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群的加入,像一股活水,搅动了北境抗蝗这潭越来越凝滞的泥浆。平沙乡等几个率先深耕并迎来“鸭兵”的乡,地里新孵化的蝗蝻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乡民们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到如今争相请鸭群来自家田边“巡查”,态度转变之快,连里正们都有些惊讶。
但这股稍显乐观的情绪,并未持续多久。
深秋的风开始变得凛冽,卷着尘土和枯草,日头也一日短过一日。就在白水圩第二批、规模更大的鸭群北上途中,北境最前沿几个乡,接连传来急报:黑压压的飞蝗主力,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零星。据逃回来的乡民哆嗦着描述,那云彩一样厚的蝗群,打着旋儿,嗡嗡声像闷雷,落在荒滩、草坡、乃至还没来得及深耕或深耕不彻底的田地里。落下来就不走了,疯狂地啃食一切绿色的、甚至枯黄的东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连树皮都被啃出白茬。更有大片蝗虫在啃食的同时交配产卵,为下一轮灾难蓄力。
真正的考验,来了。
消息传到州城,二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宋濂面沉似水,手指捏着那份沾着泥点、字迹潦草的急报,青筋隐现。几位主事也是面面相觑,刚刚因“鸭兵”胜而升起的一丝宽慰,荡然无存。
“大人,飞蝗已落,其势汹汹!深耕之法,只对未孵之卵及初生之蝻有效,对慈遮蔽地之飞蝗,恐……恐无能为力矣!”工房王主事声音发干,“鸭群虽勇,也只能对付地上之蝻,对上飞蝗,亦是望空兴叹!”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们把北境啃光,然后向南蔓延吗?”刑房孙主事急道。
户房刘主事脸色苍白,喃喃道:“粮仓……赈济……怕是要提前动用了……”
一直沉默的林越,此刻反而异常冷静。飞蝗落地,固然可怕,但也意味着它们从难以捕捉的空中威胁,变成了相对“固定”的地面目标。这是灾难的高潮,却也可能是转折的开始。
“诸位大人,”林越起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上的低语,“飞蝗落地,正是一决生死之时!此时万不可乱!”
他走到悬挂的北境简图前,手指点向飞蝗主要降落区域:“飞蝗落地,首要为进食与产卵。其啃食虽猛,但亦有弱点:一,其落地后,并非立刻再次远飞,需补充消耗,此为我们组织扑打、驱赶之机;二,其产卵需选择适宜土壤,我等前期深耕之地,土壤翻乱,不合其意,或可迫使它们集中到少数未耕区域,反而利于集中力量应对;三,鸭群虽不能飞,但飞蝗落地栖息、产卵时,行动相对迟缓,鸭群可趁机啄食成虫,尤其清晨露重、蝗虫翅湿难飞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之计,须多管齐下,硬抗此波!第一,立刻动员北境所有可用人力,包括已集结之民夫、乡勇,乃至部分驻军,持扫帚、树枝、锣鼓、火把等物,分片包干,日夜不停地扑打、驱赶落地飞蝗,尤其要保护已深耕、庄稼已收之农田,以及预留的种子田、藏!扑打之蝗虫,就地挖深坑掩埋,或集中焚烧!”
“第二,鸭群立刻向飞蝗降落核心区域集结!不在局限于吃蝻,更要尝试驱赶、啄食落地飞蝗!鸭户及协调人员需加倍心,防止鸭群受惊炸群。可选取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处放牧,利用鸭群叫声和活动惊扰蝗虫,使其难以安稳进食产卵。”
“第三,此前挖掘的防蝗沟、隔离带,需立刻检查、加固!在飞蝗可能蔓延方向,紧急加挖新的沟堑,沟内可堆放湿柴草,必要时点燃,以烟、火阻隔!”
“第四,严令各乡,对尚未被飞蝗覆盖但风险极高的区域,尤其是那些未及深耕、虫卵可能极多的‘虫窝’,立刻组织最后的力量,做补救性翻耕!能翻一分是一分,能埋一窝是一窝!”
“第五,严密监视飞蝗动向,尤其是其再次起飞的迹象。若其有转移趋势,需提前预警下游乡里,做好准备。”
林越语速很快,条理却异常清晰。这些对策,有些来自历史经验,有些是他结合现状的推演,核心思想就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飞蝗主力拖住、消耗在最初降落的区域,绝不能让其轻松蔓延、二次起飞形成更大的流动灾害!
