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宽容批复,像冬日里一道难得的暖阳,让林越在北沧州的位置变得更加清晰而稳固。虽无正式官衔,但“实务协理”的名分和宋濂明白无误的支持,让他得以更顺畅地介入州内诸多具体事务。抗蝗的余波渐平,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灾后重建与冬春生产的准备,而一个比蝗灾更为日常、却也更为根本的问题,逐渐浮现在林越眼前——铁。
这年头的铁,太精贵,也太不经用。
秋收过后,北境各乡报损的农具清单陆续汇总到州衙户房。犁头磨损、锄头崩口、镰刀卷拳…数目触目惊心。许多农户,一把铁锄头要用上好几年,磨得只剩薄薄一片也不舍得扔,断了裂了,凑合着绑绑继续用。稍微宽裕些的,想添置件新农具,市面上的铁器价格又让人望而却步。州城里的铁匠铺倒是有几家,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可打出来的物件,好坏全凭老师傅的手艺和心情,价格还不便宜。至于官营的铁冶所?那是专供军器、大型工程和官府用度的,与普通百姓隔着十万八千里。
林越是在巡查城西一处正在修缮沟渠的工地时,对此事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几个民夫正在用铁镐刨着冻得硬实的土,叮当声中,一个民夫手里的镐头“咔嚓”一声,竟然从中间断裂了!那民夫看着手里只剩半截木柄和一段残铁的镐头发愣,黝黑的脸上满是心疼和无奈。工头骂骂咧咧地过来查看,却也只得让那民夫先去一边歇着,等着换工具——可替换的工具,也不多了。
“这铁,脆得很!”工头见林越过来,诉苦道,“看着黑黝黝一块,使不了多大劲就崩了、断了。官坊里流出来的好些铁料也这样,杂质多,不经打。咱们这修渠,最费的就是镐头、铁锹,照这么个坏法,工期都得耽误!”
林越蹲下身,捡起那断成两截的镐头。断口处参差不齐,颜色灰暗,夹杂着一些明显的、颜色略异的杂质颗粒。他用手掂拎,又敲了敲,声音沉闷。这铁的质量,确实堪忧。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明朝中后期的冶铁技术虽已相当成熟,但受限于矿石品位、燃料(多为木炭或劣质煤)、鼓风技术以及精炼工艺,生铁含杂质多、性能脆硬是普遍问题。熟铁和钢的产量低、成本高,难以普及。
“这样的铁器,市面上卖多少钱一件?”林越问。
工头叹了口气:“就这把镐头,若是新打的,少也得二百文往上!够买好些粮食了!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添置不起几件新铁器。所以都省着用,坏了修,修了再坏,实在不能用了,攒着那点废铁,等货郎来收,或者凑一起请铁匠打个新的,还得自己备炭火,工钱另算……”
铁,是生产力的筋骨。农具、工具、乃至日常用的锅铲刀剪,都离不开它。铁器的普及程度和质量,直接关系到耕种效率、手工业水平和百姓生活。北沧州并非不产铁,州境西北的山里就有型的民间矿坑和土法冶炼炉,但产出有限,质量不稳,且多为地方豪强或特定匠户把持,流通不畅,价格高昂。
一个念头在林越心中逐渐清晰:想要真正改善民生,提高生产效率,推广相对先进、能提高产量和质量的冶铁技术,或许是一条绕不开的路。这比推广深耕、养鸭更复杂,涉及的利益方更多,技术门槛也更高,但一旦做成,影响将更为深远。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花了几时间,带着铁蛋和两个对工矿有些兴趣的分斋学生,以“核查矿冶以备修缮”为由,请州衙开了份文书,去城外的铁匠铺和更远些的民间矿坑、土炉转了转。
所见所闻,让他对现状有了更深的了解。铁匠铺的老师傅手艺精湛,但对铁料来源和质量控制无能为力,全凭经验“看火候”、“听声音”,好的铁料打出来的东西自然耐用些,次的铁料就只能将就。而那些散布在山坳里的土法冶炼炉,更是粗放得惊人:就地挖个土坑或垒个简易石炉,将开采的、仅经过粗略破碎和淘洗的铁矿石,与木炭(或本地一种烟大灰多的劣质煤)层层交替填入,点火鼓风。鼓风用的是笨重的木制风箱,需要两三个壮汉轮流拉动,费力而风量不稳。冶炼过程全凭炉工看火焰颜色和经验判断,出炉的生铁砣(俗称“海绵铁”)杂质多,含碳量不均匀,脆硬难加工,需要铁匠反复锻打、渗碳(或脱碳)才能勉强使用,成品率低,费时费力。
