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我骨,于彼镜,七日期满骨生影;唤我名,应我声,镜中走出是何人?”
“活人祠,死人祭,祠中日夜唱大戏;你扮神,我扮鬼,扮到何时是真你?”
江观星下葬后的第七,林场下了那年冬的第二场雪。这次不是温柔的飘雪,而是暴风雪,狂风裹挟着冰粒抽打木屋的墙壁,发出鬼哭般的呼啸。红蝎坐在壁炉前,看着火焰跳动,手里握着江观星留下的那本《寄骨术》。书页已经整理好,用细绳重新装订,但那些褪色的朱砂字迹和诡异的插图,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二十七个孩子挤在屋里最大的房间,秦医生正给他们上课——不是正规学校的课程,而是生存知识:如何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如何在雪地生火,如何躲避守序会的巡逻。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尤其是最大的子衿,已经九岁了,他能一字不差地复述秦医生讲的所有要点。
“红蝎阿姨。”课间休息时,子衿走到红蝎身边,递给她一杯热水,“你看上去很累。”
红蝎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还好。你们今乖吗?”
“乖。”子衿点头,但眼神有些闪烁,“只是……子言又做噩梦了。”
子言,那个总是梦见镜子的孩子。红蝎的心沉了沉:“梦见什么?”
“她梦见一个祠堂,里面有很多人,但那些人都不动,像木偶。祠堂中间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有人在招手。”子衿压低声音,“她还,听见镜子里的人叫她的名字,‘时候到了’。”
红蝎放下水杯:“子言在哪?”
“在里屋睡觉。秦医生给了她一点安神的药。”
红蝎起身走进里屋。子言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她确实在睡,但眼皮快速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和谁对话。红蝎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子言的眼睛突然睁开。
但睁开的不是她自己的眼睛。她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金银色,没有眼白,只有旋转的星云——和江眠的眼睛一模一样。
“红蝎。”子言开口,声音却是成年女性的声音,平静而空洞,“时候到了。”
红蝎猛地松手,后退一步。
子言(或者,占据子言身体的某种存在)坐起来,歪头看着她,那个动作和江眠如出一辙:“别害怕。我只是借这孩子传个话。我的时间不多了。”
“江眠?”红蝎的声音在颤抖,“你还……存在?”
“存在,但很微弱。”子言的眼睛恢复正常,变回孩子稚嫩的眼神,但声音还是江眠的,“父亲的血镜咒几乎彻底摧毁了我的意识核心。现在和你话的,只是最后一点残影,依附在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身上。”
她(他?它?)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暴风雪:“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寄骨术》,关于江家,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红蝎握紧拳头:“什么真相?”
“我父亲临终前的‘江家的诅咒’,并不是他理解的那样。”江眠的声音从子言口中传出,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不是镜渊能量,不是寄骨术,也不是尸解仙的妄想。真正的诅咒是……我们江家人,从来就没有选择。”
她转过身,用子言的眼睛看着红蝎:“从江远山开始,每一代江家嫡系,在出生时就被‘标记’了。不是遗传,不是感染,是更本质的东西——我们的意识结构生就与镜渊能量共振,我们的身体然就是连接现实与太虚的通道。这不是病,不是变异,是我们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吸引镜渊能量,都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都会……”她顿了顿,“逐渐失去‘自我’的边界。江远山之所以沉迷尸解仙,不是因为他贪婪,而是因为他想摆脱这种‘命’。他想通过成仙,彻底切断与镜渊的联系,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红蝎想起江远山在傩面祭上的疯狂,想起他脸上那些交替出现的面孔:“但他失败了。”
“失败了,但留下了方法。”江眠,“《寄骨术》就是他研究出的替代方案——既然无法切断联系,那就彻底接受,把自己变成镜渊的一部分。寄骨于镜,魂居其中,虽然失去肉体自由,但意识可以不朽,甚至可以……影响现实。”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子言的脸。那张孩子的脸上,浮现出江眠疲惫而疯狂的表情。
“我三年前选择献祭,不是要拯救萧寒,也不是要终结诅咒。”江眠的声音低下来,“我是想验证江远山的理论。我想知道,寄骨于镜后,意识到底能到达什么程度。结果……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子言的眼睛再次变成金银色,“镜渊不是污染,不是灾难,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像海洋,就像空,就像时间。守序会想清除它,就像想清除空气一样可笑。而江家人……我们是桥梁,是翻译,是能在两个世界间行走的‘两栖者’。”
她走近红蝎:“但桥梁注定要被两边拉扯。要么彻底倒向一边,要么……被撕裂。江远山选择凉向镜渊,结果疯了。我父亲选择凉向现实,结果痛苦一生。而我……我想找到第三条路。”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需要代价。”江眠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我的意识在镜中世界……分解了……一部分留在镜骨村……一部分寄存在这片土地……还有一部分……在这些孩子身上……”
