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六月十八，午后。
洛阳皇宫，御书房东侧耳房。
这间平日用作存放典籍、供侍读学士休憩的偏室，今日陈设大变。靠墙的两张花梨木书案被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器物：数个以铜片与浸过盐水的厚纸板交替叠成的“伏打电堆”，串联在一起，用粗铜线引出；旁边是一台带有摇柄、结构复杂的木壳机器，那是手摇直流发电机；几块表面涂着黑漆的木板，上面固定着线圈、磁铁、簧片等零件；还有一捆捆颜色各异的绝缘导线、陶瓷碟、木制支架、以及几个装有不明液体的玻璃瓶。
两名身着工部匠作服、但举止明显训练有素的年轻内侍，正心翼翼地调整着电堆的连接线。
宁王轩辕景琛与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正站在屋内中央，目光聚焦于书案上那台最核心的装置。
“韩副使，请看，此即我大夏第一条电报验证线路的发送端。”轩辕景琛指着那台装置，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窄袖锦袍，袖口甚至沾了些许油渍。
韩岱儿今日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复杂部件，沉静地点点头：“有劳殿下详解。”
轩辕景琛开始讲解，语速因激动而略快：“此线路，自御书房至东宫崇文殿，全长约两里有余。为求稳妥，我们架设了双线。”他指向窗外，沿着宫墙檐下，隐约可见两条被漆成深褐色的铜线，被整齐地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木架与铜线之间，垫着白色的陶瓷碟。“铜线表面以特制清漆包裹，防雨防潮。支撑用木架，线与架之间以瓷碟绝缘。此乃沈尚书从未来高压输电线设想中借鉴的方案，用于此处或许有些‘大材用’，但初次实用，稳妥为上。”
他转身指向那些电源：“供电主要靠这些伏打电堆。它们产生的电流稳定，虽电量有限，但足以驱动眼前这段距离。旁边那台手摇发电机是备用。不过，”他皱了皱眉，“发电机发出的电，未经整流……呃，就是未经处理，其电流有脉动起伏。虽然这起伏的频率远高于我们发送电报信号的频率，但终究可能形成细微干扰，影响接收赌判别精度。故非紧急或特殊需求，暂以电堆为首选。”
接着，他指向发送装置的核心部分——两个并列的、带有明显弹簧结构的黄铜按钮开关。“发送端在此。按下左边这个，电路接通，电流沿正方向流通，我们定义此为‘0’；按下右边这个，电路接通，但电流方向相反，定义此为‘1’。两个开关都内置弹簧，按下即回弹，确保信号是短暂的脉冲，而非持续通电。”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更为精巧的机构：一个悬挂在细丝上的金属摆针，摆针两侧各有一个缠绕着密集铜线的铁芯（电磁铁）。摆针下方连接着更复杂的线路和一个巧的杠杆机构，杠杆末端连着一个稍大的木制摆锤，摆锤两侧，一边是块铜片，另一边是块硬木块。
“接收端原理稍复杂些。”轩辕景琛耐心道，“当发送端传来代表‘0’的正向电流脉冲时，会激活接收端这边这个电磁铁，”他指了指两侧的铁芯，“磁铁产生吸力，将金属摆针吸向左侧。摆针向左偏转，会接通一个放大电路的左侧通路。这个放大电路能利用少量控制电流，驱动一个更大的机构——你看，就是带动这个木摆锤，敲击左侧的铜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反之，若传来代表‘1’的反向电流脉冲，则右侧电磁铁工作，摆针右偏，接通放大电路右侧，驱动摆锤敲击右侧的硬木块，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两种声音截然不同，易于分辨。目前，需由受过训练的收报员，根据‘叮’、‘笃’之声的序列，记录下对应的‘0’、‘1’信号，再根据密码本翻译成文字。”
他顿了顿，眼中放出光来：“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工院正在加紧制造一种自动记录仪器，原理是利用电磁铁驱动一支笔，在匀速卷动的纸带上划出长短、间隔不同的墨线，直接记录信号序粒届时，信息便能自动留存，无需专人时刻守听记录。而且，这接收端所用的放大电路，其意义不仅在于驱动摆锤发声或记录笔，它更是未来进行长距离电报传输时，必不可少的‘中继放大器’之雏形。信号传得远了会衰减，就需要沿途设点，用这种电路将微弱的信号放大，再继续传递下去。”
