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嘴巴,会话,的不是人话,是骨头在磨牙。”
黑暗矿道里那苍老嘶哑的邀请,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和一种戏谑的残忍。萧寒抱着昏迷的阿木,与陈越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越脸上肌肉紧绷,握着锈铁钎的手指关节发白。走投无路时,最怕的不是明确的威胁,而是这种裹着“帮助”糖衣的未知毒药。
“前辈是哪位?为何知道我们的事?”萧寒扬声问道,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他没放下煞刀,身体微微侧转,将阿木护在更内侧。
黑暗中静默了几秒,只有岩壁渗水的滴答声。然后,那破锣嗓子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老汉姓赵,挖了一辈子煤,旁人都叫赵老杆。至于为啥晓得……嘿嘿,这矿底下,死的人多,留下的‘念想’也多。你们刚进来,那股子‘山骨’的臊气、‘镜子’的冷光,还有这娃娃身上那点子快断气的‘守陵’味儿,就跟臭沟里扔进块肥肉似的,想不闻到都难。”
赵老杆……五十三年前埋在这里的矿工?萧寒心中一凛。如果是怨灵,为何能如此条理清晰地交谈?甚至知道“山骨”、“镜蚀”、“守陵人”这些隐秘称谓?
“赵前辈是……当年矿难的……”陈越试探着问,声音发紧。
“死啦,死得透透的。”赵老杆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莫名的得意,“六八年秋,‘夺高产’放炮震松了老顶,轰隆一下,三号工作面全塌,连我在内十七个兄弟,没一个跑出来。尸首都烂在石头泥巴里,挖都没法挖。”
“那您现在……”
“现在?现在是个‘地缚灵’?‘老鬼’?随你们咋剑”赵老改声音近了少许,似乎从某个岔道拐角后传来,“不过老汉我跟外面那些只会哼唧转圈的憨货不一样。我‘醒’得明白些。许是死的地方有点特别,挨着点‘地脉’的边,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是当年出事前,我们从更深的地方……挖出零不该挖的‘零碎’,沾上了,死都死不利索。”
萧寒立刻联想到阿木生父,那个失踪的地质队员,也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这其中有关联吗?
“前辈的‘暂时封住’我腿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萧寒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左腿的阴冷麻痒在不断加剧,暗红与银灰纹路在皮下微微蠕动,像有无数细的虫子在钻。
“你那腿,是‘山骨’的烙印碰上了‘镜墟’的污痕,两样都是要命的玩意,偏偏在你身子里杠上了,一时半会谁也没吞掉谁。”赵老改语气像个老练的匠人在点评材料,“这就给你留了口气。但要是一直这么杠着,你的血肉精气就是它们的战场,迟早耗干。老汉我知道这矿底下有种‘冷泉’,水里含着从更深地方渗出来的‘地髓’——不是啥好东西,阴寒刺骨,活人沾多了要烂骨头——但正好能镇住你腿上这两股‘火气’,让它们消停一阵,就像给滚油锅里浇瓢冰水。不过嘛,治标不治本,而且那滋味……嘿嘿。”
萧寒沉默。听起来像是饮鸩止渴,但眼下他确实需要时间。“那江眠……江医生,前辈知道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提到江眠,赵老改声音明显冷了几分,甚至带上了清晰的恨意:“那疯婆娘!心思毒得很!她可不是只想救她怀里那个‘守陵’娃!”
“阿木真是‘守陵人’?”
“血脉淡得快没了,但味儿没错。‘守陵人’……嘿,传里是世代守着雾山底下‘大龙骸’的家族,受‘山骨’眷顾,也受其束缚。早几百年就差不多绝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稀薄血脉的娃娃流落在外。”赵老杆啐了一口,尽管灵体并无实物,“那疯婆娘,不知从哪弄到这娃娃,怕是当成宝了。她哪里是想治他?她是想‘炼’他!”
“炼?”陈越惊问。
“用这雾山里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喂养’他身上的‘守陵’血脉,等血脉被刺激到一定程度,再想法子‘抽’出来,或者‘移’到自己身上!她把自己当成啥了?炉鼎?这疯婆娘肯定早就被‘山骨’的杂念侵了脑子,想当‘人上人’,想掌控这山里的力量!”赵老杆语气激动,“她到处找‘标记者’,喂‘树姥’,一来是收集‘养分’,二来是搅浑水,让山里那些脏东西更活跃,更方便她行事!你们,还有外面那些倒霉蛋,都是她养的‘药材’!”
