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三月十一,卯时,燕山深处。
飞鹰岭峡谷如一道狰狞的伤口,将燕山北脉硬生生劈开。谷长五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逾三十丈,猿猴难攀。谷底最宽处不过十丈,窄处仅容三骑并校此刻谷中晨雾弥漫,枯草凝霜,死寂得令人心悸。
峭壁东侧一处然岩洞内,典韦蹲在洞口,铜铃眼透过薄雾盯着下方谷道。他身旁堆满滚木礌石,粗大的原木用藤蔓捆扎,磨盘大的石块码放整齐。更深处,百余口铁锅架在火上,锅中热油翻滚,发出“滋滋”轻响。
“老许,啥时辰了?”典韦瓮声问道,眼睛不眨。
许褚坐在洞内啃干粮,含糊道:“刚过卯时。探马呼厨泉昨夜从居庸关败逃,按脚程,最迟辰时该到这了。”
“他娘的,等得老子手痒。”典韦搓了搓大手,握住倚在岩壁的双铁戟。那对短戟各重四十斤,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寒芒。“主公这计策真绝,三路驱赶,硬是把两万匈奴狗撵到这绝地来。”
许褚吞下最后一口饼,抓起倚在旁边的大刀。那刀长七尺,背厚刃薄,刀身隐现云纹。“主公了,此战不要活口。呼厨泉欠幽州百姓的血债,得用血来偿。”
两人身后,五千精兵静默肃立。这些是刘云从五万骑兵中挑选出的悍卒,人人背负强弓,腰挎环首刀,马鞍旁挂着长矛短戟。他们已在峡谷两侧埋伏两日两夜,啃冷饼,饮雪水,无人抱怨。
洞外传来窸窣声,一名斥候如猿猴般攀岩而入,单膝跪地:“二位将军,匈奴残部已至谷口,约三百骑,人人带伤。呼厨泉在后队,肋下裹伤,脸色煞白。”
“三百?”典韦皱眉,“不是探报有七八百吗?”
“沿途又溃散了些。另外……”斥候迟疑道,“匈奴兵驱赶着数十汉人百姓在前,充作人盾。”
许褚霍然起身,环眼圆睁:“这些畜生!死到临头还作孽!”
典韦脸色阴沉,握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起主公的嘱咐——此战全歼匈奴,但若伤及百姓,纵胜亦憾。
“传令下去,”典韦咬牙,“放百姓过谷中段再动手。弓箭手瞄准匈奴兵,莫误伤自己人。”
“诺!”
命令悄然传遍伏击圈。峡谷两侧,两千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裹着浸油的布条。一千刀斧手隐在石后,手握绊马索、铁蒺藜。另有两千骑兵藏于谷外南北两口,待谷中火起,便封死出路。
辰时初刻,谷口传来马蹄声。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踉跄走入峡谷,男女老少皆有,被绳索串联,如牲口般被匈奴兵驱赶。一个老汉步履蹒跚,脚上草鞋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雪地上便留下血印。他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搀着老汉。
“快走!磨蹭什么!”一名匈奴十夫长挥鞭抽来,鞭梢在老汉背上绽开血痕。
少年猛地转身,竟一口咬在匈奴兵手腕上!
“畜生!”匈奴兵吃痛,拔刀欲砍。
“住手!”一声厉喝从后队传来。
呼厨泉骑在马上,面色苍白如纸,肋下伤口虽经包扎,但策马颠簸又渗出血迹。他冷冷扫了一眼那对爷孙,对十夫长道:“人盾死了还有何用?留着。”
罢,他抬头望向两侧峭壁。峡谷幽深,晨雾未散,静得反常。二十年的草原征战磨砺出的直觉在警告他——簇凶险。
“左贤王,”呼厨泉唤来胞弟去卑,“派五十人攀上两侧看看。”
去卑迟疑:“单于,我军人人带伤,攀这峭壁恐……”
“快去!”
五十名匈奴兵下马,手脚并用开始攀岩。但他们本就疲惫,峭壁又湿滑,攀不到三丈便纷纷滑落,更有两人失足摔死。
呼厨泉眉头紧锁,心中不安更甚。但回头望去,来路烟尘隐隐——那是汉军追兵。前方唯此一谷可通燕山北麓,退无可退。
“继续前进!”他咬牙道,“加快速度,尽快通过此谷!”
队伍加速。百姓被驱赶在前,匈奴兵紧随其后。当队伍完全进入峡谷中段时,呼厨泉心头猛地一沉——太安静了,连鸟鸣都没有!
