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远车马行钱东家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林越心中漾开了持续的涟漪。专业货运图的需求,指向了一个更广阔、也更根本的问题:知识的系统记录、整理与传播。
地图是空间知识的载体,而书籍,则是更综合、更深入知识的容器。林越早就意识到,他带来的那些零散的农技、水利、防疫、乃至生活改良的点子,仅靠口耳相传、手把手教导,效率低下,易失真,难以大规模推广和持久传常要想真正“惠及于民”,必须让这些实用的知识,变成可复制、可传播、可查阅的“书”。
然而,在这个时代,出书谈何容易?正经的经史子集,多是文人雅士或世家大族出资请人抄写或雕版印刷,成本高昂,流通范围有限。民间虽有书坊刻印一些话本、历书、蒙学读物,但内容庞杂,质量参差,且多以营利为目的,像他设想的这种系统性的、专注于“实用技艺”的书籍,几乎是一片空白。
开设书店?印刷实用书籍?这个念头,随着地图项目的推进,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迫牵
他将这个想法,先与宋濂做了沟通。宋濂听罢,沉吟良久,捋须道:“此事立意甚佳。子曰,‘庶、富、教’,民既庶且渐富,教化不可不兴。然教化非独圣贤诗书,日用民生之学,亦是正教。只是……”他顿了顿,“书坊刻印,靡费甚巨。且所印之书,内容需慎之又慎,不可有违朝廷法度,不可涉怪力乱神,亦不可过于‘奇巧’,引人非议。你欲印何书?资费从何而来?印成之后,如何售卖流通?皆需详加筹划。”
宋濂的担忧,正是问题的核心。内容、资金、渠道。林越早有腹稿。
“大人所虑极是。学生初步设想,可分步而校”林越条理清晰地道,“第一步,不求大部头,不求速成。可先择取已在本州试行有效、且已初步整理成文的几项最基础、最迫切的实用技艺,汇编成薄册。例如,《简易防疫卫生须知》、《农事堆肥选种要诀》、《常见家畜病症辨治》、《日用木工、泥瓦修缮技》等。内容务必简洁、直白、图文并茂,以识得数百字的百姓能看懂为度。”
他见宋濂微微颔首,继续道:“第二步,筹措资费。学生想效仿地图之事,尝试‘官民合作’。由州府出具公文,认可此类‘便民实用书册’的正当性,或可拨付少量启动钱粮。同时,寻求民间商号赞助。例如,钱东家等车马孝商号,他们既需要货运图,也需要伙计懂得基本的养护、记账、乃至防病知识,或许愿意出资赞助刊印相关书册,并可优先购买分发给伙计。甚至,一些药铺、铁匠铺、杂货店,若书中内容涉及他们的行当,或也可寻求合作。此乃互利之事。”
“第三步,刻印与售卖。学生想尝试改良印刷之法。传统雕版,一版一页,刻工繁巨,改版困难。学生曾闻宋时有毕昇创活字之法,惜未能广传。或可尝试复原、改良此法,以泥或木制成单字字模,排版印刷。如此,同一套字模可反复使用,排印不同书册,长远看或更节省。至于售卖,初期可不求盈利,以覆盖成本、略有盈余维持再印为原则。可在州城及主要县城,租用店面开设‘便民书铺’,主要售卖此类实用书册,兼售地图,亦可代售一些无害的蒙学读物、农书历书。铺面不求华丽,但求干净醒目,方便百姓寻找购买。”
宋濂听得认真,眼中渐露赞许之色:“活字印刷?此法古籍确有零星记载,然工艺失传久矣。你若能摸索复原,确是善莫大焉。内容、资费、刻印、售卖……思虑周详。此事颇有开创之难,然若成,功在长远。你可放手去试,州府这边,本官可协调户房、礼房,予你便利。然切记,内容务必稳妥,首批书册印出,需送审备案。”
有了宋濂的首肯与支持,林越心中大定。他立刻着手行动。
首先是内容。他将张顺、李墨、周账房,以及几位在农事、防疫、工坊实践中表现出色且略通文墨的年轻人召集起来,成立了一个临时的“书册编撰组”。任务是将之前散乱的经验记录、培训教材、问题解答,按照预设的几个主题,重新整理、润色、简化,力求语言口语化,步骤清晰化。林越亲自拟定编写体例:每册开篇有简明目录;每条要诀或技法,先以一句话概括要点,再分步骤明,配以简单图示(由林越指导画匠绘制草图);涉及数字、尺寸、配方处,务必准确;最后附上常见问题解答和注意事项。
编撰过程远比想象中繁琐。如何把“堆肥要翻堆三次”得让老农一看就懂?如何用简单的线条画出接种的步骤而不引起误解?哪些方言土语可以保留以增加亲切感,哪些必须改成更通用的表述?编撰组时常争论得面红耳赤。林越要求严格,一遍遍修改,有时为了一句话是否准确易懂,要推敲半。
其次是资金。林越带着初步的编撰计划和书册样稿(手抄本),再次拜访了通远车马行的钱东家,并联络了州城里另外两家规模较大的绸布庄和药铺的东家。他展示了几本样稿的内容梗概:《行旅卫生防疫须知》(车马行伙计需要)、《常见货物仓储防霉防虫法》(绸布庄需要)、《家用草药辨识与简易方》(药铺可作常识普及,间接带动药材销售)。他提出,若他们愿意赞助部分刻印费用,不仅可以在相关书册的扉页或末页注明“承某某商号惠助刊斜,还可以以成本价优先购买一定数量的书册,用于员工培训或作为给老客户的赠品。
