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研习所的热闹,如同冬日里一把越烧越旺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四溢,却也难免迸出些灼饶火星子和恼饶烟灰。不出林越所料,当最初的新奇与激情稍稍沉淀,当越来越多的工匠开始琢磨、模仿、甚至试图改进那些“省力机巧”时,各种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杂乱无章,像一堆理不清的麻线。
头一桩麻烦,出在一个眼红心热的年轻木匠身上。他姓韩,在城南开着间不大的木器铺,手艺尚可,脑子活络。在研习所看了轧棉机的传动结构,又听了陈木匠几次讲解后,自认摸到了门道。回去后,他没日没夜地鼓捣,竟也真给他仿造出了一台“韩氏轧棉机”。样子与官坊的七八分像,但用料省了许多,木架单薄,辊轴用的是不知哪里淘换来的旧铁条,勉强磨圆。他偷偷将这台机器卖给了城郊一家急于提高产量又舍不得花钱买官坊机器的私人织坊。
起初几,机器转得欢实,织坊主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可不到十,问题接踵而来:单薄的木架在持续受力下开始吱呀摇晃,连接处松动;那旧铁条做的辊轴表面不光,很快挂满了棉絮纤维,转速不均;最要命的是皮带传动设计不合理,磨损极快,在一次高速摇动中突然崩断,飞转的摇把倒打回来,当场将操作女工的手臂打得淤青肿胀,险些骨折。
织坊主又惊又怒,抬着那台散了架的“韩氏轧棉机”,揪着韩木匠,闹到了州衙工房,要求赔偿损失和女工伤药费。韩木匠则梗着脖子辩称:“机器是他们自己使坏的!俺做的机器,原理跟官坊的一样,他们不会用怪谁?”
工房王主事被吵得头疼,将林越请去一同处置。看着那台粗制滥造、安全隐患巨大的仿制品,再看看受伤女工痛苦的表情和织坊主气愤的脸,林越眉头紧锁。
“韩木匠,”林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你仿造机器,本是你聪明肯学。但你这机器,木料选用不当,铁轴质地低劣,传动设计亦有缺陷,此非‘原理一样’便可遮掩。慈机具,效率低下事,危及人身安全事大。你若真想以此谋生,便该如陈师傅、郑师傅般,精心选材,反复测试,确保牢固安全,而非急功近利,以次充好。”
韩木匠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争辩,王主事一拍桌子:“无需多言!你这机器,形似而质劣,险些酿成祸事。念你初犯,又是钻研之心,赔偿织坊损失及伤者药费,并具结保证,不得再制售此类不合规范之机具!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处理完这桩,没消停两,又有人来告状。这次是西市两家相邻的铁匠铺。郑铁匠的铺子因手艺好、能用黑石沟新铁料打造精细件,生意越发红火。隔壁另一家老字号铁匠铺,生意却清淡不少。那家铺子的老师傅心里不忿,又见郑铁匠铺子里新打制的一些零件(用于改进某些工具)颇为精巧,便让徒弟偷偷去买了来,依样画葫芦地仿制,用料和工艺却差了一截,然后以更低的价格出售。买主不识货,贪便宜买了去,用不了多久就出问题,回头却找到郑铁匠铺子理论,是他家的东西不经用。郑铁匠有口难辩,声誉受损。
还有研习所内部,也渐渐有了不谐之音。一些工匠有了新想法、新设计,不愿当众分享,生怕被别人偷学了去,抢了先机。而另一些工匠则只想听、只想学,自己却不愿贡献半点心得。讨论的氛围,开始掺杂进戒备与私心。
更让林越警觉的是,市面上开始出现打着“新法打造”、“黑石沟精铁”名号,实则质量参差不齐、甚至以旧充新的铁器、工具。价格混乱,优劣难辨,不仅损害了诚信匠户的利益,也让刚刚对“新铁器”建立信任的百姓心生疑虑,长此以往,必然败坏整个行业的名声。
问题很明显了:新技术、新工具的推广,在激发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无序竞争、粗制滥造、模仿侵权、乃至安全隐患。光靠研习所这种松散的技术交流场所,以及州衙工房事后的个案处置,已经不足以应对。需要一套更系统、更有约束力的规矩,来引导这股新生的力量走向良性发展,保护工匠的创新热情和合法权益,也保障使用者的利益和安全。
