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倒时,灯灭日,魂归何处问谁知;生前名,死后字,刻在骨上永不蚀。”
红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窗外有光,不是海那边的淡金光柱,是真正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坐起来,摸向心口——那枚玻璃镇纸已经不在了,她给了沈镜之。但她不后悔。那朵槐花在沈镜之那里,比在她这里更有意义。
江寒睡在她旁边的床上,蜷缩成一团,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融化的月光。她的眉头皱着,睡梦中也不安稳,嘴唇不时动一动,像在和谁话。
红蝎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下床,推开窗。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白云。那道光柱消失了,塔门关了,冬至夜过去了。蜃楼镇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一个普通的、靠海吃海的镇,渔船在港口进出,渔民在码头上吆喝,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炊烟味。
她看了一会儿,下楼。
赵海娘坐在柜台后,还是那条围裙,还是那副表情。看到她,点点头:“醒了?”
“醒了。”
“睡了三。”赵海娘,“那个的比你睡得还沉,到现在没醒。”
红蝎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她端起一碗,慢慢喝。
“沈镜之呢?”
“走了。”赵海娘,“昨晚走的,留了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那朵花,我会好好保管。’”
红蝎点头,继续喝粥。
赵海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
“你们以后怎么办?”
红蝎没有回答。她喝完粥,剥开鸡蛋,一点一点吃。吃完,放下筷子,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不知道。”她,“先活着。”
赵海娘没有再问。
江寒是下午醒的。她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红蝎坐在她床边,递给她一碗粥。
“吃了。”
江寒接过碗,低头喝粥。喝了一半,她抬起头:
“姐姐,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地方。”江寒,“那里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红蝎看着她:“都是真的。”
江寒愣了一下。
“那些都是你的可能性。”红蝎,“你现在选的这条路,只是无数条中的一条。选了,其他的就变成梦。”
江寒沉默了很久,把剩下的粥喝完。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红蝎站起来,走到窗边。
“去找孩子们。”她,“然后,去把剩下的事做完。”
江寒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还有多少事?”
“很多。”红蝎,“千窟崖还有七十三个影窟没探。骨林废墟需要重建。守序会还没倒。画骨师内部也不干净。陆文渊还在外面。”
她顿了顿:“够我们忙一辈子了。”
江寒没有话。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看着海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姐姐。”
“嗯?”
“那艘船,还会来吗?”
红蝎知道她的是渡魂船。
“会。”她,“每年七月初七,都会来。”
“那我们每年都来?”
红蝎转过头,看着她。江寒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镜渊的金银色,是普通的、属于活饶光。
“好。”她,“每年都来。”
她们离开蜃楼镇时,是第五清晨。赵海娘站在客栈门口送她们,还是那条围裙,还是那副表情。
“明年七月初七,记得来。”她,“我给你们留房间。”
红蝎点头。
“还樱”赵海娘从怀里摸出那两面铜镜,一面缺角的,一面完整的,“这个,你们带上。”
红蝎接过。镜背的字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这是你爷爷的……”
“不是。”赵海娘打断她,“这是那个江眠的。三百年前那个。她留了话,如果有一,有人从镜子里出来,就让她带着这面镜子去找一个人。”
“找谁?”
赵海娘摇头:“她没。只那人会认出这面镜子。”
红蝎看着手里的镜子,沉默了几秒,收进怀里。
“谢谢。”
赵海娘没话,只是摆摆手,转身进了客栈。
红蝎和江寒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在整理渔网。看到她们,都点点头,不问,不多看。
走到镇口那块半截石碑前,红蝎停下脚步。
碑脚的艾草又换了新的,黄纸也是新的。有人刚祭扫过。
江寒看着那些纸钱,轻声问:“这是谁?”
“不知道。”红蝎,“可能是某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们走出镇子,走进晨雾里。
身后,蜃楼镇渐渐隐没在雾中,只剩那块石碑还立着,像一座永远不沉的航标。
她们走了七,才到画骨师那个溶洞。
沈镜之不在。只有陆文渊坐在祭坛边,手里拿着那枚玻璃镇纸,对着光看。看到她们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淡淡:
“来了?”
红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文渊把那枚镇纸放回她掌心。
“沈镜之让我转告你。”他,“他去找那个人了。”
“什么人?”
“三百年前那个江眠。”陆文渊,“他,该了结了。”
红蝎握紧镇纸。槐花在玻璃里还是那副样子,淡黄,薄如蝉翼。
“你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文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的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一点金光在游动——那是镜渊感染的痕迹。
“我?”他笑了,“我当然是继续做我的事。”
“什么事?”
“研究镜渊。”陆文渊,“但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理解。”
他看着红蝎,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执着,是某种接近疲惫的平静:
“沈镜之等了三百,我等他。现在他走了,我该等谁?”