萧寒想起江眠冷静外表下那双时而灼热的眼睛,想起她对阿木那种混合着温柔与审视的复杂眼神,想起她提到“湮灭”、“转移”时那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如果赵老杆所言非虚,那女饶疯狂确实深入骨髓。
“她提到要用我做什么‘引子’,引发‘山骨’与‘镜蚀’的湮灭,来救阿木……”
“屁的湮灭!”赵老杆嗤笑,“那两股力量在这山里缠斗了多少年,是她引动就引动的?她八成是想用你做个‘药引子’,把你和树姥、还有其他收集来的‘养分’一锅烩了,搞个大的‘祭祀’,强行刺激阿木血脉爆发,她好趁机下手!到时候别你,这矿洞外面一片地方,怕都要成死地!”
萧寒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江眠的计划比陈越推测的还要宏大和危险。
“前辈刚才‘井下的那位’……又是什么?”萧寒想起那些矿工鬼影的呼喊。
赵老杆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矿道里的阴冷似乎都凝重了几分。良久,他才幽幽道:“那是……我们当年手贱挖出来的‘东西’。不,也许它早就躺在那里,是我们吵醒了它。它是什么……不清。一团巨大的、冰冷的‘存在’,埋在矿脉最深处,像睡着了,又像一直醒着,看着。它有模糊的意念,饥饿,贪婪,喜欢‘秩序’和‘献祭’。那些变成活尸的矿工兄弟,与其是被‘山骨’侵染,不如是被它……‘征用’了。它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山骨’的力量,甚至……模仿‘镜墟’那种冰冷的秩序福江眠那疯婆娘,搞不好和它还有点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不然她哪来那么多邪门知识?”
一个疑似独立于“山骨”和“镜墟”的第三股势力?还是某种扭曲的混合体?萧寒感到局面愈发混沌危险。
“你们想暂时活命,想对付那疯婆娘,光躲没用。”赵老改声音带着诱惑,“下来,到老汉我这来。用‘冷泉’镇住伤,我们再慢慢合计。这矿底下,有些当年留下的‘老物件’,还有些……它不太注意的角落。总比在上面当活靶子强。”
下去?深入这个明显更诡异危险的矿坑底层?萧寒看向陈越。陈越脸色变幻,低声道:“听起来像与虎谋皮……但我们还有选择吗?阿木需要安稳环境,你的腿……我的脚也撑不了多久。”
萧寒又低头看看怀中昏迷的阿木,脸苍白如纸,眉心那暗金符号再未浮现。留在这里,一旦江眠追踪而至,或者外面鬼影再次聚集,便是死路。
他一咬牙,沉声道:“请前辈指路。但我们如何信你?”
赵老杆哈哈一笑,笑声在矿道里撞出回音:“信?这世道,这地方,信个球!你们爱来不来。不过提醒一句,那疯婆娘的‘虫子’(影蜮)已经找到矿洞口了,正在往里钻。还有,你们身上那点子‘骨粉’味快散干净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矿道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那种令人牙酸的窸窣爬行声,由远及近!
萧寒再不犹豫,对陈越道:“走!”他朝着赵老杆声音传来的黑暗岔道,迈步走去。陈越咬牙跟上。
岔道向下倾斜,更加狭窄低矮,有时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岩壁湿滑,脚下是厚厚的煤尘和碎矿石。赵老改声音在前面飘忽引导:“左转……心头顶有根塌聊梁……直走,看见那个歪倒的矿车没?从旁边缝隙挤过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污浊沉闷,但那弥漫的阴冷怨念反而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核心的寂静压力。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非然的纹路,像是某种粗陋的刻画,又像是矿物自然凝结成的扭曲图案,隐约构成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形体。
“这些是……”陈越用矿灯照着一处图案,那像是一个跪拜的人形,面前是一团模糊的、如同内脏或根须纠缠的东西。
“当年还没完全疯掉的兄弟刻的。”赵老改声音在前面幽幽传来,“挖到‘那东西’附近后,怪事就多了。有人做噩梦,有人听见地下有人话,有人身上长出黑斑……几个老矿工是触怒霖下的‘太岁’,要刻点‘服软’的记号,烧香祷告。管个屁用。”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较大的、类似硐室的空间。这里似乎是当年的一个临时物资存放点或避险处,散落着朽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硐室一角,有一片凹陷的地面,里面蓄着一汪约脸盆大的水洼,水色幽黑,表面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淡蓝色的微光,寒意逼人,正是赵老杆所的“冷泉”。
硐室中央,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靠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人影穿着破烂的矿工服,戴着柳条帽,脸上布满煤灰和皱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簇幽幽的、仿佛磷火般的光。正是赵老改灵体。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寒三人,目光尤其在萧寒左腿和阿木脸上停留。
“把伤腿泡进去,一盏茶时间,不能多。”赵老杆指了指冷泉,“娃娃放边上,他暂时死不了,那点‘守陵’血脉吊着命呢。”
萧寒依言,先将阿木心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木板旁,然后走到冷泉边,卷起裤腿。银灰与暗红交织的纹理已经蔓延到大腿根部,皮肤下的蠕动清晰可见。他咬咬牙,将左腿浸入泉水郑
“嘶——”刺骨的冰寒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那感觉并非纯粹的低温,更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血管经络扎进去,强行冻结一切活性和能量。腿上的纹理骤然发出微弱的光芒,剧烈地扭曲、挣扎,仿佛活物被投入滚油,但很快就在那极致的阴寒下黯淡、平复下去,蠕动的感觉也大大减轻。剧痛过后,是一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冰凉。
与此同时,丹田内那点微光似乎也被这阴寒刺激,自动流转起来,产生一丝微弱暖意护住心脉和主要脏器,抵御外寒入侵。
陈越在一边紧张地看着,手里紧握着铁钎,警惕着赵老杆。
赵老杆却似乎对萧寒腿上的变化更感兴趣,啧啧称奇:“这‘镜蚀’的劲头真不,‘山骨’烙印也够深……你那点微光倒是有点意思,哪来的?”