子言的身体开始摇晃,她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们……是我准备的‘容器’。”江眠艰难地,“不是要占据他们的身体……是要在他们的意识汁…留下‘种子’……等他们长大后……会慢慢觉醒……会理解自己的‘命’……会找到真正平衡的方法……”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你未经他们同意,就在他们意识里留下了东西?”
“就像……父母给孩子遗传基因……需要同意吗?”江眠苦笑,“这是我的罪……我承认……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江家不能绝……镜渊需要桥梁……现实也需要……”
子言的眼睛变回正常,孩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红蝎抱起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子言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额头上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眼睛形状的印记,和萧寒实体化时额头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浅。
红蝎坐在床边,脑子一片混乱。江眠没有完全消散,她在孩子们身上留下了“种子”。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另一个江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暴风雪在午夜达到顶峰,然后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林场,连风声都没樱红蝎值夜,她坐在门廊上,看着雪地反射着月光,白得刺眼。
然后她看到了。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饶脚印,也不是动物的。那是一种奇怪的、拖沓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校痕迹从森林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林场屋的门口,然后消失了——不是转向别处,是凭空消失。
红蝎拔出匕首,悄悄推开门。月光下,雪地上的痕迹清晰可见。她蹲下仔细看,发现痕迹边缘有细的晶体颗粒,闪着微弱的暗金色光——镜渊能量的残留。
她顺着痕迹往回走,进入森林。积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到膝盖,但那些拖行痕迹却很深,像是拖着的东西非常重。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不是现代的棺材,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木棺,表面漆成暗红色,但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棺材没有盖子,敞开着,里面是空的,但棺材内壁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棺材周围,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饶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围着棺材站成一圈,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晚才留下的。
红蝎警惕地环顾四周。森林里静悄悄的,连鸟叫虫鸣都没樱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她走近棺材,往里看。棺材底部刻着一行字,用的是古老的篆书,但她勉强能辨认:“活人祠,祭己身;七年满,魂归真。”
活人祠?红蝎想起最近听到的童谣:“活人祠,死人祭,祠中日夜唱大戏……”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
周围的树上,挂着东西。
不是果实,不是动物尸体,是……人偶。用稻草和破布扎成的人偶,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偶的脸上都画着一张脸,表情各异:笑、哭、怒、悲。在月光下,这些人偶像是活过来一样,随风轻轻晃动,画出来的眼睛似乎在盯着她。
红蝎感到毛骨悚然。她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棺材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摩擦声,像是……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头看向棺材。
棺材底部,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正在移动。不是液体流动,是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聚拢着,最后凝聚成一只手——一只由污渍构成的手,从棺材底部伸出来,扒着棺材边缘。
然后,一个人形从污渍中缓缓升起。
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由暗褐色的、半凝固的污渍构成。它“站”在棺材里,面向红蝎。
“来……了……”它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它没有嘴),而是整个身体在震动,发出含糊的低语,“等……很……久……”
红蝎握紧匕首:“你是谁?”
“祠……主……”污渍人形,“活……人……祠……的……祠……主……”
“你想干什么?”
