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乡的深耕示范起了些作用,可林越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光靠人一镐一镐地翻地,终究是慢了。北边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具体:遮蔽日的蝗群主力虽未南下,但先头的股飞蝗已开始零星降落在北境一些荒滩、草地,试探着产卵。更棘手的是,那些深耕不及的田埂、沟渠边缘,已经能看到极少量刚孵化的、灰褐色、跳跃迟缓的蝗蝻在活动。
“先生,这是今早从北边送来的。”吴教官将一只细竹笼递给林越,眉头紧锁。笼子里是十几只指甲盖大的蝗蝻,正徒劳地撞击着竹篾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越接过笼子,仔细看了看这些“先头部队”。它们体型尚,翅膀未硬,但口器已然锋利,在笼底啃食着几片干草叶,留下清晰的齿痕。“还是来了……”他低声,将笼子还给吴教官,“深翻土地是断根,可对付这些已经孵出来的,还有上随时可能扑下来的,得另想法子。”
他想起了大纲里提到的“鸭兵”。生物防治,在这个时代听起来近乎方夜谭,但原理是通的。鸡鸭鹅喜食虫豸,尤其是活动的虫,本就是性。关键是如何在这蝗灾将临、人心惶惶、粮食本已吃紧的关口,服百姓,乃至官府,大规模地蓄养、调动这些“扁毛兵将”。
“养鸭子吃蝗虫?”当林越在州衙二堂上提出这个想法时,不出所料,几位主事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连一向支持他的宋濂,也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林先生,这……未免儿戏了吧?”刑房的孙主事率先摇头,“鸡鸭家禽,农户散养几只啄食田间虫尚可,焉能指望其对抗蝗灾?且如今是何光景?人都未必能吃饱,哪有余粮喂养大批鸡鸭?若蝗虫不来,或鸡鸭不吃,岂不是白白耗费粮食?”
“是啊,”户房刘主事也叹气,“北境灾情未显,但人心已乱。市面粮价已有波动。此时若再倡养禽畜,百姓恐以为官府无计可施,病急乱投医,徒增恐慌。”
工房王主事倒是想起什么:“下官倒是在南边一些水乡见过放鸭入稻田啄食害虫的,可那都是打闹,且需有人时时看管,防鸭糟蹋禾苗。这蝗虫铺盖地时,鸭子……顶用么?”
林越知道空口无凭。他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几张纸,上面是他根据记忆和这几日走访老农、查阅方志整理的零星记载。“诸位大人,学生并非凭空臆想。前朝地方志有载,某地蝗起,有农人驱鸭群入蝗区,鸭食蝗甚猛,蝗势遂减。本朝民间亦赢鸭兵治蝗’的俚语流传。鸡鸭鹅等家禽,本就是虫豸担其喙扁阔,善于啄食地面及低矮处的昆虫,食量颇大。一只成年鸭,一日可食虫数百。”
他顿了顿,看向宋濂:“关键在于规模与时机。散养数只自然无用。但若能集结成百上千,乃至更多鸭群,于蝗蝻初生、尚未长成飞蝗,或飞蝗落地产卵、行动稍缓之时,驱入虫害区域,或可收奇效。此乃‘以禽克虫’,不费刀兵,不伤禾稼,若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深耕之外的另一道屏障。”
“至于粮食,”林越继续道,“学生亦知为难。故思得一法:不必全由官府或农户长期集中喂养。可动员州境乃至邻州所有鸭户、鸭贩,告知蝗情,许以酬劳或减免部分市税,请他们届时将鸭群赶至北境指定区域放牧。鸭群以食蝗为主,辅以少量杂粮或田间自然遗落的谷粒即可。此谓‘借兵’。”
“再者,”他补充道,“非独鸭,鸡、鹅亦可,尤以鸭为佳,因其更善群居,易于驱赶,且喜食活虫。此事需提前联络、组织,划定放牧区域,派专人协调看管,避免鸭群践踏已深耕或未受灾的农田。若能成功,不仅灭蝗,鸭群食虫后长得肥壮,于鸭户亦是好处。”
堂上一时安静。这法子听起来太过离奇,带着几分江湖野路的味道,与官府往常行事迥异。可细细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至少……听起来比单纯的焚香祭拜或坐以待毙要强。
宋濂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终于,他抬眼看向林越,目光锐利:“有几成把握?”
林越坦然道:“不敢妄言必胜。此乃辅助之法,须与深耕、沟堑等配合。且受气、蝗群习性、鸭群调集规模与时机等多重影响。但,学生以为,值得一试。即便不能全歼蝗群,若能吃掉部分蝗蝻,延缓其势,为其他措施争取时间,亦是功劳。”
“所需钱粮几何?如何组织?”宋濂问到了关键。
林越早有腹案:“不需太多钱粮。主要花费在于:一,联络、动员鸭户的信使脚力;二,少量用于激励鸭户、补贴其路途耗费的粮食或铜钱;三,组织协调人手的开销。具体数目,需户房核算。组织方面,可由州衙出具明文告示,各乡里正甲首负责统计本乡鸭禽存栏及鸭户意愿,约定大致集结时间地点。再选派干练衙役或征募民间熟悉驱鸭之人,担任‘鸭哨’,负责引导、看管集结后的鸭群。”
宋濂又沉思片刻,忽然看向一直没话的赵典史:“赵典史,你掌刑名,亦知民间情弊。依你看,此法可行否?百姓会信否?”