“师傅,为啥不用更好的炭?或者把矿石砸得更碎些,多淘洗几遍?”林越问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炉工。
老炉工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汗,瓮声瓮气道:“好炭?那得是青冈木烧的炭,贵哩!山里木头现在也不让随便砍了。这煤便宜,凑合用呗。矿石?砸碎不要力气?多淘洗?那得费多少水、多少工夫?出铁慢,东家(指矿主)不答应。反正打出来的铁,能卖出去就校”
另一位老铁匠则抱怨:“送来啥料,咱就打啥。有时候送来一炉铁,里面疙瘩(指未充分反应的矿石或杂质块)多得吓人,一锤子下去就裂,还得扣咱工钱!要是能有那种又韧又硬、杂质少的‘好钢’料,咱也能打出更锋利好用的家什,可那玩意儿,听只有官府的大炉子,或者南边一些地方才有,贵得没边儿!”
现状清楚了:矿石预处理粗糙,燃料低劣,鼓风技术落后,缺乏有效的精炼和成分配比控制,导致生铁质量差,熟铁和钢产量极低,整个产业链停留在低水平、高成本、低质量的状态。
回到分斋,林越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搜罗来的几块不同质量的生铁熟铁样品,以及凭记忆和有限资料勾勒出的土法炼铁流程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并非冶金专家,但基本的原理是懂的。要提高铁产量和质量,无非从几个方面入手:改进鼓风设备,提高炉温;优化燃料,尝试用焦炭(或改良的煤)代替部分木炭和劣质煤;改善矿石预处理;引入或改良精炼工艺,如炒钢法、灌钢法等,以更有效地控制铁中的碳含量和其他杂质。
但这一切,都不能脱离当下的实际。搞高炉?不现实。搞现代炼钢?更是方夜谭。他需要的是在这个时代技术基础上,能够被理解和接受的、切实可行的改良。
几后,林越带着一份初步的《试论本州冶铁之弊及改良数则》的条陈,求见了宋濂。
宋濂仔细看完条陈,眉头微蹙:“提高铁产,改良铁质,此事关乎农工,自是紧要。然则,开矿冶铁,历来牵涉甚广。矿脉多在深山,开采不易,且有与民争地、破坏风水之虑。民间土炉,多为豪右或匠户把持,各有传承,惰性极强,未必愿意改动祖传之法。官营铁所,自有章法,轻易变动,恐生事端。且这改良所需投入——改进鼓风、试制新燃料、培训工匠——钱粮从何而出?”
宋濂的顾虑非常实际。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上。
“大人所虑极是。”林越早有准备,“学生亦知此事艰难。故不敢言全州推广,只求先行试点。可选一处管理相对规范、东家较为开明、且矿石品质尚可的民间矿或合营炉场,由州衙出面协调,学生带人入驻指导,尝试进行改良。所需初步费用,或可由州衙拨付少量专款,或由该炉场先行垫付,待见到实效、产出优质铁料获利后,再行补偿或分成。如此,州衙风险可控,炉场亦有盼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工匠惰性,学生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改良成功,产出之铁质量提升、产量增加,售价亦可提高,利润自然增长。届时,可将部分新增利润,奖励给参与改良、出力的工匠和炉工。眼见为实,利之所在,人心自趋。”
“先以点带面,见效后再图推广……”宋濂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你所提这些改良之法——这‘活塞式双动风箱’以省人力、增风量;这‘焦炭’炼制之法;还有这‘炒钢’、‘灌钢’之精炼术……确有见地,但毕竟纸上谈兵,未曾实践。万一投入钱粮人力,却无成效,甚或引发事故,如何是好?”
