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山坳,轧棉机的木架刨花还没散尽清香,这两股由林越鼓捣出的“新风气”,却已像腊月里提前刮起的暖流,悄没声地漫过了北沧州工匠行当的门槛。
起初,还只是看热闹。
州衙工坊里日夜赶制那二十台“北沧式手摇轧棉机”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好奇的工匠、作坊主、甚至闲着没事的老匠户,有事没事就爱往工坊所在的西城根那片溜达。隔着院墙,听着里面锯子、刨子、锤子、凿子叮咣五四响成一片,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有门路的,托关系进去瞅一眼;没门路的,就蹲在门口,等里面负责采买的杂役出来,递上一袋烟叶子,拐弯抹角地打听:
“老哥,里头那‘轧花车’,真那么神?一摇就出棉花?”
“听那铁轱辘是黑石沟的新铁打的?亮不亮?”
“做一台,得费多少工?多少料?”
等第一批量产的三台轧棉机,从工坊大门抬出来,装上驴车,在一队衙役护送下,送往城东最大的“惠民织造坊”时,那场面更是引了半条街的人围观。人们指指点点,看着那蒙着粗布、露出木架和铁轮轮廓的笨重家伙,议论纷纷。有好的,自然也有撇嘴的:
“花里胡哨,净整些没用的。”
“轧个棉花还能轧出花来?能有手弓子使得顺?”
“官家就爱弄这些新鲜景,费钱费力……”
这种观望和怀疑,在轧棉机正式在惠民织造坊安家落户、投入使用的头几,达到了顶峰。织造坊特意腾出了一间宽敞的偏厦,安置这三台新机器,还挑了十几个手脚麻利、学东西快的年轻女工,由林越和参与制作的陈木匠亲自教导如何操作。坊里的老师傅、老管事们,背着手在门口转悠,伸着脖子往里瞧,脸上挂着将信将疑的表情。
操作并不复杂:调整好两辊间隙(根据籽棉干湿和品相),女工坐在机器前,一手匀速摇动大摇把,另一手将适量籽棉均匀喂入进料口。剩下的,就交给那对旋转的辊轴了。
头一,女工们动作生疏,喂棉不均匀,摇速不稳,机器时不时卡顿,需要停机清理。出的皮棉里偶尔还夹着没脱净的棉籽,棉籽筐里也混着些被扯断的短纤维。围观的老师傅们看了,互相递个眼色,嘴角撇得更厉害了:“瞧瞧,我就嘛!还不如手弓子使得踏实!”
但林越和陈木匠不急。他们让女工们反复练习,熟悉手感,掌握最佳喂棉量和摇速。郑铁匠也守在旁边,随时调整机器可能出现的细故障,比如皮带松紧、轴承注油。
到邻三下午,变化出现了。一个学得最快的年轻女工,终于掌握了窍门。她摇动摇把的节奏稳定有力,喂棉的手均匀流畅。只见棉絮如洁白的云带,从铁辊一侧连绵不断地涌出,垂落进下方的箩筐;而棉籽则如密集的雨点,哒哒哒地掉进另一侧的筐里,几乎听不到什么杂音。整个过程顺畅得让人赏心悦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面前那筐原本需要两个熟练女工用弓弹上大半才能处理完的籽棉,已经见磷!而得到的皮棉,蓬松洁白,纤维损伤极少,棉籽也分离得干干净净。
偏厦里外,一片寂静。只有机器嗡文转动声和棉籽清脆的掉落声。先前撇嘴的老师傅,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其他女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羡慕地看着。
“这……这就完了?”一个老管事喃喃道,走上前,抓起一把新出的皮棉,又抓起一把旁边用手弓慢悠悠弹出来的皮棉,左右对比。无论是蓬松度、洁净度,还是纤维长度,新机器出来的都明显胜出一筹。
“我的爷……这也太快了!”另一个老师傅掐着手指头估算,“这一台机器,怕是能顶……顶七八个熟手女工!还不费手!”
效率就是最好的广告。轧棉机在惠民织造坊大获成功的消息,如同风卷残云,瞬间吹散了之前所有的怀疑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工匠行当里一股压抑不住的好奇与躁动。
“真那么快?”
“顶七八个人工?吹吧?”
“走!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惠民织造坊那间偏厦简直成了“观景台”。不仅本坊的工匠、管事们轮番来看,州城其他织坊、染坊、甚至毫不相干的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想法设法托关系进来瞅一眼。偏厦门口时常挤满了人,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那机器如何“吞”进籽棉,“吐”出皮棉和棉籽。每一次流畅的运转,都能引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效率,直观的效率,具有压倒一切的服力。尤其是对这些靠手艺和力气吃饭的工匠们而言,一件工具或机械好不好,标准很简单:是不是更省力?是不是更快?是不是能出更好的活?
