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州城，东城门。
齐疯子晃晃悠悠地走进城时，发现今的街道格外热闹。
平日里虽然也人来人往，但今却多了几分喜庆。
主街两侧挂满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大红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鞭炮硝烟味和花香。
街边的摊贩也比平时多了许多，卖糖葫芦的、卖面饶、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城门到城中心的那条主街，竟然被清空了！
平日里拥挤不堪的街道，此刻竟然空空荡荡，只有两队穿着统一红色礼服的仆从，分列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一人，个个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
街上行人虽然不少，但都自觉地走在两侧的人行道上，没人敢踏入主街半步。
“哟，这是谁家办事啊？这么大排场？”
齐疯子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他本打算直接去清仙楼找翠儿喝酒听曲，但看到这阵仗，忽然觉得凑个热闹也挺好。
反正晚点去找翠儿也一样。
“老人家，”齐疯子随手拉住一个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这是谁家办事啊？包了一整条街，够阔气的。”
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人身穿青衫却邋里邋遢，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低声答道：
“是高家。”
“高家？”齐疯子眨了眨眼，“哪个高家？”
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还能是哪个高家？咱们羯州姓高的豪门，就那一个。家主在朝廷做吏部尚书，正三品的大官！今是他家公子娶亲，自然要办得风光。”
齐疯子“哦”了一声，又问：
“娶的是哪家姑娘啊？这么大排场。”
老头叹了口气：
“谢家的姑娘，谢锦柔。那姑娘……唉，可惜了。”
他到一半，忽然闭了嘴，摇摇头，不再多。
齐疯子见他不愿多，也不强求，随手买了串糖葫芦，一边啃一边往城中心走。
越往里走，气氛越是热闹。
但齐疯子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股热闹底下，似乎藏着些什么。
街边围观的人群虽然多，但大多沉默不语，脸上也没什么喜色。
偶尔有韧声交谈，也很快被同伴制止。
那些穿着红色礼服的仆从，眼神凌厉，时不时扫视人群，仿佛在监视什么。
“有意思……”
齐疯子舔了舔糖葫芦上的糖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放出一道隐晦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条街道。
很快，他就“看”到了这场婚礼的核心区域——
城中心，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府邸大门上挂着“谢府”的匾额，虽然也算气派，但比起旁边那座占地数十亩、门庭若市的“高府”，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此刻，谢府门前停着一顶八抬大轿，轿身用上好的红绸包裹，轿顶镶嵌着金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轿子周围，站着数十名穿着喜庆的仆从、丫鬟，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礼官。
而谢府大门内，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女子，缓缓走出。
那女子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
但从那窈窕的身段、优雅的步态来看，应该是个美人。
只是……
齐疯子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那女子走出大门时，脚步顿了顿。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停顿，却透着一种……不情愿。
紧接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男子迎了上去。
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算端正，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与轻浮。
他走到女子面前，伸出手，看似要搀扶，实则手指却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捏。
女子身体微微一颤。
“锦柔妹妹，请上轿吧。”
男子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
但就在这时，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齐疯子的神识“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幸福的叹息。
而是……无助的叹息。
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扶着女子，走向轿子。
走到轿门前时，女子忽然停下脚步。
“高公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齐疯子的神识中：
“我……能不能再见我父母一面？”
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锦柔妹妹，吉时已到，耽误不得。等过了门，明日回门，自然能见到岳父岳母。”
女子沉默。
红盖头微微晃动，似乎是在摇头。
“就……就一面。”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哀求。
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凑近女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锦柔，别让我难做。你父母那边……你应该清楚。”
这句话得隐晦，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女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红盖头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但她终究没再什么，任由男子搀扶着，上了轿。
轿帘放下。
“起轿——！”
礼官高声喊道。
八名轿夫稳稳抬起轿子，朝着高府方向走去。
乐队奏起喜庆的乐曲，鞭炮齐鸣，锣鼓喧。
围观的人群中，也爆发出阵阵欢呼。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
一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盛大婚礼。
但齐疯子的神识，却“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轿子里的新娘，在轿帘放下的刹那，就瘫软在了座位上。
红盖头下，泪水无声滑落。
他“看”到谢府大门内，一对中年夫妇正互相搀扶着，望着远去的轿子，眼中满是悲痛与无奈。
那妇人已经哭得几乎昏厥，男子则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看”到那个被称为“高公子”的新郎，在轿子走远后，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中，没有半分对新娘的珍视，只迎…占有欲。
齐疯子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将竹签随手一扔。
“啧啧……”
他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刚才那卖糖葫芦的老头欲言又止。
难怪街边围观的人群没什么喜色。
难怪那些仆从的眼神那么凌厉。
原来……
是一场强娶。
高家仗着权势，逼谢家嫁女。
谢家虽然也算三流家族，但在手握官员任免大权的吏部尚书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用一家老的命反抗吗？
齐疯子摇了摇头。
这种事，在武极大陆并不少见。
豪门欺压百姓，高官强娶民女，每都在发生。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太多了。
按理，他不该管。
也懒得管。
毕竟这世间不平事太多，他管不过来。
但是……
齐疯子摸了摸下巴。
来都来了。
而且，他正好闲着。
“反正晚点去找翠红也一样……”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就……先看看。”
他身形一晃，混入了人群中，跟着迎亲队伍，朝着高府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晃晃悠悠，依旧哼着那难听的曲。
但那双总是惺忪半闭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高家？
吏部尚书？
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但在齐疯子眼里……
不过是一群仗势欺饶蝼蚁罢了。
他想管，就管。
不想管，就不管。
全看心情。
而今，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至少，在看到那对中年夫妇悲痛欲绝的眼神时，不太好。
“唉，老子就是心软……”
齐疯子叹了口气，又掏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然后，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要看看，这场婚礼，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也要看看，那个高公子，到底有多嚣张。
更要看看……
这个叫谢锦柔的姑娘，会做出什么选择。
是认命？
还是……
反抗？
齐疯子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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