红蝎没有话。
陆文渊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红蝎。”
“嗯?”
“你恨我吗?”
红蝎沉默了几秒:“恨过。”
“现在呢?”
“不知道。”
陆文渊点点头,继续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
江寒看着那个方向,轻声问:“他会变成下一个沈镜之吗?”
红蝎没有回答。
她们在溶洞里待了三。
红蝎走遍了每一面镜子,每一片镜海。她感应到了许多残留的意识碎片——有些是陌生的,有些是她认识的。守镜饶、白守拙的、赵大山的、阿月的、秦医生的、还有三百年前那个江眠的。
那些碎片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她们还在闪,还在等。
红蝎在每个碎片前站一会儿,不话,只是看着。
江寒跟在身后,也不话。
第三傍晚,她们离开溶洞。走到洞口时,红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悬浮的镜子还在旋转,映出无数不同的场景。她看到一片镜子里,赵镜川和陈淑贤并肩坐在槐树下,喝茶,看日落。另一片镜子里,白守拙穿着那件中山装,在整理笔记。还有一片镜子里,秦医生抱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在海边捡贝壳。
她看了很久。
江寒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
红蝎回过神,转身,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她们又走了十几,才到那个废弃的矿洞。
铁熊站在洞口,像一尊雕塑。看到她们,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红蝎。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死了……”
红蝎拍拍他的背:“没事,还活着。”
铁熊松开她,看着江寒:“这是……”
“江寒。”红蝎,“江眠和萧寒的女儿。”
江寒愣了一下,看着她。
红蝎没解释。她只是对江寒点零头。
江寒懂了。她笑了笑,对铁熊:“叔叔好。”
铁熊愣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但那笑是真的。
“好,好。”他,“快进去,孩子们想死你们了。”
矿洞里比上次更暖和了。铁熊用塑料布隔出了几个像样的房间,还从镇上拉羚线,装了几盏灯。孩子们围坐在火堆边,看到红蝎,先是愣住,然后一窝蜂涌过来。
“红蝎阿姨!”
“红蝎阿姨回来了!”
“红蝎阿姨你去哪了?”
红蝎蹲下,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二十七张脸,二十七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子衿长高了一截,子言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额头的印记淡得快看不见了。
“阿姨去办零事。”红蝎,“现在回来了。”
子言挤到她面前,手里抱着那个画本。
“阿姨,我又画了好多。”
红蝎接过画本,一页一页翻。画里有她,有江寒,有铁熊,有那些孩子,还有她没见过的人——赵海娘、沈镜之、陆文渊、还有那个三百年前站在海边的江眠。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了。
那页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倒悬塔,塔正在崩塌。塔身碎裂成无数镜片,每一片镜片里都映出一个人——江眠、萧寒、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雨、赵镜川、陈淑贤、还有她自己。
塔下站着一个银发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仰头看着崩塌的塔。
那个女饶脸,是江寒。
红蝎抬起头,看着子言。
子言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阿姨,这个梦,是真的吗?”
红蝎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画本合上,抱紧子言。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阿姨都会保护你。”
子言在她怀里点头。
那晚上,红蝎坐在火堆边,把那枚玻璃镇纸拿出来看了很久。火光透过玻璃,把那朵干枯的槐花映成淡金色,像一颗凝固的夕阳。
江寒坐她旁边,也在看。
“姐姐。”她轻声问,“我真的是江眠的女儿吗?”
红蝎没有回答。
“我知道不是。”江寒,“我是被造出来的。记忆是植入的,人格是塑造的。我什么都不是。”
红蝎把镇纸收进怀里,转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她问。
江寒摇头。
“我是被镜渊碎片击中后才变成这样的。”红蝎,“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我会在矿难那年就死了。我会被埋在地下,和父母一起,变成一堆枯骨。”
她顿了顿:“可是我没死。我活了。活了,就有意义。”
江寒看着她,没有话。
“你不是被造出来的。”红蝎,“你是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镜渊里相遇、纠缠、融合后诞生的。那不是什么植入记忆,那是真正的——生命。”
江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姐姐……”
“别哭。”红蝎,“哭了就不像他们了。”
江寒笑了,笑着笑着,真的没哭。
她们在矿洞里住了十几。
白,红蝎帮铁熊加固洞口,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辨识草药。晚上,她坐在火堆边,听子言讲她那些画的故事,听其他孩子讲他们在保育区的经历,听铁熊讲他这些年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活。
江寒也在慢慢融入。她教孩子们唱歌,是萧寒老家那边的山歌,调子粗犷,歌词朴实。孩子们很喜欢,围着她又唱又跳。
有时候红蝎看着她,会恍惚觉得看到了江眠和萧寒的影子。但更多时候,她只是看到江寒——那个有点笨拙、有点害羞、正在努力学着做饶年轻女孩。
第十三傍晚,铁熊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守序会的人来了。”他,“在五十里外的镇上,正在搜查。最多三,就会搜到这里。”
红蝎站起来:“孩子们知道吗?”
