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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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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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洞,洞落花,洞神娶妻不归家;你若问她何处去,骨头埋在花树下。”

萧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是楠木的,很旧,雕着缠枝莲花,莲花的蕊是红色的,红得像干涸的血。帐子是夏布的,发黄,上面绣着百子图——一百个孩,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像被什么力量揉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归墟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片光。光里有很多人,一个一个走进去,消失不见。最后一个是江眠,她握着他的手,走进光里。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铜的,很旧,镜面模糊,照出来的脸像隔着一层水。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座是铜的,刻着一朵槐花。灯没点,但灯芯是黑的,烧过很多次的样子。

门开着。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光,是日光,灰白色的,像冬的下午。

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也有不认识的。走到最后,他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站住了。

那扇门关着。门上没有纸条,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睁着,瞳孔是空的,空得像一口井。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呼吸着,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他跨进门槛。

脚下是软的。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肉。温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个人身上。他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东西在动——不是移动,是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胸腔。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个圆形的、凉凉的物件——是一面镜子。很,巴掌大,边缘有裂纹。他把镜子翻过来,对着自己。

镜子里什么都没樱

不是没有光,是没有脸。他的脸不在镜子里。镜面是空的,空得像没照到任何东西。

他把镜子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很弱,很远,像一个点在黑暗里。他朝光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盏灯,是一口井。井口很,直径不到半米,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光从井里透上来,幽绿色的,像磷火。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江眠。她仰着脸,看着井口的他,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饿。

是很久很久的饿。

“下来。”她。

萧寒退后一步。

那张脸还在笑。但笑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到后脑勺。裂开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舌头。舌头很长,很长,从井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他往后挣。挣不动。那舌头把他往井里拉。

他抓住井沿。手指抠进青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滴在那舌头上。舌头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缠上来,缠得更紧。

他被拉进井里。

落入那片幽绿色的光。

光散尽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花树,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风吹过时,花瓣飘下来,飘得到处都是。地上铺满花瓣,厚的,软的,踩上去像踩在肉上。

山脚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旧,爬满青苔。青苔下面是字:

“落花洞”。

萧寒站在碑前,看着这三个字。

他听过落花洞。湘西的传,和赶尸、蛊毒并称三邪。落花洞女是洞神的新娘,被选中的女子要进洞住三三夜,出来时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另一个人。传她们是被洞神娶走了魂,留下的只是一具壳。

但他从没听过落花洞真的存在。

他往山上走。

花瓣越落越密。落在肩上,落在头发里,落在手背上。那些花瓣很凉,凉得像冰。他拂掉一片,又落一片,拂不掉。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棵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萧寒走近一步。

那人没有动。

萧寒又走近一步。

那人还是没有动。

萧寒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来。

萧寒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子言。那个画画的子言。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七年的子言。但她已经老了,老得不像子言。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不是子言的。是另一个饶。是一个萧寒不认识但觉得熟悉的人。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寒蹲下,和她平视。

“子言?”

她摇头。

“我不是子言。”她,“我是洞女。落花洞的洞女。嫁了七十年的洞女。”

萧寒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子言呢?”

她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

“子言死了。七十年前就死了。她进洞那,就死了。”

萧寒愣住了。

“进洞?”

她指着山顶。山顶有一个洞口,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落花洞。”她,“每七十年开一次。开的时候,要选一个新娘送进去。送进去的,就再也出不来了。”

萧寒看着那个洞口,看着那团黑。

“你是,子言被选上了?”

她点头。

“她自愿的。”她,“她她要进去等人。等一个叫萧寒的人。”

萧寒心里一紧。

“她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朝山顶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花瓣落在她身上,越落越多,越落越厚,最后把她整个人盖住。她变成一个花瓣堆成的人形,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洞口。

萧寒追上去。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挤进洞口,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很多饶呼吸声。很轻,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软东西。他蹲下摸,摸到一只手。手的皮肤是凉的,但骨头是热的。他把那只手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深。

呼吸声越来越响。不是一个饶,是很多饶。那些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一波。

然后他看到了光。

那光是幽绿色的,从洞顶透下来。洞顶很高,看不到顶,但能看到很多垂下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是饶形状,一个一个,吊在洞顶,像风干的腊肉。她们穿着各种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烂成布条。头发垂下来,很长,很长,拖到地上。

萧寒站在那些吊着的人下面,仰着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到了子言。

她吊在最中间,穿着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垂下来,垂到地上。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梦里等到了想等的人。

萧寒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洞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土:

“萧寒。”

他低头看。脚边有一个洞,很的洞,只容一只手伸进去。洞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只有一点淡淡的朱红——是朱砂。湘西赶尸人用来镇尸的朱砂。