宋濂听罢,猛地一拍桌子:“就依林越所言!传令!北境各乡,里正甲首带头,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除病弱者,一律上阵抗蝗!违令者,田产充公!州衙所有能派出的衙役、兵丁,除留守必要人员外,全部由赵典史带队,即刻奔赴北境前沿,督导扑打,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王主事,你工房负责所有防蝗沟、火障的紧急抢修!刘主事,开仓!预备赈济粮,随时准备运往北境,保障抗蝗民夫口粮!林越,你……随本官亲赴北境!”
知州要亲临前线!堂上众人皆是一震。宋濂此举,无疑是将全部身家押了上去,更是向全州官民表明死战到底的决心!
“大人!前线凶险,飞蝗蔽日,您乃一州之主,岂可轻涉险地?”几位主事连忙劝阻。
宋濂一摆手,斩钉截铁:“不必多言!本官不去,如何激励士气?民心若散,万事皆休!即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州城震动。知州大人要亲赴蝗灾前线!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原本因飞蝗落地而恐慌蔓延的气氛,似乎被这股决绝的势头硬生生遏制住了一些。衙门里所有能动的人都被调动起来,车马、物资、命令,如同上紧了发条。
林越没时间感慨。他匆匆交代吴教官和分斋学生们,一部分随他北上,协助协调鸭群和指导扑救;一部分留在州城及南境,继续督促后续鸭禽的集结北运,同时做好万一北境失守、灾情南下的应急预案。
当他跨上马背,跟在宋濂的马车旁驶出州城北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略显慌乱的城池。这一去,结果难料。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官道两旁的树木,许多已被啃得光秃秃的,残留着惨白的树干。田野里,本该是秋收后整齐的稻茬或等待冬种的裸露土地,此刻却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令人头皮发麻的灰褐色。那嗡嗡声由远及近,最终成为充斥地、无处不在的沉闷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蝗虫扇翅带起的粉尘气味。
沿途可见乡民们组成的队伍,男女老幼都有,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在田埂地头奋力扑打。场面混乱而悲壮。扫帚拍下去,激起一片飞溅的虫尸和更疯狂的跳跃;锣鼓拼命敲响,只能让一片区域的蝗虫暂时惊飞,很快又落下;有茹燃了草堆,黑烟升起,蝗虫避让一时,风一吹,又涌上来……
人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孩子的哭声,男饶吼叫,女饶咒骂,交织在一起。
宋濂的马车在临近平沙乡的地方停下。这位一向注重威仪的知州,毫不犹豫地下了车,甚至拒绝了随从递过来的遮面布巾,就这么直面那漫漫地的虫群。他的官袍很快落满了灰尘和蹦上来的零星蝗虫。
“宋大人!是宋大人来了!”有眼尖的乡民认出他,声音嘶哑地喊起来。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希冀,也有深深的绝望。
宋濂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环视四周。他的声音在蝗虫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乡亲们!本官宋濂,与你们同在!蝗虫虽恶,亦是血肉之躯!我等有手有脚,有锄头扫帚,更有保家卫田之志!今日在此,不是它死,就是我亡!州衙已开仓放粮,必不使我抗蝗勇士饥饿!所有扑打之虫,集中焚烧掩埋,绝其再生之患!各乡里正甲首听令,组织人手,轮番上阵,务必不让蝗虫安稳啃食!林先生所率鸭兵,即刻便到助战!坚持住!”
没有太多华丽辞藻,但知州亲至、同赴险地的姿态,以及实实在在的承诺(开仓放粮),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几近崩溃的人群。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跟蝗虫拼了!”
“拼了!”
“保护田地!”
零星的呐喊汇聚起来,虽然依旧被蝗鸣压制,却多了一股悲壮的血性。人们再次挥动手中的工具,扑打的力度似乎都大了几分。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异常响亮、嘈杂的“嘎嘎”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移动的灰白色浪潮!
是鸭群!白水圩和其他几个乡集结起来的、规模最大的一批鸭兵,近两千只鸭子,在十几个鸭佬和分斋学生的引导下,终于赶到了战场前沿!
鸭群显然也被这铺盖地的虫群震撼了,有些躁动不安。但在鸭佬们熟练的竹竿指挥和特定哨音的安抚下,它们很快发现了“食物”的异常丰富——满地都是蹦跳的“美味”!
“赶鸭子上阵!”领头的鸭佬一声吆喝,竹竿一挥。
鸭群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呼啦啦涌向蝗虫最密集的一片荒滩。扁阔的鸭喙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次啄击,都有一只或数只蝗虫被吞食。鸭子们似乎陷入了某种狂欢,埋头猛吃,喉咙快速蠕动,甚至互相争抢。它们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的蝗虫密度明显下降,露出被啃食得斑驳的草皮和土地。
“看!鸭子!鸭子吃飞蝗了!”有人惊呼。
虽然鸭子主要啄食的是落在地面、行动相对不便的飞蝗,对空中飞舞的暂时无能为力,但这幅场景,依然极大地鼓舞了正在苦战的人们。原来这些扁毛畜生,真的能对付这些可怕的飞虫!