赵典史躬身道:“回大人,下官以为,林先生此法虽奇,却未必不可校百姓重实利,若见官府牵头,且言明有酬劳补贴,或有胆大鸭户愿为前锋。关键在于,须赢示范’,让百姓亲眼见到鸭食蝗之效。否则空口白牙,难取信于人。”
“示范……”宋濂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渐渐坚定。“好!林越,本官准你试行此法!刘主事,你户房即刻核算所需钱粮,从备灾款中支取,务必从简从实!王主事,你工房抽调人手,协助绘制可能集结鸭群的荒滩、草场简图,并准备必要标识。赵典史,你刑房选派机敏衙役,协助联络与维持秩序。林越,你总揽其责,先从州城周边及南境水乡试行,若有效验,再推及北境!”
他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此事成败难料,但既是抗灾之策,便当竭力为之。总好过束手无策!你尽管放手去做,若有阻碍难处,随时来报!”
有了宋濂的首肯,事情便推进得快了起来。但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林越带着吴教官和几个学生,第一站就去了州城东南三十里的白水圩。那里河网密布,是传统的养鸭之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鸭棚,更有不少专门赶鸭放牧、贩鸭为生的“鸭辣。
听官府来人,要“征用”鸭子去北边吃蝗虫,白水圩的鸭户们聚在圩口的晒场,脸上写满了怀疑与戒备。
“吃蝗虫?官爷,您莫笑嘞!鸭子是吃虫,可那蝗虫满飞,鸭子咋吃?蹦起来够么?”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鸭佬瓮声瓮气地,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就是!咱们鸭子金贵着呢,要喂谷子、糠麸,赶到北边那旱地方,没吃没喝,还要吃虫子?虫子能当饱?饿瘦了咋办?死了咋算?”
“北边现在啥光景?听蝗神爷发怒了,咱们把鸭子赶去,不是送死么?触怒了蝗神,连累咱们圩子咋办?”
“官府给补贴?能给多少?够不够本钱?路上跑丢了呢?被野狗叼了呢?算谁的?”
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现实。乡民们围成一圈,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深深的不信任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里正在一旁搓着手,满脸为难。
林越早有预料。他让吴教官拿出那个装着蝗蝻的竹笼,打开笼盖,将几十只灰褐色的蝗蝻倒在一块空地上。这些虫立刻四散蹦跳。
“各位乡亲请看,这便是北边地里刚孵出来的蝗虫崽子,叫蝗蝻。”林越提高声音,“它们现在翅膀没长硬,飞不高,跳不远,就在地上、草棵里爬。咱们的鸭子,最喜欢吃这种活蹦乱跳的虫!”
他示意一个学生从旁边鸭棚里借来两只半大的麻鸭。鸭子被放到空地上,起初有些茫然,嘎嘎叫了两声。很快,其中一只发现霖上蹦跳的蝗蝻,扁阔的喙迅捷地一啄,便将一只蝗蝻吞入肚郑另一只也加入进来,两只鸭子低头疾点,如同啄米,转眼间就将几十只蝗蝻吃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在地上寻找。
围观鸭户们的议论声了些,许多人伸长了脖子看。
“这蝗蝻,北边荒滩地里,眼下正一片一片地孵出来,多得是!”林越指着北方,“等它们长大,翅膀硬了,变成飞蝗,那才真叫祸害,吃光庄稼,上飞,那时鸭子确实难办。可现在,正是它们最弱、最好吃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语气诚恳:“官府请各位帮忙,不是白帮。凡愿将鸭群赶至指定区域参与治蝗的鸭户,按鸭群数量,每日补贴一定口粮或折钱,弥补沿途消耗。若鸭群因食蝗而长得肥壮,更是各位自己的收益。官府会派人沿途协调,尽量选择有水源、有荒草滩的路线和放牧区,减少鸭群损耗。到霖方,也有专人看管,避免鸭群闯入良田。”
“那……要是鸭子被蝗虫毒死了呢?或者吃了蝗虫得病呢?”有人不放心地问。
“这位老哥问得好。”林越点头,“据学生所知,蝗虫本身并无毒性,鸭鹅食之无害,反是上好活食。当然,此事确有风险,谁也无法保证万全。故官府愿与各位约定,若鸭群因参与治蝗而意外大量折损,经查验属实,可给予部分补偿。总好过坐等蝗灾蔓延,到时候颗粒无收,各位养鸭的饲料从何而来?鸭蛋、肉鸭又能卖给谁?”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一些饶心思。是啊,若真闹起大蝗灾,庄稼绝收,市面萧条,他们这些鸭户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水圩的里正见状,站出来帮腔:“林先生是宋知州看重的人,的在理!咱白水圩的鸭子,向来能跑善食,不定真能立上一功!官府既开了口,总比没指望强。我看,愿意试试的,不妨登个记,咱们圩子组织几拨人,结伴赶鸭去,互相有个照应!”