“停!”他厉声大喝。
但已迟了。
峭壁东侧,典韦猛然站起,双戟交叉一挥:“放!”
“轰隆隆——!”
数十根合抱粗的滚木从两侧峭壁轰然滚落,直砸谷底!磨盘大的石块如雨点般倾泻!
“有埋伏!”匈奴兵嘶声惊叫,阵型大乱。
滚木礌石砸入人群,顿时骨裂筋断,血肉横飞。一匹战马被巨石砸中头颅,连人带马瘫倒在地,又被后续滚木碾过,化作一团肉泥。
“举盾!举盾!”呼厨泉嘶吼,狼牙槊拨开一块飞石,虎口震裂。
然而更致命的攻击接踵而至。
“放箭!”许褚在对面峭壁大喝。
两千支火箭如漫火雨,呼啸着落入谷郑箭矢钉在枯草、尸体、粮车上,瞬间燃起大火。更可怕的是,汉军早在谷中撒了火油,此刻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成一道火墙,将匈奴队伍截成三段!
“啊——!”
“我的眼睛!”
“马惊了!控住马!”
惨叫声、马嘶声、烈火噼啪声混成一片。浓烟滚滚,遮蔽视线,许多匈奴兵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就被乱箭射死,或被同袍的马蹄踏碎胸骨。
“冲出去!往前冲!”呼厨泉双目赤红,率亲卫狼骑拼命前冲。
但谷道狭窄,溃兵堵塞,前进不得。后队想去卑试图后退,却发现谷口已被大火封死,更有汉军骑兵列阵堵截。
绝境!
峭壁上,典韦看得真切,大喝道:“刀斧手,下去收割!记住,先救百姓!”
“杀——!”
一千刀斧手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峭壁的隐蔽道冲下谷底。这些人皆是悍卒,手持大刀重斧,专砍马腿,再劈人头。谷中本就混乱,匈奴兵虽悍勇,但遭突袭、失地利、无阵型,竟被砍瓜切菜般屠戮。
许褚率另一队直扑呼厨泉中军。大刀抡圆,一刀劈飞三名匈奴兵,血溅满脸。他抹了把脸,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呼厨泉!许褚在此,纳命来!”
呼厨泉见这黑塔般的汉将杀来,知是生死关头,反而激起凶性:“草原的狼,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儿郎们,随我杀!”
百余亲卫狼骑爆发出最后斗志,护着呼厨泉迎战许褚。这些是匈奴最精锐的战士,人马皆披铁甲,虽处绝境,却悍不畏死。
许褚大刀与呼厨泉狼牙槊轰然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力战十余合,呼厨泉伤口崩裂,鲜血浸透战袍,渐感不支。
“单于快走!”一名千夫长拼死扑来,抱住许褚大腿。
许褚大怒,反手一刀将其枭首,但就这片刻耽搁,呼厨泉已率数十骑冲破拦截,往谷北逃去。
“哪里走!”许褚欲追,却被更多匈奴兵缠住。
此时,典韦已杀透重围,救出那些百姓。那少年扶着爷爷,跪地磕头:“谢将军救命之恩!”
典韦一把扶起,急问:“可曾受伤?”
少年摇头,眼中含泪:“我爹我娘……都被匈奴杀了。将军,我要当兵,我要报仇!”
典韦心中一痛,拍拍他肩膀:“先跟你爷爷去安全处。报仇的事,交给我们。”
他转头望向谷北,呼厨泉残部已逃出半里,眼看就要冲出峡谷。
“传令谷口骑兵,封死北口!绝不能放走呼厨泉!”
然而命令还未传出,谷北突然响起震喊杀声——又一支汉军杀到,堵住了最后去路!
呼厨泉在马上看得清楚,那支军队打的是“严”字旗,正是严纲的易京军!
“亡我也……”他惨笑一声,呕出一口黑血。
严纲率五千骑兵列阵谷口,长枪前指,声如洪钟:“呼厨泉!下马受缚,可留全尸!”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绝壁,烈火焚身。三百匈奴残兵陷入真正的绝境。
呼厨泉环视左右,身边只剩不足百骑,人人带伤,战马喘息如牛。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为单于时,在狼居胥山祭立誓,要带领匈奴重现冒顿单于的荣光。
而今,竟要死在这汉地山谷,尸骨无还。
“单于,”去卑浑身浴血,颤声道,“降了吧……给儿郎们留条活路……”
“活路?”呼厨泉惨笑,“你看看这满谷尸骸,汉人会给我们活路吗?刘云要的,是匈奴灭族!”