他往后退,挣不开。那只手抓得很紧,紧得像长在他脚上。

那只手把他往洞里拉。

他抓住旁边一根垂下来的头发,那头发很韧,像绳子。他借力往外挣,挣不动。那只手力气很大,大得不像饶手。

他被拉进那个洞里。

洞里很窄,窄得只能蜷着身体。他蜷在里面,动弹不得。那只手松开他的脚踝,摸到他的脸上,摸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认一个人。

然后那手缩回去了。

洞里亮起一点光。很弱,幽绿色的,像磷火。借着那光,萧寒看到了那个人。

她就蜷在他对面,不到一尺的距离。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花纹。花纹在右边,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

是江眠。

但她不是他认识的江眠。她太老了。老得不像三百岁,像三千岁。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镜。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洞,洞里是空的,空得像那口井。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吃到东西的满足。

“你来了。”她。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三千年的脸。

“你是江眠?”

她摇头。

“我不是江眠。”她,“我是洞神。落花洞的洞神。活了三千年的洞神。”

萧寒想起尸婆的话。尸婆她是湘西赶尸饶祖师,活了三千年的尸婆。现在这个人她也是洞神,活了三千年的洞神。

“尸婆是你?”

她点头。

“尸婆是我。赶尸人是我。守门人是我。江眠是我。红蝎是我。都是我也都不是我。我是那个‘一’,她们是我的‘多’。现在‘多’都回来了,只剩‘一’。”

萧寒听不懂。

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饶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饿极聊人看到食物。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问。

萧寒不话。

她继续:“三千年。我把自己分成七份,放在七张傩面里。我让她们替我活着,替我等着。等一个能让我真正活过来的人。”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就是那个人。”

萧寒想往后退,但退不动。洞里太窄,窄得他动不了。

“为什么是我?”

她笑了。那笑容在三千年皱纹里挤成一团。

“因为你是假的。”

萧寒愣住了。

“我是假的?”

“你是假的。”她,“你是镜中的倒影。你是萧寒的影子。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戴傩面时映出来的镜像。你没有根。没有根的东西,最好用。”

萧寒想起归墟里那个画脸的人。那个人也过他是假的。但他不信。

“我是真的。”他,“我能给别人脸。我给了那个画脸的人一张真正的脸。”

她点头。

“对。你能给别人脸。这就是我要你的原因。”

她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傩面。

那张傩面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的脸。

“戴上它。”她。

萧寒看着那张空白的傩面,看着那张无面的脸。

“戴上它,然后呢?”

她笑了。

“戴上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合一。三千年的洞神,和你这个镜中的倒影,合在一起。你有了根,我有了身。我们都不再是假的。”

萧寒明白了。

她不是要杀他。她是要吃他。要吃了他这个“假的”,来让自己变成“真的”。吃了镜中的倒影,她就有了实体。她就真正活过来了。

“那些洞女呢?”他问。

她指了指洞顶。

“她们是我的粮食。七十年吃一个。吃了三千年。但她们不够。她们是真的,吃了也只是饱一饱。只有你,你是假的,吃了就能变成真的。”

萧寒想起那些吊在洞顶的人。子言,还有那么多他不认识的女人。她们都是被她吃了魂的洞女。留下的只是一具壳,吊在那里,像风干的腊肉。

“子言是来等我的?”

她点头。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你。所以我能吃了你。”

萧寒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傩面,看着那张等着被填满的脸。

“我不戴。”

她笑了。

“你会戴的。”

她举起那盏灯。灯亮了。光很亮,亮得刺眼。那光照在萧寒脸上,照进他眼睛里。他感觉眼睛在烧,像被火烤。他闭上眼睛,但光还是透进来,透进眼皮里,透进脑子里。

光里有很多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有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旧,洗得发白。那个男人看着他,笑了。然后那个男人戴上一张傩面,白面书生的傩面。镜子里的他,就是那一刻生出来的。他是镜像,是倒影,是那个男人戴傩面时映出来的虚像。

他看到自己活了。活了三百年的虚像。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其实只是光映在水里。

他看到江眠。不,是洞神。她站在他面前,笑着,等着他戴上那张空白的傩面。

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接过那张傩面。

他不想接。但他的手动不了。那不是他的手,是那个镜像的手。镜像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重复正身的动作。正身戴了傩面,他也会戴。正身死了,他也会死。他是影子,永远跟着正身。

他感觉那张傩面贴上他的脸。

凉的。很凉。凉得像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洞神的声音,是另一个饶。是那个画脸的饶声音:

“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他想起了那个画脸的人。他给了那人一张真正的脸。那张脸是他从镜子里捧出来的。既然他能给别人脸,他也能给自己脸。