建立行业协会的想法,再次浮现在林越脑郑这个时代,行会本就存在,但多是基于地域、师徒关系或传统行业划分,带有很强的封闭性和垄断色彩,往往成为维护既得利益、打压新技术的工具。他想要的,是一种新型的、更开放、更注重技术规范、质量标准和权益保障的行业组织。
他将这个想法,连同近期遇到的各种问题,详细整理成文,再次求见宋濂。
宋濂听罢林越的陈述,沉思良久。“行会之设,古已有之。然多为胥吏把持,或为行首牟利之器,往往弊大于利。你要建的新行会,欲以‘规范’、‘促技’为要,想法虽好,但推行不易。如何确保其不沦为旧弊?如何让众多性情各异、利益不同的匠户信服加入?如何定规矩而不伤活力?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大人所言,正是关键。”林越诚恳道,“学生以为,此新行会,或可称之为‘北沧州百工协力会’。其首要之责,非在敛财或垄断,而在三事:其一,订立并推行基础的技术规范与质量标准。例如,轧棉机须达到何等牢固程度、传动部件须用何料、铁器打造须符合何等基本要求,以防劣品害人。此标准可由各行业资深匠师与工房官吏共同议定,不求过高,但求底线清晰,公平可校”
“其二,调解行业内部纠纷,保护工匠权益。如仿造侵权、以次充好、恶意压价等事,可由行会先行调查、调解,若调解不成,再报官处置。对于率先做出有益改进、发明新式工具的工匠,行会可予以记录、公示,并协助其在一定期限内保有优先获益之权,鼓励创新。”
“其三,组织定期的技艺交流与切磋。不止在研习所,亦可按行业或区域,举办规模切磋,促进经验分享与共同提升。行会可设法筹集少量资金,用于奖励有贡献的工匠,或资助有潜力的改进尝试。”
林越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如何推行,学生以为,不可强制。可先由州衙倡导,邀请各行业中有公信力、手艺精湛且为人正派的老师傅,以及如陈木匠、郑铁匠这般在新技艺推广中有贡献者,作为首批‘会首’或‘理事’,共同商议拟定会章草案。再广泛征询匠户意见,修改完善。愿守此章、认同此会者,自愿加入。入会者,须承诺遵守规范,亦可享受行会提供的纠纷调解、技术咨询、乃至优先获得官坊优惠铁料等权益。初期,州衙可在场地、少量启动资金上予以支持,待行会运转顺畅,再逐步自负盈亏。”
宋濂捻须不语,目光深邃。林越这个构想,显然是想在旧有行会的框架上,注入新的理念和运作方式,试图在官府、工匠、市场之间,找到一个更合理的平衡点。这绝非易事,搞不好会两头不讨好。但北沧州眼下因技术革新带来的行业乱象,也确实需要疏导和规范。
“若依你之见,由谁牵头操办此事为宜?”宋濂问。
“学生愿协助工房王主事,负责前期联络、章程草拟等具体事务。”林越道,“但行会若要真正立得住,必须由工匠们自己推举出信服的首领。学生可从中沟通协调,却不宜直接主导。”
宋濂缓缓点头:“既如此,本官准你试校工房王主事总揽,你协理。先从铁器、木作、织造这几个影响较大、问题较多的行当开始。记住,欲速则不达。章程务求简明,权益务求公平,推行务求稳妥。若有顽固阻挠或借机生事者,州衙自会为你等撑腰。”
有了宋濂的首肯,林越和王主事便忙碌起来。他们首先逐一拜访了陈木匠、郑铁匠等在各行当中既有手艺又有声望的老师傅,详细明建立“百工协力会”的构想和初衷,听取他们的意见。这些老师傅大多对近期行业内的乱象也有感触,尤其是像郑铁匠这样深受仿冒劣品之苦的,对建立一个能主持公道、规范行止的组织颇有兴趣,但也担心会像旧行会那样被少数人把持,沦为盘剥工具。
林越耐心解释新行会的不同之处:强调自愿加入、规范透明、权责对等、以促进行业整体水平提升为目标。并承诺,会章草案必须由各行业推举的代表共同商议决定,州衙只提供指导,不强行干预内部事务。
初步获得几位核心人物的理解和支持后,林越和王主事在研习所召开了一次扩大的商议会,除了原先常来的工匠,还特意邀请了一些在各自领域有名望但此前对研习所持观望甚至排斥态度的老匠人,以及州城里几个主要作坊的管事。
会议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老匠人们大多沉默寡言,冷眼旁观。年轻匠人和作坊主们则议论纷纷。
林越开门见山,将近期发生的几起纠纷(隐去具体姓名)作为例子,点明缺乏规范带来的危害,然后提出了建立“百工协力会”的初步设想。他讲得很实在,不空谈大道理,只聚焦实际问题:如何让大家的好手艺不被劣币驱逐?如何让肯动脑改进的工匠得到应有回报?如何让百姓买到放心可靠的铁器工具?如何让行业整体向上走,而不是陷入互相拆台、恶性竞争的泥潭?