“学生愿立军令状!”林越起身,郑重道,“请大人给予学生一次机会,选定试点,限期三月。若三月内,无法使该试点铁产量有明显提升(至少增加三成),或产出的铁料质量无显着改善,学生甘愿受罚,并承担相应损失。若侥幸成功,则请大人允准,将此法逐步推广,并拨付专款,在州城设立‘铁器工坊’,专司优质农具、工具的打造与平价售卖,惠及百姓。”
林越的坚决和自信,让宋濂动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抗蝗之事已证明其务实与能力。冶铁之事虽更难,但若真能做成,于北沧州而言,善莫大焉。
思忖再三,宋濂终于缓缓点头:“好!本官便准你所请!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试点遴选与改良推行,州衙工房王主事协理,一应钱粮支用,需由户房刘主事审核。试点便选在……黑石沟吧。那里有一处官民合营的炉场,管事的是个老成之人,矿石品质尚可,距离州城也不算太远,便于照应。本官会行文过去,令其全力配合。记住,只有三月!万事谨慎,安全第一!”
“谢大人!”林越精神一振。有了宋濂的支持和明确的试点,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黑石沟炉场的管事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汉子,接到州衙文书,又见林越带着工房的人亲自前来,虽对所谓的“改良”将信将疑,但官面上的吩咐不敢不听,态度倒也客气配合。
林越没有一来就大刀阔斧地改动,而是花了几时间,带着铁蛋和分斋学生,还有从州城请来的两位老练铁匠,仔细观摩黑石沟现有的采矿、碎矿、洗矿、装炉、鼓风、出铁、粗锻的全过程,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和存在的问题。同时,他开始着手第一项,也是相对最容易见到效果、风险最的改良——鼓风设备。
现有的木制大风箱笨重、漏风、效率低。林越根据记忆和简单的物理原理,画出了“活塞式双动风箱”的草图。这种风箱通过推拉活塞,在箱体两端交替产生吸气和排气,能提供更持续、更强劲的气流,且更省力。他请炉场本地的木匠和州城来的巧匠一起研究,选用更致密的木材,改进榫卯和密封(用浸油的皮革或多层布帛),反复试验调整。
与此同时,焦炭的试制也悄然开始。林越知道完整的现代焦化工艺不可能实现,但土法炼焦的原理简单:将合适的烟煤在隔绝空气或空气供应不足的条件下高温干馏,驱除挥发分,得到固定碳含量高、强度好、杂质少的焦炭。他在炉场附近选了一处僻静空地,指挥工人用砖石和黏土砌了几个简易的、带有排烟孔道的“堆烧窑”和“蜂巢窑”,将从附近煤矿买来的几种不同烟煤分别放入,控制点火和封窑时间,进行规模试验。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烟煤的选择、窑的密封、火候的掌控,都需要摸索。
头一个月,进展缓慢,甚至可以有些狼狈。新造的风箱虽然风力明显增强,但密封问题没完全解决,拉起来依旧费力,且损坏了两次。焦炭试验更是屡屡失败,不是烧过头成了灰烬,就是没烧透还是煤块,冒出的浓烟差点引发山火嫌疑,惹得附近乡民不满。炉场的工匠们起初还好奇观望,后来见没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便渐渐懈怠,私下议论这林先生怕也是个“纸上谈兵”的,白白耽误工夫。连陈管事脸上的笑容都淡了许多。
铁蛋有些着急,看着那些冷言冷语,拳头都捏紧了。林越却异常沉稳,失败一次,记录一次,调整一次。风箱的密封材料换了好几种,最终找到一种混合了桐油和石灰的麻絮填充物效果不错;拉改结构也做了优化,加了滑轮省力。焦炭试验更是成了他亲自盯守的重点,记录每一种煤的燃烧特性,调整窑的通风口,摸索最佳的干馏时间和温度。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中旬。经过无数次调整,一窑采用特定烟煤、严格控制火候和封窑时间的焦炭终于烧制成功!出炉的焦炭块呈银灰色,多孔,坚硬,敲击有金属声,燃烧时火焰稳定,几乎没有烟。林越亲自将这批焦炭与木炭、原煤混合,装入试验炉中,配合改进后的风箱进行了一次规模冶炼对比。
结果令人振奋!使用混合焦炭和改良风箱的炉,炉温明显高于传统炉子,熔化更快,出炉的生铁砣看起来更致密,颜色也更纯正些。经过随行老铁匠的初步锻打检验,杂质似乎少了一些,韧性略有改善。
虽然这只是规模试验,距离真正的“产量显着提升、质量显着改善”还有差距,但这无疑是一道曙光!陈管事和炉场的老师傅们看到那块与众不同的生铁砣和燃烧时安静猛烈的焦炭,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来这林先生鼓捣的东西,还真有点门道!