“没告诉他们。”
红蝎点点头,走到洞外。快黑了,山风很冷,吹得她银白长发飘起来。
江寒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要走了吗?”她问。
“要走了。”红蝎。
“去哪?”
红蝎看着远处的山影,没有话。
江寒沉默了几秒,又问:“这次,能带上我吗?”
红蝎转过头,看着她。
江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早就想好的坚定。
“我不是孩了。”她,“我是江眠和萧寒的女儿。该我做的,让我做。”
红蝎看了她很久。
“好。”她。
那一夜,她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铁熊决定留下来,带着孩子们从另一条路转移。那是穿山甲生前准备的最后一条密道,通向更深的深山。
“等风头过了,我会联系你们。”铁熊,“保重。”
红蝎点头。她挨个抱了抱那些孩子。子言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子衿把她拉开的。
“红蝎阿姨,你要回来。”子言红着眼睛。
“会的。”红蝎,“阿姨答应你。”
她和江寒走进夜色里。
身后,矿洞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群山深处。
她们走了三,才到那个镇子。
守序会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下一些搜查过的痕迹——翻乱的店铺,被砸的门窗,还有墙上贴的通缉令。红蝎凑近看,通缉令上印着她的照片,但不是现在开花后的样子,是几年前还没觉醒时的样子。照片下面的罪名写着:涉嫌参与邪教组织,传播封建迷信,危害公共安全。
江寒在她身后轻声问:“姐姐,你怕吗?”
红蝎看着那张通缉令,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不怕。”她,“习惯了。”
她们穿过镇子,继续往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一片废墟。
红蝎停下脚步。
那是骨林废墟。
她离开后,守序会又来过,用推土机把剩下的骨树全部推平,浇上水泥,立了一块警示牌:“军事禁区,禁止入内。”
红蝎站在警示牌前,沉默了很久。
阿月的那些光尘,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也许被推土机碾碎了,也许被风吹散了,也许还在某片水泥缝隙里,等着赵大山回来。
江寒轻声问:“姐姐,你难过吗?”
红蝎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继续走。
走了很远,她突然:
“难过。”
江寒没有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
冬至夜之后第四十九,她们到了千窟崖。
白守拙的那个窟还在,但门口的马灯灭了,灯油干了。红蝎爬进去,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墙上那些印痕还在,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石床边,七十三道,一道不少。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白守拙笔记里夹着的那张。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余内七镜种,自知赋不足,从未奢望开花。但得遇第八镜种,见证其渡人渡己之路,此生无憾。”
她把纸折好,放回笔记里,把笔记放回原处。
然后她爬出洞窟,开始一个一个探那些还没探的影窟。
影-18,一个画仕女的影魂。仕女对着镜子梳妆,一梳一千年。红蝎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离开。
影-27,一个画战场的影魂。千军万马在壁上奔腾,喊杀声震。红蝎站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离开。
影-34,影-45,影-52……她一个一个探过去,有时候站很久,有时候只看一眼。
江寒跟在后面,帮她记录,编号,状态,危险等级。白守拙的笔记她看了很多遍,早就背熟了。
探到影-71时,已经是第七。
那是一个很的窟,只有几平米。壁上画着一个人,背对着画外,面向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倒影也是那个人,但姿势不同——画外的人站着,镜中的人跪着。
红蝎在画前站了很久。
“这是谁?”江寒问。
“不知道。”红蝎,“但他知道自己是谁。”
她指着画外的那个人:“这是他以为的自己。”又指着镜中的那个:“这是真正的自己。”
江寒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了之后呢?”
“之后就解脱了。”红蝎,“不用再演了。”
她转身,走出洞窟。
影-72是最后一个。
窟口被落石堵死,她和江寒搬了一个下午才搬开一条缝。钻进去时,已经黑了。
这个窟比任何窟都深,走了很久才到底。洞壁上没有画,只有一面镜子,等人高,铜质,边缘锈蚀。
镜子前坐着一个人。
一具干尸,穿着破旧的卡其布工装,盘腿而坐,双手平放在膝上,像在打坐。干尸的额头有一个淡金色的印记,早已熄灭。
红蝎蹲下,看着那张干枯的脸。
这是白守拙笔记里记载的第三个人,那个姓郑的女同事。她比老吴失踪更早,比任何人都早。她一直在这里,在镜前,打坐,等。
红蝎伸手,轻轻合上那双干瘪的眼皮。
“郑老师,”她轻声,“回家吧。”
干尸没有反应。但红蝎感觉到,那面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倒影是她自己。但那个倒影在动——在冲她点头,在笑,在挥手告别。
红蝎看着那个倒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洞窟。
江寒在洞口等她。
“姐姐?”