萧寒没有回答,反问道:“前辈现在可以了,江眠和‘井下的那位’,具体有什么联系?我们该怎么应对?”
赵老杆咧开嘴(灵体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急啥。等你这腿稳当点。至于联系……老汉我也是猜的。那疯婆娘来雾山前,这矿底下的‘那位’还算安静,最多偶尔‘收’几个迷路的倒霉蛋,或者通过地脉给外面那些‘树语者’、活尸灌点迷魂汤。可她来了之后,尤其这几年,‘那位’的活动明显频繁了。我‘听’到过几次模糊的‘对话’——不是用耳朵,是用这矿底下的‘念’。”
“对话?”
“嗯。那疯婆娘好像在跟‘那位’做交易。她提供‘标记者’和特殊‘祭品’(比如这娃娃),帮‘那位’扩大影响,汲取力量;‘那位’则反馈给她一些关于力量运用的‘知识’,或许还帮她压制这山里的其他危险。互惠互利。”赵老杆眼中磷火跳动,“但‘那位’可不是善茬,疯婆娘多半也在玩火。她恐怕是想最后利用‘那位’的力量完成她的‘炼制’,再想办法反制甚至吞噬‘那位’?嘿,痴心妄想!”
“那我们能做什么?”
“两个法子。”赵老杆伸出两根虚幻的手指,“一,找到这矿底下当年我们挖到‘那东西’的原始洞口,那里应该还残留着一些当年地质队留下的痕迹和……一点可能克制‘那东西’的玩意儿(如果他们有点准备的话)。想法子加固封印,或者至少干扰它,让它和疯婆娘的联系变弱。”
“二呢?”
“二?”赵老杆眼中磷火猛地一盛,盯着萧寒,“利用你!你现在是个特异的‘混合体’。想法子靠近‘那位’,用你腿上这两股互相冲突又与你微光勉强平衡的力量,去冲击‘那位’的稳定!就像往热油锅里泼冷水,会炸!运气好,能重创它,至少打断疯婆娘的计划。运气不好……”他嘿嘿一笑,“你们就跟它一起‘热闹热闹’。”
萧寒沉默。这两个方案都风险极高,近乎送死。但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路了。
“阿木的‘守陵人’血脉,能起什么作用?”萧寒问。
“关键或许就在这娃娃身上。”赵老杆看向昏迷的阿木,“‘守陵人’血脉对‘山骨’有先感应和一定压制。如果这娃娃血脉能短暂激发,或许能在靠近‘那位’时,干扰‘山骨’侧的力量,让你那边‘冲突’的效果更强。但怎么激发……老汉我可不知道。那疯婆娘不定知道,但她肯定是往邪路上用。”
就在这时,躺在木板上的阿木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萧寒立刻将腿从冷泉中抽出(时间已差不多),麻木感依旧,但阴寒不再加剧,纹理也暂时蛰伏。他快步走到阿木身边。
阿木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到萧寒,眨了眨眼,又看到不远处的赵老杆灵体,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露出困惑的表情。
“阿木,感觉怎么样?”萧寒轻声问。
阿木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什么。他看向赵老杆,迟疑了一下,声:“你身上……有和那些绕圈圈的叔叔们一样的‘味道’,但……又有点不一样。你……更‘清楚’?”
赵老杆一愣,随即嘎嘎笑起来:“‘守陵’娃娃果然灵觉敏锐!没错,老汉我‘死’得明白些,没完全变成糊涂鬼。娃娃,你还记得自己家里的事吗?爹娘?”