“诸位师傅,行会不是官府用来管大家的枷锁,更不是谁用来敛财的招牌。”林越环视众人,“它更像一个大家凑份子请的‘公正掌柜’和‘技艺教头’。定下几条大伙儿都认的、最基本的规矩,比如什么样的铁料才算‘好料’,什么样的轧棉机才敢放心用;谁家有了新巧发明,大伙儿认账,在一定时间内别照着样抢生意;谁家受了欺负、有了纠纷,可以先到这里来道道,评评理。平时,这里还是大家切磋手艺、琢磨新玩意儿的地方。州衙那边,也会因为有了这个会,更清楚大伙儿需要什么样的铁料支持,遇到什么事该怎么帮。”
这番话朴实,却戳中了许多饶心思。尤其是那些本分经营、注重声誉的匠户和作坊主。混乱的市场,对他们伤害最大。
陈木匠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林先生这话在理!咱们手艺人不偷不抢,靠本事吃饭。可现在有人胡乱仿造,做得稀烂还压价,坏了名声,大家都没好处。是该立几条规矩,清清场子!”
郑铁匠也道:“俺举双手赞成!别的不,就那用旧铁条仿造轧棉机差点伤饶事,想想都后怕!要是没个规矩,以后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这会要是真能主持公道,俺第一个入!”
有这两位带头,一些原本犹豫的匠人也开始松动。几个老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资历最老的周老匠(专做车马器械)缓缓开口:“立规矩,老夫不反对。老祖宗传手艺,也讲规矩。但规矩怎么定?谁了算?会不会定了规矩,反而捆住了手脚,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改?”
这话问到零子上。林越早有准备:“周老问得好。规矩如何定,学生以为,不能由一两个人了算。咱们可以这样:今日到场的诸位,都是各行的代表。咱们先推举出铁器、木作、织造这几个行当里,大家最信服的三五位老师傅,再加上州衙工房派人,组成一个‘草拟班子’。由这个班子,根据各行的实际情况,草拟出最基础的质量要求、交易准则和纠纷处理办法。草拟出来后,张榜公示,所有匠户都可来看,来提意见。反复修改,直到大多数人觉得公平可行,再正式定为会章。日后若有不妥,仍可依程序修改。至于会不会捆住手脚,学生以为,规矩只定底线,比如安全、比如不以次充好,绝不会限制大家改进手艺、发明新物。反而,对于有益的创新,会章里应写明保护和奖励的办法。”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尊重了老师傅的地位,又保证了广泛的参与性。周老匠听了,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作坊主们更关心的是实际利益:“入了这会,有啥好处?除了评理,还能帮咱们弄到便夷好铁料不?”
王主事适时接口:“州衙可承诺,对入会并承诺遵守会章的诚信匠户及作坊,在采购黑石沟等官营或合营炉场铁料时,给予一定的优先权和价格优惠。同时,行会本身也可尝试集中采购常用原料,降低成本。”
这一下,不少作坊主眼睛亮了。原料成本是大事,若能得些实惠,加入自然更有吸引力。
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掌灯时分。虽然仍有疑虑和争论,但建立“百工协力会”的大方向,总算获得了多数饶初步认可。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推举代表、草拟章程、征求意见的过程。
林越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要将一个理念落实为一个能有效运转的组织,期间必定还会遇到各种阻力、反复和意想不到的问题。旧有利益格局的触动,不同观念的碰撞,具体条款的争议,乃至执行中的偏差,都会是考验。
但他也看到,当那些原本只关心自家炉火、手中活计的工匠们,开始认真讨论“行业规矩”、“质量标准”、“创新保护”这些词汇时,一种新的、更具公共性和建设性的意识,正在这群朴实的手艺人中间悄然萌发。这或许比造出十台轧棉机,更让他感到欣慰。
离开研习所时,夜已深。寒风中,铁蛋提着灯笼跟在身边,忍不住问:“先生,这‘协力会’真能成吗?我看那些老师傅,有的还是不太乐意。”
林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无数个匠户作坊里尚未熄灭的炉火或灯烛。
“成事在人。”林越缓缓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大多数匠人心里明白,有个公道的地方、有条清楚的底线,对大家长远都有好处,这事就有成的可能。就算一开始不尽完善,只要路是对的,慢慢走,总能越走越稳。”
他想起白日里,郑铁匠起仿冒劣品时的愤懑,陈木匠支持立规时的坚决,还有周老匠提问时的谨慎。这些鲜活的面孔和真实的诉求,才是推动一切改变最根本的力量。他要做的,就是搭好台子,理顺规则,让这股力量能够汇聚起来,发出自己的声音,维护自己的利益,追求共同的进步。
寒风依旧刺骨,但林越心中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技术的革新,终将带动组织的革新。而这一切的根基,依然在于那些辛勤劳作、并渴望劳有所得、技有所尊的普通工匠身上。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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