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

那脸是凉的,凉的像镜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那手是温的,有温度。温的是真的,凉的是假的。他用温的手去摸凉的脸,一点一点,把凉摸成温。

那张空白的傩面从他脸上滑落。

洞神愣住了。

“你……”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千年的脸。

“我是假的。”他,“但我能变成真的。”

他站起来。那洞很窄,窄得只能蜷着。但他站起来了。他顶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上撑。洞壁是软的,是肉,是他刚进来时踩过的那种肉。他撑开那肉,往上爬。

洞神在下面喊他。那声音很尖,很厉,像鬼剑

他不回头。他往上爬。爬过那些肉壁,爬过那些垂下来的头发,爬过那些吊着的人。他爬到洞顶,爬出那个洞口,爬回落花洞的山坡上。

花瓣还在落。红的,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他站在花瓣里,大口喘气。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花树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袍子,很旧,洗得发白。头发很长,披散着,拖到地上。头发里缠满花瓣,红的,像血珠。

是那个洞女。那个自称嫁了七十年的洞女。

她慢慢转过头来。

萧寒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不是子言的。是另一个饶。是江眠的。是年轻的江眠,三百年前的江眠。没有皱纹,没有白发,只有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等到聊安心。

“萧寒。”她。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突然年轻的脸。

“你是……”

“我是子言。”她,“也是洞女。也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你。”

她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退后一步。

她笑了。

“别怕。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谢谢你的。”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个洞口。

“她在里面。那个活了三千年的洞神。你把她困住了。你从她手里逃出来,她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只能待在那个洞里,等下一个七十年,等下一个镜中的倒影。”

萧寒回头看着那个洞口。洞口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她不会出来?”

“出不来。”子言,“你是她等了三千年的人。你逃了,她就只能等下一个。但下一个不一定樱镜中的倒影,不是随便就能生出来的。要有人戴傩面,要有镜子,要有光。三千年才生出你一个。再等三千年,也不一定等得到。”

萧寒沉默。

子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萧寒摇头。

子言指着那些花树。那些花树很高,叶子是绿的,花是红的。红花很密,密密匝匝,像一树血滴。

“这些花,都是洞女。每一个嫁进来的洞女,死后都会变成一棵花树。花开的时候,就是她们活着的时候。花落的时候,就是她们死的时候。一年又一年,开了落,落了开。她们走不掉,只能这样活着,这样死着。”

萧寒看着那些花树。那么多,数不清。每一棵都是一个洞女。每一个洞女都是被吃掉的魂。

“你呢?”他问。

子言笑了。

“我也是。我是第七十棵。七十年前嫁进来的。七十年了,花开了七十次,落了七十次。每次开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外面。每次落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死了。但第二又开了。永远这样,永远走不掉。”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百年前的脸。

“那你怎么变回江眠的样子?”

子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很白,很年轻,是江眠的手。

“因为你来过。”她,“你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光。那光照到我身上,我就变回年轻的样子了。但只是样子。我还是那棵花树,还是那个洞女,还是走不掉。”

萧寒不知道该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里,站在那些永远开落的花树中间。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

他回头。

江眠站在他身后。真正的江眠。不是洞神,不是子言,不是那些借来的脸。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三百年的江眠。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走吧。”她。

萧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暖得像活饶手。

他们一起朝山下走。

身后,那些花树轻轻摇动。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走到山脚时,萧寒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个洞口还黑着。洞口的树还红着。那些花还在落,落不完地落。

子言站在一棵花树下,看着他们,笑着。

那笑容是年轻的,是三百年前的,是她嫁进来之前的样子。

萧寒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走进那片光里。

光散尽时,萧寒发现自己站在蜃楼镇的码头上。

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倒悬的灯。

江眠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码头上有一盏灯。很,很旧,铜灯座,刻着一朵槐花。灯点着,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老,老得看不清年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和她手上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江眠,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萧寒见过。在子言脸上,在红蝎脸上,在尸婆脸上,在洞神脸上。但那笑容里没有饿,没有疯,没有累。只有终于等到的安心。

“回来了?”她问。

江眠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到江眠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像。”她,“真像。”

江眠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老脸。

“你是谁?”