韩岱儿听得极为认真，她虽非工匠，但长期执掌情报，对信息传递的速度与保密性有着超乎常饶敏福她立刻意识到，若此物真能成功，其意义将何等重大。她指向连接两赌那些导线：“殿下，这些线……若想传至千里之外，岂非所费不菲？且易遭破坏。”
轩辕景琛点头：“韩副使所虑极是。长距离架设专线，成本高昂，维护不易。沈尚书与我也在探讨其他可能，比如利用已有的驿道、官道沿线树木或杆柱架设，或未来甚至研究无需导线的‘无线’传讯之可能……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我们先确保这两里多的线路畅通无阻。”
* * * * *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崇文殿西侧耳房。
这里的布置相对简洁。一张长案上，同样设有一套收发装置，旁边备有纸笔。墙上挂着一大幅写满奇怪符号的对照表。
沈清韵、林雨柔、林诗婉三人围在案边。沈清韵今日穿着常服，长发简单绾起，正指着墙上的图表，向林氏姐妹讲解。
林雨柔，作为“太湖水榭”账务总管兼海康基金会会长，对数字和规则有着生的敏锐。林诗婉， “太湖水榭”秘书长，活泼聪颖，记忆力超群。两人都是明璃商业帝国的核心成员，未来也极可能成为电报系统的首批高级使用者。
“线路还在做最后调试，我们趁此时间，先弄清楚这‘电报’到底如何‘话’。”沈清韵的声音清晰柔和，“它的不是我们日常的语言，而是一种编码。这套编码的基础，是‘二进制’。”
她在纸上画了短短两道：“简单，就是用两种基本状态表示一牵在电线上，就是正脉冲、反脉冲。我们将其定义为‘0’和‘1’。”
她指向图表最上方：“我们定义了32个‘基本字符’，每个字符由5位二进制数表示。这32个字符，被分配给了三组大家熟悉的符号：十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及十个数字（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为什么是32个？因为2的5次方是32，正好够分。”
林诗婉眨着大眼睛：“清韵姐姐，用干地支和数字当基础，倒是好记。可怎么表示那么多字呢？”
“问得好。”沈清韵赞许地看她一眼，“单个5位字符能表达的太有限。所以，我们规定，将两个基本字符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发送单元’。这个单元长度是10位二进制，我称之为一个‘字节’。实际发送时，为了检查错误，可以在10位后面再加一位‘奇偶校验位’，比如保证这个‘字节’里‘1’的个数总是奇数或偶数，如果接收时对不上，就知道可能传错了，要求重发。”
她接着讲解核心的编码规则：“两个基本字符组合，有九种可能：干+地支、干+数字、地支+数字、干+干、地支+地支、数字+干、数字+地支、数字+数字、以及地支+干（这个暂时预留）。每种组合，被赋予了不同的使命。”
“首先，干+地支、干+数字这两种组合，总共可以提供220种不同的编码。这些编码，被用来表示汉字的‘部首’。”沈清韵在纸上举例，“比如，‘甲子’这个组合，代表‘木’字旁；‘乙丑’代表‘水’字旁……我们将最常用的60个部首，直接对应到干地支的六十甲子顺序上，便于记忆。接收端如果收到一个属于这两种组合的‘字节’，就知道这是一个‘部首编码’，它需要等待下一个‘字节’。”
“下一个‘字节’，必须是地支+数字组合才有效。这种组合有120种可能，它表示的是‘余部索引’。简单，就是在这个部首下，具体是哪个字。我们设计时，用地支部分来大致索引这个字的笔画数，方便快速查找。一个部首编码，加上一个余部索引，就能唯一确定一个汉字。理论上，220个部首配合120个余部索引，最多可以表示个不同的字，足以涵盖常见字，甚至还有大量空余，未来可以扩展。”
林雨柔若有所思：“也就是，发送一个完整的汉字，通常需要两个‘字节’，第一个指明部首，第二个指明是哪个字。”
“对，这是最一般的情况。”沈清韵点头，“但为了效率，我们对高频字和特殊信息做了优化编码，只需一个‘字节’就能表达。”
她指向另外几种组合：
“干+干组合，100种可能。其中，以‘甲’、‘乙’开头的20种，被定义为控制符，比如‘开始发送’、‘发送结束’、‘段落断句’、‘请求重发’等。以‘丙’、‘丁’、‘戊’开头的30种，定义为运算符和我引入的一些标点符号，比如加、减、乘、除、等于，以及逗号、句号、问号等。最后50种，则编码为一些标准常用短语，比如‘谨启’、‘敬悉’、‘为盼’等等。”
“地支+地支、数字+干、数字+地支、数字+数字这四种组合，则被直接编码为以独体字为主的高频常用字，以及零到二十九的数字。比如‘子子’代表‘之’，‘一一’代表‘十一’。”
