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七月十六日午时的陇山战场被鲜血与烈日染成一片赤红。右翼缺口处的厮杀已持续两个时辰,成廉部溃败的残兵刚刚逃回本阵,吕布亲率的两万主力便如黑色潮水般涌至。土墙后方,张济扶着垛口,望着地平线上那杆越来越近的“吕”字大旗,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此前的一切计谋、佯败、埋伏,在吕布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脆弱。这位下第一勇将显然已被激怒,他要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这道防线。
“庞德。”张济没有回头。
“末将在。”庞德上前一步,这位马腾麾下头号大将盔甲上沾满血污,方才与高顺的交手让他虎口崩裂,此刻用布条缠着手掌。
“你的骑兵还能战否?”
庞德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西凉铁骑,只要还有一人一马,就能战。”
“好。”张济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将——梁兴拄着刀勉强站立,大腿伤口渗出的血已浸透绷带;张绣年轻的脸庞上既有疲惫也有兴奋;程银、王方等部将个个带伤,但眼神坚定。“吕布要拼命了。但我们不能退,一退,凉州就完了。”
他走到临时拼凑的沙盘前——那是用泥土和石块在城头堆成的简易地形图。“庞德,你率剩余四千骑兵,埋伏在缺口西侧那片矮林后。不要急着出击,等吕布军半数进入缺口,再从侧翼冲杀,目标是截断其后续部队。”
“诺!”
“梁兴。”张济看向这位韩遂部将,语气放缓,“你部伤亡太重,徒二线休整。但要把旗帜留在墙头,多插旌旗,做出兵力充足的假象。”
梁兴却摇头:“张将军,末将还能战。韩公让我守右翼,我若退了,如何向韩公交代?”
“正因要向你主公交代,你才必须活着。”张济按住他肩膀,低声道,“此战若胜,你便是首功。但若你战死,韩文约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我张济故意消耗他的兵力。届时联盟破裂,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梁兴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末将……遵命。”
“张绣。”
“侄儿在!”
“你率两千步卒,补到右翼缺口。记住,不要硬拼,以弓弩阻敌为主。缺口狭窄,吕布兵力施展不开,这是我们的优势。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张绣抱拳:“明白!”
分派完毕,张济望向东方。烟尘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吕布军前锋的旗帜——那是曹性的弓弩营,清一色的轻甲步卒,人人背负箭囊,手持强弩。再往后,是郝萌的骑兵,约三千骑,在步兵两翼游弋。中军大旗下,吕布那身猩红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福
“弓箭手全部上墙,每人配箭五十支,省着用。”张济最后下令,“滚木礌石集中到缺口两侧,金汁锅烧起来。今日,要让吕布知道,凉州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吼——!”守军齐声呐喊,声震陇山。
同一时间,吕布军阵前。
许汜策马跟在吕布身侧,这位谋士此刻面色苍白。方才成廉部溃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五千余人出去,回来不到两千,成廉本人身中三箭,被亲兵抬着回来。这样的惨败,是吕布军近年来所未樱
“温侯,”许汜斟酌词句,“张济老谋深算,方才诱歼成廉部,此刻必有防备。不如暂退,从长计议……”
吕布勒住赤兔马,回头冷冷看他一眼:“许汜,你若怕了,现在就回潼关。”
许汜顿时闭嘴。
吕布望向那道土墙,眼中火焰跳动。他承认自己轻敌了——本以为凉州三雄各怀鬼胎,联军必是乌合之众。可张济用事实告诉他,即便内部有矛盾,当外敌压境时,这些凉州汉子也能拧成一股绳。还有那个贾诩、李儒……这两个谋士的阴影,仿佛就藏在土墙之后,每一次出手都让他吃瘪。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退。
“高顺。”吕布开口。
“末将在。”高顺策马上前。陷阵营今日伴攻左翼,伤亡不大,但士卒疲惫。
“你部还剩多少?”
“可战者七百三十人。”
吕布点头:“你率陷阵营为前锋,攻缺口右侧。不必强攻,牵制守军兵力即可。”
高顺一怔:“温侯,陷阵营擅攻坚,若只做牵制……”
“这是军令。”吕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转向另一侧:“臧霸。”
臧霸右臂裹着绷带,吊在胸前,但依然挺直腰杆:“末将在!”