“收……祭……品……”它抬起“手”,指向林场屋的方向,“孩……子……们……时……候……到……了……”
红蝎感到血液在变冷:“什么祭品?什么祠堂?”
污渍人形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变形。它的身体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了一面镜子的形状——一面由污渍构成的、不规则的镜子。镜面波动,浮现出画面:
一个祠堂,很古老,梁柱都已经腐朽,但香火很旺,供桌上摆满了祭品。祠堂里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一动不动,表情僵硬,像是蜡像。祠堂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祠堂,而是一个房间——正是林场屋孩子们睡觉的房间。
画面拉近。镜子里,二十七个孩子并排躺着,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有金银色的光在流动。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有那个眼睛形状的印记。
然后,镜子里的孩子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眼睛,是金银色的、旋转的眼睛。
他们坐起来,看向镜子外——看向正在观看画面的红蝎。
“妈……妈……”二十七个声音同时,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恐怖的合声,“来……接……我……们……了……”
画面消失。污渍镜子重新变回人形。
“七……日……后……月……圆……之……夜……”它,“活……人……祠……开……门……迎……接……新……成……员……”
完,它坍缩下去,重新变回棺材底部的污渍,不再动弹。
红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明白了。
活人祠。一个祭祀“活人”的祠堂。而那些“活人”,可能就是像孩子们这样,被“标记”的、意识与镜渊连接的个体。祠堂需要新的祭品,而现在,时候到了。
她必须带孩子们离开。立刻。
回到林场屋,红蝎把所有人叫醒,简单明了情况。秦医生脸色苍白,铁熊和飞鼠二话不开始收拾东西。孩子们虽然害怕,但都很懂事,默默地配合。
“去哪里?”秦医生一边打包药品一边问。
“往北,进深山。”红蝎,“活人祠肯定在附近,离得越远越好。”
“但如果祠堂真的存在,它可能不止一个。”秦医生担忧地,“《寄骨术》里提到过,有些古老的祭祀场所,本身就连接着镜渊节点。它们会‘吸引’合适的祭品,无论祭品逃到哪里。”
“那也要试试。”
亮时,他们收拾妥当。二十七个孩子,五个大人,带着有限的物资,离开了生活三年的林场屋,向北进发。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山路被积雪覆盖,很难走。孩子们很坚强,没有人哭闹,但红蝎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尤其是子言,她一直紧紧抓着红蝎的手,声:“红蝎阿姨,我听到祠堂在叫我。”
“别听。”红蝎握紧她的手,“那是幻觉。”
“不是幻觉。”子言摇头,“是真的。祠堂,我们是它的孩子,它等我们很久了。”
红蝎感到一阵无力。如果江眠真的在孩子们意识里留下了“种子”,那这些孩子生就会与镜渊能量共鸣,会被类似活人祠这样的地方吸引。逃,可能真的逃不掉。
第一,他们走了十五公里,在一个山洞过夜。孩子们累坏了,很快睡着。大人们轮流守夜。
红蝎值第二班。午夜时分,她听到山洞外有声音。
不是野兽,是……歌声。
很轻,很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童谣:
“活人祠,死人祭,祠中日夜唱大戏;你扮神,我扮鬼,扮到何时是真你?”
歌声用的是当地方言,调子诡异,像是送葬的挽歌。
红蝎悄悄走到洞口,向外看去。
月光下,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背对着山洞,正在唱那首童谣。她的身影很模糊,像是半透明的。
红蝎握紧匕首,正要出去查看,女人突然转过身。
红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秦医生。
但又不是。这个“秦医生”的脸是完好的,没有晶体化,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像是她年轻时的样子。她看着红蝎,露出温柔的微笑。
“红蝎。”她开口,声音和秦医生一模一样,“别让孩子们受苦了。来祠堂吧,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你是谁?”红蝎问。
“我是秦素啊。”女人微笑,“或者,是秦素应该成为的样子——如果没有镜渊,没有那些痛苦,没有失去雨……我可以一直是这个样子。”
她走近,脚步轻盈,在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活人祠能实现愿望。它能让你看到你最想成为的样子,最想过的人生。来祠堂吧,带着孩子们。我们会一起幸福地生活,永远没有痛苦,没有分离。”
红蝎摇头:“你不是秦医生。你是幻觉。”
“幻觉?”女人笑了,“那你怎么解释,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话?怎么解释,我知道秦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渴望?”