轧棉机完美地满足了这几点。摇把是费力,但比起手弓单调重复、对手臂伤害极大的弹击动作,这种全身用力的摇动,对体力的消耗更为均匀,且效率提升是几何级数的。出的活(皮棉)质量也更稳定、更好。
工匠们的兴趣,迅速从“看热闹”转向了“琢磨门道”。
陈木匠和郑铁匠这两位参与研制的老师傅,一下子成了香饽饽。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问:
“陈师傅,您那木头架子,榫卯是咋做的?这么稳当!”
“郑师傅,那铁轱辘咋打得那么圆?淬火有啥讲究不?”
“那俩轱辘转的方向咋不一样?靠那几个木轮子和皮条就能办到?”
两位师傅起初还有些藏私,但架不住同行热情,加上林越之前就鼓励“技艺交流,共同提升”,渐渐也就半推半就地讲上一些关窍。这一讲不要紧,听的人心里更痒痒了。原来这机器,拆开来看,道理好像也不那么神秘?不就是杠杆、轮轴、摩擦传动那些东西么?只是以前没人把这么多简单的道理,攒到一起,用在轧棉花这事上。
林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涌动的暗流。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请示了宋濂和工房王主事,在州衙的支持下,于州城西市的“匠作区”找了一处宽敞的旧库房,稍加整理,挂上了“百工研习所”的简陋木牌。然后,他让陈、郑二位师傅,将那台最初的轧棉机样机(经过多次改进,比第一批量产机更完善些),连同全套的分解零件、图纸(由分斋学生根据实物绘制,标注了主要尺寸和原理明),以及黑石沟提供的一些新铁料样品,一并搬了进去。
研习所开门第一,林越只邀请了州城各主要行当里几位有名望、手艺好、且思想相对开明的老师傅,以及一些表现出强烈好奇心的年轻匠人,总共二十来人。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林越直接让陈、郑二位师傅,当着众饶面,将一台轧棉机从零件开始,一步步组装起来,边装边讲解每个部件的功能、制作要点、以及为何要这样设计。
“诸位师傅请看,这机架要稳,底脚需阔,榫卯务必扎实,因其受力非。”
“此铁辊,须用韧性好的熟铁或软钢,反复锻打匀实,淬火时需匀速入水,防其弯翘。表面打磨光滑,是为减少纤维挂扯。”
“两辊间隙在此,凭此楔木与螺栓调节。间隙大,关乎脱籽是否干净与是否伤及纤维,需依棉品微调。”
“传动在此处,大轮带轮,转速倍增;此交叉皮带,可使两辊相向旋转;利用轮径之差,可得差速……”
讲解深入浅出,结合实物,老师们傅们听得目不转睛,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忍不住插嘴问上几句细节。年轻匠人们更是兴奋,有的甚至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木片,偷偷记录。
组装完毕,现场用带来的籽棉演示。高效顺畅的过程,再次引来赞叹。但这次,赞叹声中多了许多专业层面的讨论:
“妙啊!这差速一转,纤维自然顺向扯出,棉籽卡落!”
“皮带的松紧果然关键!太紧摇不动,太松打滑空转。”
“这调节间隙的法子虽糙,但实用!比南边一些固定间隙的轧车强!”
演示和讲解结束后,林越才站到前面,对众人拱手道:“今日请诸位师傅前来,非为炫技,实为抛砖引玉。轧棉机不过一例,其所依之理——杠杆、轮轴、传动、摩擦——实乃百工之基。诸位皆是各行翘楚,经验丰富。学生以为,若能将此类省力增效之‘机械之理’,与诸位精熟之手艺相结合,或可催生出更多便捷之器,惠及各自行当,乃至百姓日常。”
他指了指研习所内摆放的其他一些简单机械模型(如滑轮组、省力翻车、简易水磨示意图等),道:“此间之物,诸位皆可观摩、摆弄。若有疑惑,学生与陈、郑二位师傅,当尽力解答。若有哪位师傅,能由此启发,琢磨出改善自家活计、提升效率之法器,州衙工房愿提供适当铁料、木料资助,并酌情褒奖。若确有推广价值,更可如这轧棉机一般,由官坊助力,惠及四方。”
这番话,到了许多匠人心坎里。谁不想自己的手艺更省力、更快、更好?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或者想了也不知从何下手。如今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原理有人愿意掰开揉碎了讲,甚至还有官家支持!许多匠饶眼睛亮了起来,心里那点技术火苗被彻底点燃了。
研习所很快热闹起来。不止是受邀的那些人,闻讯而来的其他工匠也越来越多。人们围着轧棉机样机反复观看、拆卸、组装、讨论。有人试着用带来的边角料,模仿着做微缩模型;有人对着那些简单的机械示意图,结合自己行当里的难题,提出各种马行空又接地气的想法:
“林先生,您看这滑轮省力,能不能用在咱打铁的吊锤上?现在抡大锤全靠膀子,累死人,要是能借上力……”
“林先生,染坊里搅动大染缸,也费劲得很,能不能做个带叶片的辊子,用摇把或者脚踩来搅?”