有了初步成功的鼓舞,林越趁热打铁,开始尝试引入相对简单的“炒钢法”进行精炼。他指挥工匠砌造了一个浅池状的“炒钢炉”,将生铁砣加热至半熔融状态,然后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长柄铁棍不断搅拌(“炒”),同时加入一定比例的矿石粉作为氧化剂,促使生铁中的碳等杂质氧化。这是一个技术活,火候、搅拌力度、氧化剂加入时机都至关重要,失败率很高,最初几炉不是炒“过”了成了熟铁(太软),就是没炒“透”还是生铁。
但林越和工匠们没有放弃。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总结调整。那位被林越许诺了重赏、且本身就对技艺有追求的老铁匠,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日夜琢磨。
距离三月之期还剩半个月时,黑石沟炉场迎来了一个关键的早晨。一炉经过精心配比矿石和焦炭、由改良风箱鼓风冶炼出的优质生铁,被送入炒钢炉。炉火熊熊,老师傅全神贯注地搅拌着,林越和众人围在一旁,屏息凝神。
终于,老师傅根据铁水的颜色、黏稠度和迸出的火星判断火候已到,迅速将炒炼好的钢水引入模具。冷却后,敲开模壳,一块泛着暗青色光泽、质地均匀的钢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老铁匠拿起锤子,心地锻打了一片。叮当声中,火星四溅,但那钢片却没有像以往的生铁那样轻易崩裂,而是随着锻打延伸、变形,显示出良好的延展性和韧性!淬火后,用锉刀试试硬度,也令人满意。
“成了!林先生,这钢……好钢啊!”老铁匠激动得声音发颤。他虽然能打出好兵器,但那是千锤百炼、耗费无数好料和心力才得的,像这样相对稳定地炼出可直接用于打造优质工具的“炒钢”,几乎是头一遭!
陈管事拿起那块钢锭,掂了又掂,看了又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仿佛已经看到,用这种铁料打出的农具、刀具,在市场上会被如何抢购。
三个月期限到的那,林越带着黑石沟炉场的详细记录和实物样品——包括大幅提升的月产铁量数据(较改良前提升了五成不止)、质量明显改善的生铁和成功炼出的炒钢样本、以及初步核算出的成本与利润增长预估——回到了州衙。
当宋濂和几位主事看到那些沉甸甸、闪着乌青光泽的优质铁料,听到陈管事亲自前来禀报的产量提升和工匠们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好!好!好!”宋濂连三个好字,抚掌大笑,“林越,你又立一功!此非仅一炉场之利,实乃全州百姓之福!”
推广新式冶铁技术的第一步,在质疑与困难中,终于稳稳地迈了出去。黑石沟的炉火,照亮了一条提高产量、改善质量的现实路径,也点燃了北沧州革新生产根基的星星之火。而这火种,将由这里,悄然向更远处蔓延。林越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证明了一条路是可行的。有了这个成功的试点,后续的推广,便有了最坚实的依据和最有力的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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