他握紧狼牙槊,眼中闪过最后疯狂:“草原的雄鹰,宁可折翅,绝不俯首!儿郎们,随我——最后一战!”
“战!战!战!”
残存的匈奴兵爆发出垂死嚎叫,竟反向冲锋,直扑严纲军阵!
这是困兽之斗,亦是尊严之战。
严纲面色肃穆,挥枪前指:“放箭!”
箭雨如蝗。冲锋的匈奴兵不断倒下,但无人后退。呼厨泉冲在最前,狼牙槊连挑数名汉军,直取严纲。
“来得好!”严纲挺枪迎上。
两人都是宿将,枪槊相交,招招搏命。呼厨泉伤口血流如注,动作渐缓,被严纲一枪刺中左肩,狼牙槊脱手。
“单于!”去卑扑来救援,被数杆长矛同时刺穿,瞪眼而亡。
呼厨泉踉跄后退,环顾四周——身边已无一人站立。百骑亲卫尽数战死,尸骸堆叠。谷中大火渐熄,浓烟散处,满目焦尸。汉军从四面合围,刀枪如林。
他拄着折断的狼牙槊,艰难站直,望向南面——那是渔阳的方向。
“刘云……”呼厨泉嘶声大笑,笑声凄厉,“我在地狱等你!”
罢,他拔出腰间镶金弯刀,横向脖颈——
“铛!”
一柄短戟破空飞来,精准击飞弯刀!
典韦大步走来,铜铃眼怒瞪:“想死?没那么容易!主公要你活着受审,让幽州百姓亲眼看着你伏法!”
呼厨泉颓然倒地,失血过多,终于昏死过去。
辰时三刻,战斗结束。
三百匈奴残兵,全部战死,无一人降。汉军伤亡五百,多为最后围歼时被垂死反扑所伤。
典韦、许褚、严纲三将在谷中汇合。
“严将军怎会到此?”许褚问道。
严纲道:“主公料定呼厨泉必走此谷,但又担心你二人兵力不足,故令我易京军星夜北上,堵住北口。只是没料到,呼厨泉如此悍勇,三百残兵竟战至最后一人。”
典韦踢了踢脚边一具匈奴百夫长的尸首,那尸首虽死,仍瞪着眼,手中弯刀紧握。“是条汉子,可惜走错了路。”
三人走到昏迷的呼厨泉身旁。这位匈奴单于面色金纸,气若游丝,肋下、左肩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救治,必死无疑。
“医匠!”严纲唤来随军医者,“给他止血,用最好的药。主公要活的。”
“诺。”
许褚看着被抬走的呼厨泉,瓮声道:“这厮害死多少百姓,一刀砍了干净,何必救他?”
“主公要的不仅是他的命,是给下人一个交代。”典韦拍拍许褚肩膀,“让幽州百姓亲眼看见仇人伏法,让塞外部落知道犯汉疆的下场,比杀他一人重要。”
正着,谷外传来马蹄声。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报!主公已从渔阳启程,亲赴居庸关!令三位将军押呼厨泉至居庸关汇合,另有要事相商!”
“主公要亲审呼厨泉?”严纲问。
“不止。”斥候喘了口气,“探马来报,塞外乌桓、鲜卑残部闻蹋顿败亡、呼厨泉被擒,已集结三万骑,陈兵长城之外,扬言要为二酋报仇!”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起战意。
“来得正好。”典韦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省得咱们出塞去找他们。”
许褚扛起大刀:“这回可杀个痛快!”
严纲却沉吟:“三万骑……我军连番征战,兵力疲惫。需从长计议。”
“怕什么!”典韦大手一挥,“有主公在,有孔明军师在,十万胡虏也照杀不误!”
谷中,汉军开始清理战场。匈奴尸首堆积如山,汉军士卒默默搬运同袍遗体,挖坑掩埋。那少年扶着爷爷站在一旁,看着满地尸骸,忽然轻声道:“爷爷,匈奴人……也会疼吗?”
老汉沉默良久,摸了摸孙儿的头:“孩子,记住今日。不是我们要杀人,是他们逼我们拿起刀。这世道,软弱,就得死。”
少年似懂非懂,但眼中仇恨渐渐沉淀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午时,队伍押着昏迷的呼厨泉,出谷北上,前往居庸关。
春风拂过飞鹰岭峡谷,吹散血腥,却吹不散崖壁上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那些痕迹,将和满谷尸骸一起,成为燕山深处沉默的见证。
见证一场侵略的终结。
见证一个民族的血性。
也见证,北疆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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