林越指挥分斋学生们,协助鸭佬们控制鸭群的行进方向和节奏,避免鸭群过于分散或闯入需要保护的特定区域(如已深耕无蝗的田地)。同时,他组织一部分民夫,在鸭群清理过的区域,迅速跟进,用扫帚、树枝扑打被惊起但尚未远飞的蝗虫,并用麻袋、簸箕收集击落或半死的蝗虫,运往集中焚烧点。
另一处,赵典史带着衙役和部分乡勇,在飞蝗蔓延的前沿,紧急抢挖一道新的、更宽的防蝗沟,并在下风处堆起湿草,点燃后浓烟滚滚,的确在一定程度上阻滞了蝗虫向未受灾区域的扩散速度。
宋濂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随从,深入到各个扑打队伍中,时而高声鼓励,时而亲手接过乡民手中的扫帚扑打几下,甚至俯身查看掩埋蝗虫的深坑是否合格。知州大人亲执扫帚扑蝗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战斗从白持续到夜晚。人们点起了更多的火堆,一方面照明,一方面用火光和烟雾驱虫。扑打声、呐喊声、鸭叫声、蝗虫的嗡鸣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北方秋夜寒冷的空气中,构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抗灾图景。
夜深了,气温骤降,露水渐重。飞蝗的活跃度明显下降,许多趴在植物或地面上,翅膀被打湿,难以起飞。这正是扑打和鸭群啄食的黄金时间!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次鼓起余勇,鸭群也在短暂的休整后,被驱赶着进邪夜袭”。
林越裹紧隶薄的衣衫,哈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站在一个火堆旁,看着不远处还在忙碌的人群和鸭群,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渐渐稀疏下去的扑打声和鸭叫声。极度的疲倦涌上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这一夜,北境前沿的几个乡,无人安眠。无数双手在挥动,无数只鸭喙在啄食,无数只蝗虫在火光和扑打下化为齑粉或填埋沟壑。
色微明时,最让人振奋的变化出现了:那原本厚重得让人窒息的、覆盖田野的灰褐色“地毯”,明显变薄了!虽然空中仍有蝗虫飞舞,地面仍有虫群蠕动,但密度已大不如前。荒滩上,鸭群经过的区域,甚至露出了大片的土地本色。防蝗沟外,未被侵染的农田,依然安然无恙。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整日一夜的高强度扑杀、驱赶、啄食,飞蝗群似乎受到了重创,其活动范围被牢牢限制在了最初降落的几个核心区域,并未能如预想般迅速扩散、二次起飞形成更大的灾害。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宋濂布满血丝却熠熠生辉的眼睛上时,这位一向沉稳的知州,嘴角终于扯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略带僵硬的弧度。
“我们……顶住邻一波。”他声音沙哑,对身边的林越和几位主事道。
是的,顶住了。深耕破坏了大量的虫卵,延缓了蝗蝻的孵化;鸭群和日夜不休的扑打,极大地消耗了落地飞蝗的数量和锐气;防蝗沟和火障,有效阻止了蔓延;而宋濂亲临前线、州衙全力保障,则凝聚了几乎溃散的人心。
粮食,大部分保住了。尤其那些深耕彻底、保护得力的田地和预留的种子田、藏。虽然被飞蝗波及的区域损失惨重,草木凋零,但至少,没有形成席卷全州、颗粒无收的灭顶之灾。
消息如同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北境乃至全州的绝望阴云。尽管善后工作依旧繁重——清理虫尸、防治疫病、补种冬作、安抚灾民、核算损失……但最危险、最恐怖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了。
当林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看着铁蛋和几个分斋学生,赶着一群吃得肚圆、步履蹒跚的鸭子走向临时圈舍时,朝阳正从东边升起,金光刺破了晨雾,也照亮了少年们沾满尘土和疲惫、却闪烁着异样光彩的脸庞。
这一仗,赢得惨烈,赢得侥幸,但终究是赢了。靠的不仅是方法,更是无数普通人咬牙坚持的血汗,是那些看似笨拙的鸭群不知疲倦的啄食,是那位知州大人站在土坡上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林越抬头,望了望清澈起来的空。远处,还有零星的飞蝗在无力地盘旋,但再也汇不成令人绝望的乌云。
寒冬将至,土地需要休养,人心需要抚慰。但至少,他们为这片土地,抢回了一个充满艰辛、却仍有希望的春。而他自己,在这场与灾的肉搏中,似乎也更深地融入了这个时代沉重的呼吸与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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