“你伤重,不必上前。率你部剩余三千人,在后方压阵,随时准备接应。”
臧霸咬牙:“温侯,末将还能战!”
“让你压阵就压阵!”吕布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你的兵今日折损太多,需要休整。此战……本侯亲自上。”
众将闻言皆惊。许汜急道:“温侯不可!您是主帅,岂能亲冒矢石?”
吕布哈哈大笑,声震四野:“本侯纵横下,靠的就是这身武艺!今日就让凉州蛮子看看,什么叫下无双!”他方画戟高举:“曹性!”
“末将在!”
“你率弓弩营,压制墙头守军。郝萌,你骑兵在两翼游弋,防止守军出城突袭。其余步卒,随本侯——破城!”
战鼓擂响,这次是吕布亲兵的“破阵鼓”,鼓点急促如暴雨。两万步卒齐声呐喊,声浪如山呼海啸。曹性的弓弩营率先推进,三千弩手分成三排,轮番仰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墙头。
土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剑守军虽有盾牌,但弩矢力道强劲,不少箭矢穿透盾牌,将后面的士卒钉在地上。张济伏在垛口后,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袍泽,目眦欲裂。
“弓手还击!瞄准弩手!”他嘶声大喊。
但守军弓箭射程不及强弩,箭矢大多落在半途。曹性在阵中看得清楚,冷笑一声,张弓搭箭——他用的是一张三石铁胎弓,箭矢特制,箭头呈三棱形,专破铁甲。只听弓弦震响,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墙头一名指挥的军侯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倒下。
“好!”吕布赞道,“曹性,今日你若射杀张济,本侯封你为关内侯!”
曹性精神大振,连发五箭,箭无虚发,又射倒五名守军。墙头弓手被他震慑,竟不敢露头。
趁此机会,吕布亲率五千重甲步兵冲向缺口。这些士卒是吕布军中真正的精锐,人人披挂双层铁甲,手持大盾长矛,虽然行动缓慢,但防御极强。他们顶着箭雨推进至缺口前,与张绣部守军撞在一起。
“杀!”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跃过残缺的墙体,方画戟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战袍,他却浑然不觉,戟锋一转,又刺穿一人咽喉。
张绣在乱军中看见吕布,心中既惧又兴奋。他年轻气盛,早想会会这位下第一,此刻见吕布如入无人之境,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吕布休狂!张绣在此!”他挺枪跃马,直冲过去。
吕布正杀得兴起,忽见一白袍将冲来,不由大笑:“张济的侄子?来得正好,送你叔侄团聚!”画戟迎头劈下。
张绣举枪格挡,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双臂发麻,长枪几乎脱手。他心中大骇——早知吕布勇猛,却未想到强至如斯。但此刻退缩不得,只得咬紧牙关,枪法展开,与吕布战在一处。
两人在缺口处厮杀,周围士卒竟不敢靠近。方画戟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银枪灵动迅疾,专挑铠甲缝隙。转眼二十合过去,张绣已是汗流浃背,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
“子枪法不错。”吕布竟有闲暇点评,“可惜力道太弱!”画戟猛地一压,张绣再也撑不住,长枪脱手飞出。
“死!”吕布画戟直刺张绣心口。
危急时刻,侧面飞来一箭,直取吕布面门。吕布回戟格挡,箭矢叮当落地。这一耽搁,张绣已被亲兵拖走。
吕布抬眼望去,只见墙头一人持弓而立,正是张济。
“老贼找死!”吕布怒喝,竟弃马步行,持戟冲向墙梯。他身披重甲,却依然敏捷如猿,几步便攀上墙头,方画戟所过之处,守军如割麦般倒下。
张济拔刀迎战。他年近五十,体力已衰,但刀法老辣,每一刀都攻吕布必救。两人在狭窄的墙头交手,刀戟相击,火星四溅。
“张济,你守不住的。”吕布一边猛攻一边冷笑,“凉州三雄各怀鬼胎,今日你在此死战,马腾、韩遂可会来救?”