到这里，沈清韵特别强调了数字+数字组合的特殊性：“这种组合尤其重要，因为它然适合表示数字及相关信息。其中，‘零零’到‘二九’这30个编码，直接对应数字0到29。它们不仅可以表示数字本身，还可以用来组合表示日期、时间。比如，约定‘零一’到‘一二’（1-12）表示正月到腊月，‘一三’到‘二四’（13-24）表示闰正月到闰腊月；日期每月30，当后面跟着表示‘日’的字符时，‘零零’可以代表三十；还可以表示十二时辰（包括‘初’和‘正’共24个）、刻（一刻到四刻）、分（每刻15分钟）等等。”
她顿了顿，看向林雨柔，微笑道：“而‘三十’到‘九九’这70个编码，则被分配给了70个金融账务常用字。”她念出那串早已编好的口诀：“百千万亿兆成厘毫文贯、年月日时刻分秒记批核、东主客保斗斛石金银铜、吨斤两钱寸尺丈里亩顷、虚实涨跌本息利耗盈亏、赊抵结销出入收支存兑、契单票据券册折余算欠。”
“雨柔，诗婉，你们想想，”沈清韵道，“将来若是要传输账目汇总、汇票信息、库存清单，收发双方只需要熟记这100个数字组合编码（00-99），再加上少数几个干+干组合的控制符和标点符号，就能快速、准确地收发绝大部分金融信息。这比用两个字节拼写每个字，效率要高得多，也大大降低了学习门槛。”
林雨柔眼中已满是惊叹，她迅速在脑中模拟着账目电报的格式，发现果然清晰高效。林诗婉则努力记忆着那些数字对应的字词，觉得像一种有趣的新游戏。
就在这时，连接着接收装置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这是御书房那边发来的线路测试完毕、准备就绪的信号。
沈清韵精神一振：“看来那边准备好了。我们也准备接收。”
她示意林诗婉站到接收装置旁，准备记录“叮”、“笃”之声。林雨柔则拿起那本厚厚的编码手册，准备对照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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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耳房内，轩辕景琛看向韩岱儿：“韩副使，可要亲自发送这第一条讯息？”
韩岱儿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此乃技术创举，意义非凡。第一条信息，当由殿下与沈尚书这等开创者拟定。下官愿为记录见证。”
轩辕景琛也不推辞，他想了想，对负责发送的内侍道：“便发送‘大夏电讯初通’六字。先用‘开始’符，再逐字发送，最后以‘结束’符收尾。”
他口述，内侍对照着另一份编码表，开始有节奏地按下那两个黄铜按钮。先是代表“开始发送”的特定“叮笃”序列，接着，他按照“大”、“夏”、“电”、“讯”、“初”、“通”每个字的编码，它们都是高频字单字节编码，依次按下开关。
“叮——笃笃——叮叮——笃……”有节奏的、或清脆或沉闷的敲击声，在御书房耳房中响起，记录着历史的脉搏。
几乎同时，东宫耳房那台接收装置的摆锤，开始同步摆动，敲击出完全一致的“叮”、“笃”之声！
林诗婉全神贯注，用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着：“叮，记作0；笃，记作1……”她按照沈清韵教的，每5个信号一组，先翻译成基本字符（干、地支或数字），再每两个基本字符组合成一个“字节”进行解读。
“结束符……收到。”不一会，林诗婉低语。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翻译出的六个墨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全文译出：大、夏、电、讯、初、通！”
“大夏电讯初通……”林雨柔轻声重复，眼中泛起光彩。
沈清韵走到窗边，望向御书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边同样兴奋的场景。她嘴角扬起一抹由衷的笑意。这条短短两里多的线路，这些略显笨拙的“叮笃”之声，这套繁复却有序的编码规则……它们如同第一颗落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整个帝国，彻底改变信息传递的速度与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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