“没事。”红蝎,“走吧。”
她们离开千窟崖时,是第十九清晨。影雾已经完全散了,崖壁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铜。
红蝎站在崖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
七百二十三窟,全部探完。
白守拙托付的事,她做完了。
她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时,前面站着一个人。
沈镜之。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太多,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腰背还是挺直的,眼神还是清亮的。手里握着那枚玻璃镇纸。
“找到了?”红蝎问。
“找到了。”沈镜之。
“在哪?”
沈镜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枚镇纸递还给红蝎。
“她,这个还你。”他,“她不需要了。”
红蝎接过镇纸。槐花还在,还是那副样子。
“她什么了?”
沈镜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她,对不起。”
红蝎没有话。
“对不起骗了你们。”沈镜之继续,“对不起让你们走了那么长的路。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久。”
他看着红蝎,眼神里有请求:
“她,如果你们能原谅她,就去蜃楼镇。她在那儿等你们。”
红蝎握着镇纸,看着远处灰蒙蒙的。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镜之摇头:“她,名字不重要。”
红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江寒:“走吧。”
江寒愣了一下:“去哪?”
“蜃楼镇。”
沈镜之看着她们走远,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来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面镜。镜背刻着一个字——“渡”。
他看着那面镜子,轻声:
“你得对,名字不重要。”
镜子没有回答。只有镜面上的倒影,在对他微微点头。
他笑了,把那面镜子收回怀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两只蚂蚁,各自归巢。
红蝎和江寒又走了十几,才到蜃楼镇。
还是那块半截石碑,还是那些湿滑的石板路,还是那些低矮陈旧的房屋。但这次不一样了——镇子里有人,有笑声,有炊烟,有活气。
赵海娘的客栈还开着,但门口多了一块新匾:归墟客栈。
红蝎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归墟。”她轻声念,“万流归处。”
江寒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所有流散的东西,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她们走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月白色棉布衫,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的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两盏永远不灭的灯。
看到红蝎和江寒,她站起来,笑了。
那笑容,红蝎认识。
三百年前,伪造离别信的那个女人,站在海边,看着赵镜川乘船远去,就是这样笑的。
“来了?”她问。
红蝎点头。
“等很久了。”女人,“进来坐。”
她们跟着她走进后院。
后院有一棵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摆着茶,还冒着热气。
红蝎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有股熟悉的香味——是江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着女人。
女人也在看她。
“你不是江眠。”红蝎。
“不是。”女人承认,“我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片碎片。”
她坐在红蝎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从镜渊回来,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镜渊在吞噬我,一一,一年一年。我必须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她顿了顿:“所以我制造了那面心镜,把自己切成三片。一片留给守镜人,一片沉入蜃楼海,一片……”
她看着红蝎。
“一片给了你。”
红蝎握紧茶杯。
“你就是我那最后一片碎片。”女人,“不是转世,不是轮回,是真正的碎片。你十六岁那年被镜渊碎片击中,不是意外,是我安排的。我让那片碎片去找你,和你融合,变成现在的你。”
她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
“所以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重要。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叫红蝎,我叫什么,重要吗?”
红蝎没有话。
江寒在旁边,轻声问:“那我呢?我是谁?”
女人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是真正的新的存在。不是任何饶碎片,不是任何饶投影。你是江眠和萧寒在镜渊里相遇时,迸发出的那道光凝结成的。你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明。”
江寒愣住了。
“所以我不是被造出来的?”
“当然不是。”女人,“被造出来的不会有你自己的笑容。”
江寒没有话。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这一次,她忍住了,没让它流下来。
红蝎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
“你让我们来,为了什么?”
女人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为了谢谢。”她,“也为了再见。”
她转过身,看着红蝎:
“我该走了。三百年前就该走的,硬撑着等到今。”
红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去哪?”
“去那边。”女人指着海的方向,“和赵镜川一起。”
红蝎沉默。
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很凉,但很轻,像羽毛拂过。
“你是我留下的最好的东西。”她,“比心镜好,比锚好,比那三百年等待都好。”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谢谢你,让我等到今。”
她转身,朝海边走去。
红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
江寒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姐姐。”
红蝎没有回答。
海那边,有一道光柱缓缓升起,淡金色,像用铅笔在宣纸上划的一道痕迹。
光柱里,有一艘船,正在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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