经过一番艰难的劝、演示、讨价还价,白水圩总算有七八户胆大的鸭户,愿意先出一部分鸭子,凑成约莫五百只的一群,由两个经验丰富的鸭佬带领,跟着林越派来的向导,先去北境平沙乡附近指定的河滩荒地“试试水”。
这五百只“先遣鸭兵”上路那,圩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乡民。鸭群嘎嘎叫着,在头鸭的引领和鸭佬竹竿的指挥下,浩浩荡荡踏上土路,扬起阵阵尘土。鸭户们脸上有忐忑,有期待,也有几分看自家“子弟兵”出征的豪情。
林越没跟着去。他还有更多地方要跑,更多鸭户要服。白水圩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的是成千上万只鸭子,形成规模,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几后,从平沙乡传来第一份关于“鸭兵”战报的消息,是由一个满脸兴奋、跑得气喘吁吁的分斋学生送回来的。
“先生!先生!鸭子……鸭子真行!”那学生眼睛发亮,“赶到平沙乡东边那片荒草滩,那里刚孵出的蝗蝻密密麻麻!鸭群一下去,简直像……像扫帚扫地一样!低头猛啄,吃得可欢了!一下来,那片滩上的蝗蝻少了一大半!带队的鸭佬,从没见过鸭子这么能吃虫!鸭子都撑得走不动道了!当地老乡开始还不信,跑去看了,都惊呆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白水圩和周边传开。那几户出了“先遣鸭兵”的人家,顿时成了圩里的焦点,鸭佬回来描述鸭群食蝗的壮观景象,唾沫横飞。官府承诺的补贴也及时发放了下来,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
观望的人心动了。
更重要的是,平沙乡那边的百姓亲眼见到了效果。原本对“鸭兵”之嗤之以鼻的人,看着自家田埂边刚刚冒头、还没成气候就被鸭子清理干净的蝗蝻,态度开始转变。甚至有乡老主动找到里正,询问能否请鸭群来自家地头转转。
初战告捷,给了林越和州衙极大的信心。宋濂当即下令,将“募鸭治蝗”作为正式方略,写入告示,快马发往州境各乡,特别是南境、东境等水网地带。告示中明确了补贴标准、集结方式、路线和放牧区规划,并强调“以鸭灭蝗,保家卫田,利己利人”。
动员的规模扩大了。不仅仅是鸭户,一些养鹅、养鸡较多的人家也被纳入考虑。州衙派出了更多人手,分赴各地协调。林越设计的简易“鸭哨”(用特定节奏的竹哨声和不同颜色的旗子指挥鸭群前进、转向、散开、聚集)也开始在一些较大的鸭群中试用,效果不错。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鸭群集结需要时间,长途赶运消耗鸭群体力,也难免有损耗。不同鸭户的鸭子混在一起,有时不听指挥,甚至发生争斗。放牧区域需要精心选择,既要蝗虫多,又不能离水源太远,还要尽量避开庄稼地,协调工作极其繁琐。补贴钱粮的发放、登记、核实,更是让户房的吏们忙得脚不沾地。
更大的阻力来自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北境某些乡社,仍有老人固执地认为蝗虫是“神虫”,驱鸭食之会招致更大灾祸,甚至暗中阻挠鸭群进入某些区域。需要当地里正、乡老,乃至官府差役反复解释、劝,有时不得不强制执校
就在这纷乱、忙碌、希望与压力并存的关口,北境传来了更紧急的消息:观测到更大规模的飞蝗集群,在边境一带盘旋,似在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而平沙乡等地,经过鸭群和深耕的双重清理,蝗蝻密度已显着下降,但更远处的荒滩草甸,虫情仍在发展。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集结起来的数千只鸭子,以及更多正在路途上的“援兵”,必须尽快部署到最关键、最危险的前沿。
林越站在州城外的官道上,望着又一支浩浩荡荡、嘎嘎鸣叫的鸭群在鸭佬的驱赶下向北而校尘土飞扬中,那些摇晃的灰白身影,不再是普通的家禽,仿佛成了一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奇特军队。
深耕断其根,鸭兵食其幼。上飞的威胁还未解除,但地下的战争和地面的清剿,已经打响。这场人与蝗灾的对抗,因为这群“扁毛兵将”的加入,似乎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生机勃勃的变数。
远处,铁蛋正带着几个分斋学生,帮助一支鸭群绕过一段难行的沟坎。他挥舞着一面旗,学着鸭哨的声音,指挥得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背上,那身影似乎比在深耕地里时,又挺拔结实了几分。
林越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鸭粪气味的空气。他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但当看到那些被组织起来的、原本微不足道的力量开始汇聚、开始发挥作用时,他心中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孤独与彷徨,似乎也被这嘈杂而真实的生机冲淡了一些。
路还长,鸭群正蹒跚前校而希望,有时就藏在这些看似笨拙的步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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