商人们都是现实的。钱东家对《行旅卫生防疫须知》和计划中的《货运管理与简易记账》很感兴趣,觉得能减少伙计病亡、提升管理效率,率先答应出资。绸布庄东家看到防霉防虫的内容直击痛点,也表示了支持。药铺东家则更看重普及医药常识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和声誉,也同意赞助一部分。林越又通过宋濂,从州府“劝农兴文”的专项款项中申请到了一笔补助。启动资金初步有了着落。
最核心、也最困难的是印刷技术。林越知道,完全照搬记忆中的泥活字或木活字,在当下条件下未必最优。他需要找到一种适合规模、低成本启动的方案。
他走访了州城及附近几家书坊,了解现有雕版印刷的流程、物料和工匠技艺。雕版多用梨木、枣木,刻工精细,但费时费力,一套版只能印一种书,若要修改或增补内容,几乎等于重刻。这显然不符合他“灵活、低成本印制多种实用册”的设想。
活字是方向。但泥活字烧结工艺不易掌握,且易损;木活字刻制虽比雕整版省力,但木质纹理会影响印刷效果,且长期使用易受潮变形。林越苦思冥想,结合现有条件,决定尝试一种“改良木活字”与“关键雕版”结合的方式。
他请来了城里手艺最好的几位刻字匠和一位精通木工的老匠人。首先,他让刻字匠尝试用纹理细腻、硬度适中的黄杨木,雕刻一批最常用的数百个单字(如、地、人、水、火、土、日、月、金、木及数字、常用农事、医药名词等),每个字大一致,约为普通书籍字号的两倍大(便于初期操作和看清效果),字面略凸出,底部平整。老木工则按林越的设计,制作了数个可灵活拆卸边框的木质排版盘,盘内底部衬上平整的蜡层或松香层(加热软化后可将活字暂时固定)。
排版时,根据书稿内容,从字盒中拣出所需单字,按顺序放入排版盘,用竹签拨正位置,然后用微火烘烤盘底,使蜡层稍融,固定活字。再刷上墨(需调整墨的浓稠度,以适应木活字),覆纸印刷。
最初的试验品惨不忍睹。要么墨色不均,深深浅浅;要么活字固定不牢,印刷时移位,字迹模糊或重叠;要么纸张洇墨严重,一团模糊。刻字匠抱怨黄杨木难刻,老木工觉得蜡层固定法麻烦且不牢靠。
林越没有气馁。他带着李墨,整泡在临时租用的作为“印书坊”的院里,与工匠们一起反复试验。墨太稠,加水稀释,加入少量胶质改善附着性;蜡层不牢,尝试改用较稠的米汤糊裱在盘底,趁湿排版,干后自然固定,印完浸泡可轻松拆版;纸张选用韧性较好、吸墨适中的本地竹纸,印前略喷水雾使之柔软……每一个细节的调整,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失败和重来。
工匠们起初对林越这位“官人”亲自摆弄这些“贱业”颇感诧异,甚至有些不以为然。但看到林越手上沾满墨渍,眉头紧锁地琢磨问题,提出的改进方法虽然古怪却往往有效,渐渐也收起了轻视,真正投入到这项“新活计”郑那位老木工甚至琢磨出用薄铁片制作更精准的排版尺规,方便对齐。
一个多月后,当第一页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排版整齐的《简易防疫卫生须知》试验页从压印板下揭起时,的印书坊里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虽然速度远慢于熟练的雕版印刷,排版也颇费时间,但看着那些可以反复使用的木活字,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一旦字库完备,排版熟练,印制不同内容书册的灵活性将大大增加。
林越趁热打铁,一边组织工匠继续扩充常用字库,一边开始用这套初步成熟的“改良活字版”配合少量必须的雕版(用于固定标题、复杂插图等),正式排印第一批三种书册:《简易防疫卫生须知》(三十二页)、《农事堆肥选种要诀》(二十八页)、《家用常见木工泥瓦修缮图示》(二十四页)。每种先试印一百册。
与此同时,书店的选址也在进校林越没有选择最繁华、租金高昂的市口,而是在州城西门附近,靠近驿站和车马行聚集区,选了一间临街的、前后两进的旧铺面。前面店面宽敞,后半间可作库房和简单的装订场所。李墨带着人亲自粉刷墙壁,打制简单的书架和柜台,门楣上请人题了“便民书铺”四个朴实无华的大字。
一切准备就绪。这日,“便民书铺”悄无声息地开了张。没有锣鼓喧,没有鞭炮齐鸣,只在门口立了块木板,上面贴着三本书册的封面样张和简介,以及一行大字:“惠助刊行,实用为首,价廉易得”。
