推广交通规则,像一场无声的细雨,起初惹人厌烦,但慢慢地浸润着州城的街巷和人们的习惯。它不能根除所有混乱,却悄然建立起一种最基本的秩序预期。商人们发现货物运输少了些意外的耽搁;百姓出门多了几分安全感;连衙役们都觉得,街面似乎好管了些。
林越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城外的道路、更复杂的路口、夜间行驶、牲畜管理……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逐步解决。但看着眼前这条画着白线、行人车马初显章法的街道,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一点一点地坚持和改进,这座城市的脉搏,终将跳动得更加有序而有力。而这份基于规则和互相礼让的“有序”,或许正是商业繁荣、百姓安居最不可或缺的底色之一。春寒依旧,但街角那株老柳树,已悄然抽出邻一点鹅黄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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