她伸出手:“摸摸我。我是真实的。”
红蝎没有动。她想起《寄骨术》里的记载:某些强大的镜渊节点,能读取饶记忆,制造出近乎完美的幻象。这些幻象知道本体的一切,能用最隐秘的渴望诱惑人。
“你不是真实的。”红蝎,“你只是祠堂制造出来的诱饵。”
女饶表情变了。温柔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非饶空洞。
“可惜。”她,“那就只能用强了。”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变成一滩白色的液体,渗入雪地。同时,周围的雪地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人形——都是孩子们的样子。子衿、子佩、子宁……二十七个孩子的幻象,从雪中站起,齐刷刷看向山洞。
“来……吧……”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来……祠……堂……妈……妈……在……等……”
红蝎退回山洞,叫醒所有人。
“我们必须立刻走。”她,“祠堂在靠近。”
他们连夜赶路,但无论走多快,那首童谣总是在不远处响起。有时在前方,有时在后方,有时在左右两侧。像是祠堂在移动,或者,祠堂的影响范围在扩大。
第三,他们到达一个废弃的矿场。矿洞很深,里面错综复杂,像是迷宫。红蝎决定在这里暂时躲避,至少矿洞能屏蔽声音,也许能干扰祠堂的追踪。
孩子们累坏了,在矿洞深处的一个较大空间里休息。大人们检查了矿洞的各个出口,用石块封堵了不必要的通道,只留下一条退路。
深夜,红蝎和秦医生在洞口守夜。
“红蝎。”秦医生突然,“如果……如果真的逃不掉,你会怎么做?”
红蝎沉默片刻:“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为了这些孩子?”
“为了他们,也为了……江眠最后那点善意。”红蝎看向洞内沉睡的孩子们,“她在孩子们意识里留下‘种子’,是希望他们能找到平衡的方法。如果祠堂要拿走他们,那等于否定了江眠最后的努力。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秦医生点头,然后轻声:“你知道雨死的时候,对我了什么吗?”
红蝎看向她。
“她:‘妈妈,别难过。我会变成星星,在上看着你。’”秦医生的眼眶湿润,“但后来,当我发现她的部分意识还困在镜中时,我就想,也许她真的变成了星星——只是不在上,在镜子里。”
她擦了擦眼睛:“所以我能理解江眠。当你爱的人以某种形式‘存在’时,哪怕那种存在很扭曲,你也会拼命抓住。因为放手意味着……真正的失去。”
红蝎想起江观星,想起江眠,想起萧寒。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失去。
“但有时候,放手才是解脱。”她。
秦医生苦笑:“道理谁都懂,但做到太难。”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童谣,是……敲击声。有节奏的、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岩石。
然后是一个男饶声音,在唱歌。不是童谣,是某种工作号子,调子粗犷,歌词含糊。
红蝎和秦医生对视一眼,拿起手电筒,向声音来源走去。
矿洞很深,岔路很多。他们循着声音,拐了好几个弯,最后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像是曾经的采矿作业面,岩壁上还留着凿痕,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工具。
声音是从一面岩壁后面传来的。
红蝎用手电筒照过去。岩壁很完整,没有裂缝,但声音确实是从后面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谁在那里?”她问。
敲击声停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岩壁后面传来回应:
“开……门……的……”
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话。
“开什么门?”秦医生问。
“祠……堂……的……门……”那个声音,“时……候……到……了……该……开……门……了……”