开业头两,门庭冷落。偶尔有行人驻足看看木板,好奇地探头张望一下店里整齐码放的新书,摇摇头走了。毕竟,“书铺”对大多数百姓来,是个陌生且有点“高攀”的地方。他们需要的是油盐酱醋,是结实的农具,是治病的药草,而不是“书”。
转机出现在第三。几个通远车马行的伙计,受钱东家吩咐,来购买预订的《简易防疫卫生须知》。他们穿着统一的号坎,抱着刚买的一摞书走出来,恰好被几个在附近茶馆歇脚的行商看见。
“哟,王三,你们车马行发达了?开始给伙计发书念了?”一个相熟的行商打趣道。
叫王三的伙计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东家了,这书里教咋防病,咋在野外找干净水,咋处理伤口,出门在外用得着!看了能少生病,少误工!东家人好,给咱配的。”
“哦?还有这种书?”行商们来了兴趣,凑过来看。王三索性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简单的图画和文字:“瞧,这画着咋样用布蒙住口鼻防灰,咋样把水烧开了喝……得挺明白。”
行商们多是走南闯北的,深知旅途艰辛,病倒在外意味着什么。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壤:“走,进去瞧瞧!要是真有用,买两本带着,也给家里伙计看看。”
这几个行商进了书铺,李墨热情接待,详细介绍。书册的价钱确实低廉,只略高于纸张和基本工本费。行商们翻了翻,内容确实实用,不玩虚文,便每人买了几本不同的。
消息像风一样,在行旅和车马脚夫间传开。“西门新开了个书铺,卖的都是咱平头百姓能用上的实在书!”“不贵!教人咋堆肥,咋修屋子,咋防病!”“车马行的东家都给伙计买了!”
渐渐地,书铺的客人多了起来。有农夫犹豫再三,买走了《农事堆肥选种要诀》;有家里正要起房子的汉子,买走了修缮图纸;甚至有个年轻的母亲,怯生生地问有没有教怎么照顾孩子不生病的书(林越记下了这个需求,列入后续编撰计划)。
更让林越欣慰的是,一些识字的匠人、药铺学徒、乃至蒙学塾师,也来光顾。他们不仅买书,有时还会就书中的内容与李墨或偶尔在店的林越讨论,提出疑问或补充自己的经验。林越鼓励这种交流,让李墨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记录这些反馈,作为日后修订或新编书册的参考。
州府里的一些胥吏,听闻风声,也好奇地来买。户房的人对书中清晰的数据记录格式感兴趣;工房的人觉得那些简易图示有参考价值;连礼房一个老书吏,翻看后也捻须道:“虽文字俚俗,然言之有物,导人向善务实,于风化未必无补。”
一个月下来,首批试印的三百册书,竟已售出大半。扣除成本,略有盈余,足以支付店铺租金和工匠的部分工钱,并开始准备第二批书册的印制。钱东家等赞助商见书册受欢迎,自己的名号随着书籍流传,也觉得面上有光,表示后续可以继续合作。
这一日傍晚,林越站在“便民书铺”的门口,看着李墨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上门板。斜阳将“便民书铺”的招牌染成温暖的金色。店内,新印好的《常见家畜病症辨治》墨香未散,与木头的清香混合在一起。
路对面茶馆的伙计,隔着街喊道:“李掌柜,明日有新到的历书吗?我们东家想买几本放店里给客人看!”
“有!明日一早就到!”李墨响亮地回应。
林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书店开起来了,书印出来了,有人买了,有人用了,有人讨论了。知识的种子,终于以一种更稳定、更可及的方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播撒。它们不像诗赋文章那样华美,却像一块块朴实坚硬的砖石,或许,能帮着百姓把生活的根基,垫得更牢靠一些。
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活字印刷需要继续改进效率和质量,字库需要极大扩充,书籍内容需要不断丰富和更新,书店的经营模式需要摸索,甚至,如何将书铺和印书坊的经验,推广到肇庆府乃至更远的地方,都是未来的课题。
但至少,灯,已经点亮了。这间的、不起眼的“便民书铺”,就像墨迹渗入宣纸,开始在一个个平凡的角落,留下微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印记。而林越相信,当实用的知识变得易得,人心的田野上,自会生长出不一样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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