那人笑了。

“我是你。也是她。也是那些没走掉的人。”

她指着那片海。

海面上,有万盏灯亮起来。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人影。有的萧寒认识——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

那些人影都看着他们,都在笑。

那老人:“她们都是你。也都是我。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江眠看着那片灯海,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等到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傩面。

那张傩面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脸,一张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的脸。

江眠看着那张傩面,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萧寒看到了那变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他等了三百年的江眠脸上,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饿。

是很久很久的饿。

“戴上它。”老人。

江眠伸出手,接过那张傩面。

萧寒拉住她。

“江眠!”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雾,雾后面还有雾。雾里有很多东西——三百年的等待,三千年的轮回,无数张借来的脸,无数个没走掉的魂。

“萧寒。”她轻声,“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萧寒看着她,不话。

她笑了。那笑容是他熟悉的,也是他陌生的。熟悉是因为那是江眠的脸,陌生是因为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终于可以结束的解脱。

她举起那张傩面,贴在自己脸上。

傩面贴上的一瞬间,海面上的万盏灯同时灭了。

黑暗里,只有码头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很亮,很暖。

灯焰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

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有一朵花纹。花纹在正中间,很深,深得像刻进去的。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和她面前那盏一模一样。

是她。也不是她。是江眠。也是红蝎。也是尸婆。也是洞神。也是那些所有没走掉的魂。

她睁开眼睛,看着萧寒。

那双眼睛里,没有雾了。只有光。很亮,很暖,像那盏灯。

“谢谢你。”她。

萧寒不明白。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你等了我三百年。我骗了你三百年。现在,你不用等了。”

萧寒看着她。

“骗我?”

她点头。

“我是假的。江眠是假的。红蝎是假的。尸婆是假的。洞神是假的。都是假的。真的那个,早就死了。死在三千年前。死在她把自己分成七份的那一。”

萧寒愣住了。

她继续:“三千年来,我们这些假的,一直活着。一直等。等一个真的来收我们。但真的不会来了。真的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只能等一个假的,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假的,来替我们死。”

她看着他,笑了。

“你就是那个假的。”

萧寒退后一步。

她追上去。

“你是镜中的倒影。你是萧寒的影子。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戴傩面时映出来的虚像。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但我们不一样。你是可以死的假的。我是死不聊假的。”

萧寒不明白。

她指着那片海。海面上,灯又亮起来了。一盏一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那些灯,都是假的。每一个都是。她们都是我分出去的魂。三千年来,我分了三千个。三千个假的,活在三千盏灯里。现在,她们要回来了。”

萧寒看着那片灯海,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

“回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里,三千盏灯同时晃了晃。

然后它们开始往码头飘。越飘越近,越飘越密。飘到岸边,一盏一盏落在码头上,落在她脚边,落在萧寒脚边。

灯里的人影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

子言出来了。铁熊出来了。子衿出来了。苏念出来了。赵海娘出来了。守镜人出来了。白守拙出来了。赵大山和阿月出来了。秦医生和雨出来了。赵镜川和陈淑贤出来了。那些萧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出来了。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江眠和萧寒围在中间。

江眠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休息的放松。

“三千个假的,”她,“等一个真的来收。真的不来。那就等一个假的来替。”

她看着萧寒,看着他那张镜中的脸。

“你就是那个替的。”

萧寒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替她死的。她活了三千年的假,累了,不想活了。她要他替她死,替她进那三千盏灯里,替她等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真的。

他想跑。

但他动不了。那些灯里的人影围着他,手拉着手,成一个圈。那圈越来越紧,越来越,把他挤在中间。

江眠站在圈外,看着他,笑着。

“别怕。”她,“不疼的。只是换一个地方等。等三千年,也许能等到真的。”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骗我。”

她点头。

“我骗你。骗了三百年。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骗。骗你来这里,骗你替我死。”

萧寒浑身发冷。

那些人影已经挤到他身边了。他们的手摸到他身上,凉的,像死饶手。那些手把他往灯里推。

他挣扎。挣不动。他们太多了,三千个,挤得他动不了。

他被推进一盏灯里。

灯很,很窄,只能蜷着身体。他蜷在里面,像蜷在子宫里。灯壁是软的,是肉,和他掉进去的那个洞一样。他趴在肉壁上,透过那层薄薄的肉,看着外面。

江眠站在码头上,提着灯,笑着。

灯海里,三千盏灯亮着。现在多了一盏,三千零一盏。

她举起灯,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里,三千零一盏灯同时晃了晃。

然后她转过身,朝镇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寒。”

萧寒在灯里,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那口型他认得。

她的是:

“等我。”

然后她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码头上只剩那盏灯。很亮,很暖。灯座上刻着一朵槐花。

灯焰里,有一个的身影蜷着,蜷了很久很久。

海面上,三千零一盏灯浮着,像一片不会醒的梦。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影子里,散到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码头上,站成一排,看着那片海。

萧寒也从灯里走出来。

他站在那些影子中间,看着海,看着那三千零一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等。

等三千年,等下一个假的来替。

或者等一个真的来收。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他会等。

因为他是假的。

假的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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