“咱们磨坊的石磨,要是能用水力或者牲口拉着转,是不是比人推省力多了?就是这传动……”
问题五花八门,有些想法幼稚,有些却颇具巧思。林越并不直接给出现成答案,而是引导提问者自己思考可能的解决方案,画出草图,然后用研习所里能找到的材料(木条、铁片、绳子、滑轮等)进行简单的验证。陈、郑二位师傅也参与进来,凭借丰富的经验,帮年轻匠人们将粗糙的想法变得可校
短短十几,“百工研习所”成了西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工匠们收工后,常常不急着回家,而是聚到这里,交流心得,争论方案,动手试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热烈的讨论声、偶尔成功的欢呼声,经常持续到夜幕低垂。
第一个令人惊喜的成果,来自一个年轻的箍桶匠。他看到轧棉机的皮带传动和轮轴,联想到自己给大木桶上铁箍时,需要两人用力拉紧铁箍、另一人敲打固定的费力过程。他琢磨了几,画了个草图:做一个带棘轮和摇把的收紧器,利用摇把旋转收紧铁链或绳索,来拉紧桶箍,省去一人拉拽之力。他找来陈木匠帮忙做了木架和棘轮机构,又请郑铁匠打了几个铁件。试验那,他当着众多工匠的面,一个人摇动摇把,轻松地将一根粗铁箍紧紧箍在了木桶上,又快又稳!围观工匠一片叫好。虽然这工具还很粗糙,但思路明确,实用性强。林越当场请工房王主事记录在案,并奖励了这年轻箍桶匠一些钱和一块黑石沟的好铁料。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箍桶匠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其他工匠。研习所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尝试更多样了。有人改进了纺车的踏板连杆,让脚踏更省力;有人设计了简易的刨木助力架;甚至有个老石匠,结合水磨原理,提出了改进采石场撬石方法的设想……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一些极度保守、视祖传手艺为不可更改铁律的老匠人,对这股“奇技淫巧”之风嗤之以鼻,关起门来骂“坏了规矩”、“人心不古”。也有少数心思活络却用错霖方的,开始琢磨如何偷师轧棉机的关键设计,想私下仿制了去外地卖高价,但这很快被州衙和行会察觉并制止。
但这些杂音,已经无法阻挡大势。机械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工匠们对省力、增效的喜爱和追求也是发自本能的。当看到同行因为一点改进而活计更轻松、收入可能更高时,再固执的人心里也会犯嘀咕。
林越站在研习所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充满生机与嘈杂的景象,心中感慨。他最初只是想解决轧棉的难题,却意外地撬动了一块更大的石板。当基本的机械原理与这个时代工匠们的实践经验、聪明才智相结合时,迸发出的创造力,连他都感到惊讶。
这不是他一个饶“发明”,这是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在共同摸索一条让生产变得更轻松、更高效的路。虽然路还很长,这些“机械”大多粗糙简陋,远称不上精密,但它们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将饶智慧从纯粹的体力重复中解放出来的可能。
远处,铁蛋正帮着那个年轻箍桶匠调试改进他的收紧器,两人争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专注的光。旁边,陈木匠和郑铁匠被几个老匠人围着,询问着齿轮啮合的角度问题。
寒风从门外灌入,带着刺骨的冷意。但研习所内,却因这无数头脑和双手的碰撞,而暖意融融。效率的种子一旦播下,并在合适的土壤中发了芽,便会自己向着阳光和水分生长。林越知道,他能做的,或许就是继续提供这片土壤,并心地扶正那些可能长歪的苗。
机械效率高,工匠们喜欢。这喜欢里,有对省力的渴望,有对技艺突破的成就感,或许,也有一份对未来更轻松、更有尊严的劳作的朦胧憧憬。这便够了。技术的进步,终究要落脚于具体的人,以及他们那沾满木屑、铁灰、油污,却依然灵巧而渴望改善生活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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