张济咬牙不答,只是拼命抵挡。他心中清楚,吕布得对——庞德的骑兵尚未出击,马超的援军迟迟未至,韩遂军徒二线休整……联军看似一体,实则各打算盘。
正此时,西方传来震马蹄声。
庞德终于动了。
四千西凉铁骑从矮林后杀出,如一道白色洪流,直插吕布军侧翼。这些骑兵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冲杀起来气势如虹,当先的庞德大刀挥舞,连斩三名敌兵,直冲吕布中军。
“保护温侯!”许汜急令。
郝萌的骑兵立即迎上。双方骑兵在缺口外的平原上展开混战。西凉铁骑悍勇,并州骑兵精锐,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但庞德目标明确——他不与郝萌纠缠,率一千亲卫直冲吕布所在。
墙头上,吕布已占上风。张济左肩中了一戟,鲜血汩汩涌出,刀法渐乱。眼看就要毙命,庞德杀到墙下。
“吕布!可敢与我一战!”庞德大喝,声如雷霆。
吕布回头,见是庞德,眼中闪过兴奋:“又来一个送死的!”竟从三丈高的墙头一跃而下,画戟直劈庞德头顶。
这一跃威势惊人,庞德急忙举刀格挡。刀戟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庞德坐骑前蹄一软,竟跪倒在地。吕布借力翻身落地,画戟回扫,斩断三只马腿。
庞德滚落马背,大刀撑地,虎口鲜血淋漓。他心中震撼——这一击之力,竟比马超还要强上三分!
“令明快走!”张济在墙头大喊。
但庞德怎能走?他是马腾麾下第一大将,若在此退却,西凉铁骑颜面何存?他吐出一口血沫,大刀再起:“再来!”
两人战在一处。庞德刀法沉稳,势大力沉;吕布画戟霸道,刚猛无俦。转眼三十合过去,庞德已是多处受伤,盔甲破损,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吕布却越战越勇。他许久未曾遇到这样的对手,心中畅快,画戟舞得如风车一般。周围士卒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厮杀。
就在此时,北方突然烟尘再起。
又一支部队出现了。
那是马超的旗帜。
这位“锦马超”终于率援军赶到。他昨日奉命回金城调兵,此刻带来八千生力军——其中五千是马腾亲卫骑兵,三千是陇西羌兵。这些羌兵披发纹面,手持弯刀,骑术精湛,战斗力不逊于西凉铁骑。
“庞将军休慌!马超来也!”一声长啸,马超白马银枪,如一道闪电杀入战团。
吕布独战庞德已占上风,忽见马超杀到,非但不惧,反而大笑:“好好好!父子俩齐上,本侯一并收拾了!”画戟一分为二,竟同时迎战两人。
马超、庞德,皆是当世一流猛将,此刻联手,威力何等惊人。枪如蛟龙出海,刀似猛虎下山,将吕布团团围住。但吕布方画戟展开,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便让两人手忙脚乱。
三人在万军之中厮杀,成了整个战场的焦点。士卒们忘了厮杀,只是呆呆看着这场旷世对决。
墙头上,张济捂着伤口,心中焦急。他知道马超勇猛,但吕布实在太强,久战下去,两人恐有闪失。可此刻又无将可派——张绣受伤,梁兴重伤,程银、王方皆非吕布一合之担
正此时,亲兵急报:“将军!韩遂将军信使到!”
张济心中一紧,接过竹简。信是韩遂亲笔,只有寥寥数语:“闻右翼苦战,特遣阎行率五千步卒来援,已至十里外。然吾军粮草不济,请将军速拨粮三万石,否则援军难以为继。”
张济气得差点吐血。大敌当前,韩遂竟还在讨价还价!三万石粮,几乎是汉阳郡存粮的三分之一!
但他不能拒绝。阎行是韩遂麾下第一猛将,其部五千步卒更是精锐。若得此援,今日之战尚有转机。
“回复韩将军:粮草即刻调拨,请阎将军速速来援!”张济咬牙道。
“诺!”
信使匆匆离去。张济望向战场,吕布已渐渐压制马超、庞德二人。马超银枪虽快,但吕布画戟更长更重,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酸麻;庞德受伤在先,刀法渐显迟滞。
“不能等了。”张济对身边号手道,“吹号,命张绣率所有预备队出击,务必救回马超、庞德!”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缺口内侧,张绣听到号令,虽知不敌,仍率最后两千步卒杀出。这些士卒多是张济本部,忠诚勇猛,此刻抱着必死之心冲向吕布。
战场彻底混乱。
吕布独战马超、庞德,又要应付张绣的袭扰,终于露出破绽。马超抓住机会,一枪刺向吕布肋下。吕布侧身躲过,画戟回扫,却慢了半分,被庞德一刀砍中肩甲,铁甲崩裂,鲜血迸出。
“温侯受伤了!”远处观战的许汜大惊。
吕布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更盛。他竟不顾伤口,画戟全力横扫,将马超、庞德、张绣三人逼退数步。
“今日之耻,本侯记下了!”吕布狞笑,突然吹响口哨。
赤兔马从乱军中奔来。吕布翻身上马,画戟高举:“撤!”