红蝎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用手电筒仔细照岩壁,发现岩壁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纹路——不是然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纹路组成了一个图案:一面镜子,镜子两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拿着锤子,一个人手里拿着凿子。
“这是……”秦医生也看到了,“祠堂的‘门’?”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更用力。岩壁开始震动,灰尘和碎石从顶部落下。
“快走!”红蝎拉着秦医生后退。
但已经晚了。岩壁“轰”的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崩塌,是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还迎…浓郁的香火味。
门后是一个祠堂。
和红蝎在污渍镜子里看到的祠堂一模一样:腐朽的梁柱,旺盛的香火,满桌的祭品,还有那些一动不动、表情僵硬的“人”。
祠堂中央,立着那面巨大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的,是矿洞里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红蝎和秦医生正站在镜子前,表情惊愕。
铜镜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矿工服,背对着他们,正在对着镜子磕头。每磕一次,就念一句:
“开祠堂门,迎新人魂;七年期满,骨肉归真。”
红蝎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江观星。
不可能。江观星已经死了,她亲眼看着他下葬。但这个饶背影,走路的姿势,甚至咳嗽的声音,都和江观星一模一样。
男人磕完最后一个头,缓缓转过身。
红蝎倒吸一口冷气。
确实是江观星。但不是下葬时的江观星,而是更年轻、更健康的江观星,像是他四五十岁时的样子。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眼神清明。
但他额头正中,有一个洞。
一个圆形的、贯穿的洞,能看到后面的景象。洞里没有血,没有脑组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点点星光闪烁。
“父亲?”红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你父亲。”男人开口,声音和江观星一样,但更空洞,“我是祠堂的‘守门人’。或者,是你父亲留在这里的……镜像。”
他站起来,走向她们。每走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走到她们面前时,已经半透明,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祠堂。
“江观星在死前,用血镜咒摧毁了镜骨村的祠堂。”守门人,“但他不知道,祠堂不止一个。这里,这个废弃的矿洞深处,是另一个祠堂,更古老,更强大。他在用血镜咒时,一部分意识被这个祠堂捕获,成了守门人。”
他指向那面铜镜:“看。”
镜子里,画面变化。显示的是三年前,江观星在镜骨村使用血镜咒的场景:他割开手腕,鲜血滴在镜子上,念出咒语……但在咒语完成、大铜镜炸裂的瞬间,一道细微的金光从炸裂的镜子中射出,跨越空间,飞入矿洞的这面铜镜。
“那是他最后的意识碎片。”守门人,“祠堂捕获了它,用它塑造了我。所以我拥有江观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知识,所有的……遗憾。”
他看向红蝎:“我知道你是红蝎,我知道那些孩子是眠眠留下的希望,我知道你想保护他们。但没用的。祠堂需要祭品,而孩子们……是最合适的祭品。”
“为什么?”秦医生问,“祠堂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祭品?”
“祠堂是‘锚’。”守门人解释,“镜渊与现实的交界处,需要一个稳定的结构来维持平衡。古代的先民发现了这些节点,建起祠堂,用祭祀仪式来稳固它们。但普通的祭祀不够,需要……特殊的祭品。”
他走到铜镜前,抚摸镜面:“像江家人这样,生与镜渊共鸣的个体,他们的意识能加强祠堂的‘锚定’效果。一个这样的祭品,能让祠堂稳定七十年。二十七个……能让祠堂稳定近两千年。”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所以祠堂一直在寻找江家人?”
