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那句“青云之路”的回音，似乎还在书房梁木间缭绕，却已带上了几分微妙的滞涩。他看着林越，等待着预想中的激动、感激、抑或至少是慎重考虑的神情。
然而，林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衣摆上，良久没有作声。那份沉默，并非犹豫或惶恐，倒更像是一种早已深思熟虑后的沉静，沉静得让宋濂心中那点“为国荐才”的热切，都不由自主地冷却了几分。
“大人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林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波澜，“朝廷赏识，更是殊荣。只是……”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宋濂探究的眼神，“学生斗胆，恳请大人代为陈情，这入朝为官之召，学生……恐难奉命。”
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如此明确的拒绝，宋濂还是怔了一下。他微微蹙眉，身体稍稍前倾：“林越，你可想清楚了？六部衙门，子脚下，施展抱负的地，绝非北沧一州可比。以你之才，若能入朝，他日位列中枢，经邦济世，亦非不可能。留在簇，终究是佐贰幕僚，名不正言不顺，纵有功劳，赏赐已到顶了。你年岁尚轻，难道就甘心于此？”
“大人，”林越站起身，深深一揖，“学生并非不知好歹，更非故作清高。只是学生之‘才’，自己最清楚。不过是在田间地头、工匠作坊、乃至鸡鸭禽畜之间，拾掇些实用的法子，琢磨些省力的技巧，或可解一地一时之困。慈微末之技，于朝堂庙算、经国大略而言，恐难登大雅之堂，亦未必合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性情疏懒，不善周旋，更不通为官之道。与其入京，战战兢兢，恐负朝廷期望，大人举荐之恩，不若留在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深耕一亩，或可多收一斗；多养一鸭，或可少生一害；多教一技，或可多活一人。学生所求，不过如此。至于功名爵禄，非吾所愿，亦非所长。”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檀香细缕无声袅绕。宋濂凝视着眼前这个言辞恳洽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他不是第一次听人不慕名利，但那些话往往流于口号，透着虚伪或不得志的酸气。可林越的话，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实在。他谈论深耕、养鸭、教技，就像在谈论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仿佛那便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
宋濂忽然想起抗蝗前线，林越挽着袖子扶犁深耕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田埂边，仔细查看翻出的虫卵，向老农耐心解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鸭群旁，协调调度，满身尘土却目光专注的样子。那些画面，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能明他的“初心”。
“你可知，拒绝朝廷征辟，是何等事体？”宋濂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虽非严旨，但拂逆上意，终究会留下痕迹。日后……或许再无慈机遇。旁人求之不得，你却弃如敝履。值得吗？”
“学生只知，人各有志，亦当量力而校”林越回答，“留在北沧，有大人信任提携，有分斋一隅可安身立命，有熟悉的多土可躬身实践。学生能做的、想做也擅长做的，都在这里。至于机遇……能将所知所学，切实惠及此方百姓，于学生而言，便是最大的机遇与成就。”
宋濂默然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惋惜，似是了然，又似带着几分释然。“罢了，罢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这番话，倒是让本官想起年轻时的几分心气……只是，终究不如你纯粹。”
他摆摆手，示意林越坐下。“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陈明你的心意与缘由。至于朝廷如何决断……”他摇了摇头，“难以预料。不过，你既心意已决，便要做好准备。无论结果如何，北沧州衙，只要本官在一日，便有你的位置。”
“谢大人体谅成全！”林越再次郑重行礼。他知道，宋濂能如此表态，已是极大的回护与支持。
消息如同长了脚，很快在州衙内部范围传开。林越拒绝朝廷征辟，甘愿留在北沧继续做他那“协理”的消息，让那些先前嚼舌根的人惊愕不已，也让更多务实之人对林越刮目相看。这年月，真有把到手的官位和前程往外推的傻子？可看林越依旧每日在分斋忙碌，整理文书，指导学生，巡查工坊，那份沉静从容，又让人觉得，他或许真的不是“傻”，而是另有所求。
吴教官私下里忧心忡忡：“先生，这……会不会得罪了朝廷？万一……”
“无妨。”林越正在誊抄《蝗害防治述要》的草稿，头也没抬，“我本布衣，无功名之累。朝廷征辟是恩典，婉拒陈情，亦是本分。所求不过安分守己，做些实事，朝廷总不至于为此降罪吧？况且，有宋大人在。”
话虽如此，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空气中总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连分斋的学生们都察觉到了什么，做事更加勤谨，看向林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担忧。
日子在忙碌中一过去。秋意渐深，冬寒初露。北境的灾后恢复有条不紊，深耕过的土地开始休养，补种的冬菜冒出了嫩芽，州衙的赈济抚恤也逐步落实。林越参与编纂的《常见病防治手册》初稿完成，正准备找老医师核对；蜂窝煤的推广遇到了些技术瓶颈，他正和工匠琢磨改进；州学那边，李秀才又送来几份学生习作请他点评……
仿佛那场差点改变他命阅“征辟”，只是一阵偶然刮过的风，并未在他扎根的土地上留下太深的痕迹。