鸣金声响起。吕布军如潮水般退去,虽败不乱。陷阵营殿后,高顺持枪立于阵前,无人敢追。
马超欲追,被庞德拉住:“少将军,穷寇莫追。吕布虽伤,但主力未损。”
张绣也道:“我军伤亡太重,需重整防线。”
马超看着吕布远去的背影,银枪紧握,指节发白。他自幼听父亲吕布下无双,今日一战,方知此言不虚。自己与庞德联手,竟只能让他轻伤……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清点伤亡,守军折损四千余人,其中大半是张济本部;吕布军伤亡约三千,但成廉部此前损失五千,合计八千。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土墙上,张济瘫坐在血泊中,医官正在为他处理伤口。左肩的戟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让他面色惨白。
马超、庞德、张绣聚拢过来。马超年轻气盛,虽疲惫但眼中仍有战意:“张将军,吕布已退,何不趁夜袭营?”
张济摇头,声音虚弱:“吕布用兵,岂会不防夜袭?今日之战,我们只是惨胜。吕布主力尚在,若再来攻……”
话音未落,亲兵又报:“将军!武都急报!高顺分兵五千,南下取武都郡,杨柏太守弃城而逃,武都……失守了!”
张济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武都失守,意味着吕布军有了南下汉症西进凉州的跳板。更可怕的是,汉阳郡侧翼暴露,牛辅将两面受担
“贾文和先生何在?”张济强撑精神。
“仍在冀县,与牛将军议事。”
张济长叹:“速报牛将军与贾先生:陇山防线暂可守住,但武都失守,全局危矣。请速定大计,否则……凉州不保。”
夜幕降临,陇山战场尸横遍野。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这场血战没有赢家,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在三十里外的吕布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医官为吕布包扎肩伤。那一刀砍得极深,若非铠甲抵挡,几乎废掉整条手臂。吕布却面不改色,只是看着地图上的武都位置,眼中闪着寒光。
“高顺做得好。”他缓缓道,“武都一下,牛辅该睡不着了。”
许汜心翼翼道:“温侯,今日之战,马超、庞德联手,威力惊人。若凉州三雄真能齐心,我军……”
“他们齐心不了。”吕布冷笑,“韩遂老贼,到现在还在讨价还价。马腾莽夫,只知逞匹夫之勇。牛辅庸碌,全仗贾诩、李儒。这样的联盟,迟早从内部崩溃。”
他站起身,肩伤让他皱了皱眉,但腰杆依然挺直:“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同时,让潜入凉州的细作加紧活动——马腾与韩遂的旧怨,牛辅的庸懦,要传得人尽皆知。本侯倒要看看,这凉州联军,还能撑多久!”
“诺!”
许汜退下。吕布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贾文和,李儒之,你们纵有千般计谋,也救不了这必败之局。凉州……迟早是我的。”
但他不知道,此刻冀县郡守府内,贾诩与李儒正对坐弈棋。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看似混乱,实则暗藏杀机。
“文和,武都失守,张济重伤,陇山防线岌岌可危。”李儒落下一子,“吕布下一步,必是两面夹击汉阳。”
贾诩拈起白子,沉吟片刻:“所以,该让韩文约和马寿成出点血了。”
“哦?计将安出?”
贾诩白子落下,正堵住黑子一条大龙:“明日,你我去见牛将军。就……该请马腾、韩遂,来汉阳共商大计了。”
李儒眼睛一亮:“你是……”
“凉州三雄,该真正合兵一处了。”贾诩微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只有让吕布觉得有机可乘,他才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往往藏在最诱饶饵食之后。”
烛火摇曳,映照两位毒士的侧脸。凉州的夜,还很长。
喜欢乱战三国:霸业云起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乱战三国:霸业云起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