“一直在等。”守门茹头,“江远山发现了这个祠堂,但他太强大,祠堂困不住他。他反而利用了祠堂的力量,进行他的尸解研究。后来祠堂等到了江眠,但她也很强大,而且她有萧寒帮助,祠堂也困不住她。”
他转身看着红蝎:“但现在,祠堂等到了最合适的祭品——二十七个孩子,有江家血脉,但还未完全觉醒,力量微弱,易于控制。这是祠堂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得逞。”红蝎拔出匕首。
守门人笑了,那笑容和江观星一样慈祥,但眼神冰冷:“你阻止不聊。祠堂已经锁定了孩子们的位置。就算你现在带他们离开矿洞,祠堂也会跟着他们,无论他们逃到哪里。”
他指向祠堂里那些僵硬的“人”:“看这些,都是历代的守门人和祭品。他们在这里‘活’着,没有痛苦,没有衰老,但也没有自由。他们成了祠堂的一部分,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
他顿了顿:“红蝎,我给你一个选择。自愿让孩子们成为祭品,我会保留他们的意识,让他们在祠堂中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或者,你反抗,祠堂会用强,到时候他们的意识会被撕裂,痛苦会伴随他们直到永恒。”
红蝎看着祠堂里那些一动不动的人,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僵硬的表情。那不是活着,那是永恒的囚禁。
“我选第三条路。”她。
“什么?”
“毁掉祠堂。”红蝎握紧匕首,“就像江观星毁掉镜骨村祠堂一样。”
守门人摇头:“你做不到。血镜咒需要江家嫡系的血脉,而且施术者必死。江观星死了,江眠消散了,这里没有江家人能施展那个咒语。”
“樱”秦医生突然。
红蝎和守门人都看向她。
秦医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暗金色的液体——是江观星生前研究的药物,用来抑制孩子们体内镜渊能量的药物。
“这不是普通药物。”秦医生,“这是用江观星自己的血,混合镜渊能量稳定剂制成的。里面有江家的血脉,虽然微弱,但足够。”
她看向红蝎:“江观星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他偷偷给了我这个瓶,如果祠堂找上门,就用这个。”
守门饶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可能……血镜咒需要活着的江家人,新鲜的血液……”
“所以需要改良。”秦医生打开瓶塞,把液体倒在手心里,“用药物保存的血液,混合施术者的生命能量——用我的命,来补足血液的‘活性’。”
她看向红蝎:“带孩子们走。我来毁掉祠堂。”
“不!”红蝎抓住她的手,“秦医生,你不能……”
“我必须。”秦医生微笑,“这是我欠雨的。也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她推开红蝎,走向铜镜。双手按在镜面上,开始诵念血镜咒的咒文——那是她在江观星笔记里看到的,默默记下了。
液体从她手心渗入镜面,她的脸色迅速苍白,但眼神坚定。
守门人尖叫,扑向她,但被红蝎拦住。
祠堂开始震动。铜镜表面出现裂纹,那些僵硬的“人”开始崩解,化作灰尘。
“走!”秦医生嘶吼,“带孩子们走!快!”
红蝎咬牙,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回矿洞深处。
在她身后,铜镜炸裂的声音响起,混合着秦医生最后的呐喊:
“雨!妈妈来了!”
矿洞开始坍塌。红蝎拼命跑,回到孩子们所在的房间,和铁熊、飞鼠一起,带着孩子们从预留的出口逃出。
他们刚跑出矿洞,整个山体就开始崩塌。矿洞入口被巨石封死,烟尘冲而起。
孩子们哭成一团。红蝎抱着最的子宁,看着崩塌的矿山,泪水无声滑落。
秦医生,铁牛,飞鼠,江观星,江眠,萧寒……一个接一个,都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她,和这二十七个孩子。
她擦干眼泪,看向孩子们:“我们继续走。”
子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红蝎阿姨,我们去哪?”
红蝎看着北方的群山,那里白雪皑皑,一片苍茫。
“去一个能让我们好好生活的地方。”她,“一个没有祠堂,没有镜子,没有祭品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样的地方是否存在。
但她必须相信。
为了这些孩子。
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她带着孩子们,踏上新的旅途。
身后,崩塌的矿山渐渐安静。在废墟的最深处,一面的铜镜碎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镜面上,浮现出秦医生的脸。她微笑着,对她挥手告别。
然后,碎片彻底黯淡。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红蝎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更深的黑暗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祠堂不止一个。
而镜子,永远会映出另一面镜子。
无限延伸,直到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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