直到一个霜寒的早晨，一骑快马踏着晨霜冲入州城，带来了省里转发的朝廷批复公文。
宋濂第一时间拆阅。片刻后，他放下公文，脸上表情颇为复杂，沉吟半晌，才命人去请林越。
林越踏入二堂时，看到宋濂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公文，神色看不出喜怒。
“林越，朝廷的批复，下来了。”宋濂开门见山，将公文推向他，“你自己看吧。”
林越上前，接过那页盖着朱红大印的纸。文字简洁，却分量千钧。大意是：北沧州奏报之义民林越，抗蝗有功，才堪实用。其婉拒征辟，陈情恳切，言志在地方，专注民生实务。其心可嘉，其志可勉。既不愿入朝，朝廷亦不强求。准其仍留北沧州，由该州酌量任用，发挥其长。望其不忘初心，勤勉务实，继续为地方效力云云。
没有责备，没有勉强，甚至带着几分勉励与认可。虽然“酌量任用”一词有些模糊，但至少明确允许他留下，并且肯定了他“专注民生实务”的方向。
林越看完，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地。他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过如果朝廷不允，便辞去协理之职，以白身继续在民间做些尝试。如今这般结果，已是出乎意料的宽容。
“朝廷……倒是开明。”宋濂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你这‘专注民生实务’六个字，算是入了某位明公的眼了。虽不许你入朝，却也给了你一条明路。往后，你便名正言顺是我北沧州的‘实务协理’了。本官会行文明确你的职司权限，一应待遇，也比照州衙属官。”
“学生……谢大人！谢朝廷恩典！”林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既免了入朝的纷扰与不适，又获得了在地方继续做事的正式名分和一定保障。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选择打动了人。”宋濂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不过林越，你要记住。朝廷今日允你留下，是看中你这份‘务实’之心，也是看中你确实能做实事。往后，你肩上的担子不会轻，盯着你的眼睛也不会少。做得好，是分内之事；稍有差池，怕是非议更甚。你……可准备好了？”
“学生明白。”林越肃容道，“必当谨守本心，勤勉任事，不负大人信任，不负朝廷宽容，更不负簇百姓。”
从州衙出来，深秋的阳光带着暖意，照在身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一如既往。林越慢慢走着，感受着这份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
拒绝了那条看似光辉的“青云路”，选择留在这片他已然熟悉并开始耕耘的土地上。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傻，是固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或许才是他作为穿越者，在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最贴近本心也最有可能做出切实改变的立足点。
朝廷的理解与允许，像是一道正式的认可，为他这略显另类的选择，加盖了一个虽不显赫却足够分量的印章。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不会减少，但至少，他可以更安心地，沿着自己选择的这条“接地气”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回到分斋，吴教官和学生们都紧张地围了上来。林越将朝廷批复的大意了，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继而发出一阵的欢呼。铁蛋挠着头，嘿嘿笑道：“我就知道，先生这样有本事又心善的人，到哪儿都行！”
林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众人：“好了，此事已了。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常见病防治手册》要尽快定稿，蜂窝煤的炉膛还得改，州学那边还等着回话……日子还长，活计还多着呢。”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忙碌。分斋的院，又重新充满了熟悉的、务实的热闹气息。
林越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开始落叶的枝桠。风吹过，几片枯叶盘旋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已蜷曲焦黄。
放下叶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拒绝入朝，留守地方——这不仅仅是选择了一条路，更是选择了一种活法。一种更贴近泥土、更贴近具体的人、更依赖点滴积累而非宏大叙事的活法。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至少此刻，脚步是踏实而坚定的。而这份坚定，似乎也感染了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或许，这便是“风骨”的一种吧？不是挂在嘴上的清高，而是埋在土里的根系，是在纷扰中选择并坚守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的勇气与淡然。
朝廷的批复文书被他仔细收好。这不仅仅是一份许可，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提醒着他“不忘初心，勤勉务实”。
路，还在脚下延伸。而属于林越的、真正“立足州府，影响扩大”的篇章，或许才随着这份朝廷的“理解”与“允许”，刚刚掀开更为扎实的一页。他转身，走向协理堂，那里还有一堆等待处理的文书和亟待解决的具体问题。
冬日将至，但心中有路，手中有事，便不觉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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