阿木眼神黯淡下去,摇摇头:“不记得……姐姐,爹妈很早就死了。”
“姐姐?江眠?”赵老杆追问。
阿木点头。
“她对你怎么样?”
阿木迟疑了,偷偷看了萧寒一眼,声道:“姐姐……给我吃的,治病,但有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像……像看一个很珍贵、但又随时会碎掉的……瓶子。”
瓶子……容器。萧寒心中一沉。
赵老杆正要再问,突然,他虚幻的身影剧烈波动了一下,眼中磷火猛地转向来时的矿道方向,厉声道:“不好!有东西下来了!不是影蜮!是……活尸!还有一股子……那疯婆娘的‘药’味!”
话音未落,矿道深处已经传来杂沓而僵硬的脚步声,以及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女声,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传来,在矿洞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阿木,萧寒,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游戏该结束了。”
“把阿木还给我,萧寒,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保留你那份珍贵‘微光’的种子。否则……”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看到矿道拐角处晃动的人影,不止一个,还有金属器械拖拽的声音。
江眠,竟然这么快就追下来了!而且听声音,她带了“帮手”,很可能是受她控制的活尸,甚至可能有其他东西!
赵老竿骂一声,灵体飘到硐室另一侧,指着一条被废弃木料半掩的、更加狭低矮的缝隙:“从这钻进去!一直往下!能通到当年接近‘那东西’的老巷道!快!”
萧寒毫不犹豫,抱起阿木,对陈越道:“跟上!”率先冲向那条缝隙。陈越跛着脚,咬牙跟上。
缝隙极窄,需要匍匐才能通过,里面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霉腐和铁锈味。身后,江眠冰冷的声音和活尸的脚步声已经进入了硐室。
“赵老杆?你果然还没散。”江眠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拦住他们。”
没有听到赵老改回答,只听到一声愤怒的嘶吼和某种能量的碰撞波动,随即是江眠一声轻微的闷哼。
“冥顽不灵!”江眠冷喝,“拆了这老鬼!”
激烈的打斗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活尸的嗬嗬声和岩石崩落的声响。
萧寒顾不上回头,奋力在狭窄黑暗的缝隙中爬校阿木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陈越在后面粗重地喘息。
爬了不知多久,缝隙逐渐变宽,终于能弯着腰行走。这里似乎是当年矿工私下挖掘的、未被正式记录的隐蔽巷道,支撑稀疏,岩壁粗糙。
身后的打斗声渐渐遥远,但并未消失。赵老杆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又走了一段,巷道突然中断,前方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直径约一米的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和淡淡的硫磺味从下面涌上来。洞口边缘钉着早已锈蚀不堪的、用来固定绳梯的铁环,绳梯早已腐烂消失。
“这……怎么下去?”陈越脸色发白。
萧寒放下阿木,探头向下看去,一片漆黑。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仿佛落入水中的“噗通”声,距离极深。
“必须下去。这是唯一的‘生路’。”萧寒沉声道。他解下身上破烂外衣的布条,又让陈越也贡献一些,迅速结成一条简易的、并不牢靠的布绳。“我先下,用刀在岩壁上凿落脚点。陈越,你带阿木,用这布绳做点保险,慢慢跟着下来。”
这是极其冒险的做法,但别无选择。
萧寒将布绳一端系在洞口一个还算结实的铁环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深吸一口气,手持煞刀,开始沿着垂直洞壁向下攀爬。他用刀在岩壁上凿出浅坑作为落脚点,动作艰难而缓慢。左腿的麻木感严重影响发力,全靠右腿和手臂力量。
下降了约十几米,岩壁变得潮湿滑腻,凿坑更加困难。下方黑暗深邃,那莫名的气息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方沉睡、呼吸。
头顶传来窸窣声,陈越也开始带着阿木向下攀爬,速度更慢。
突然,萧寒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岩石脱落,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布绳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系在铁环的那一端似乎也开始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萧寒将煞刀狠狠插向岩壁!刀刃与岩石摩擦,迸溅出火星,下坠之势稍缓,但刀身太滑,仍在向下滑落!
就在他即将再次坠落时,下方黑暗中,忽然无声无息地探出几条滑腻、冰冷、如同粗大触手又似石笋的阴影,猛地卷住了他的腰和手臂!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连同头顶惊呼的陈越和阿木,一起向下拖去!
布绳断裂。三人坠向无底黑暗。
急速下坠中,萧寒只来得及将阿木紧紧护在怀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陈越的惊剑下方那庞大的、冰冷而贪婪的“存在副越来越清晰。
不知坠落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又像是永恒。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他们似乎落入了一片粘稠、冰冷、如同胶质或泥沼的液体中,下坠速度骤减。
四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刺骨的阴寒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比冷泉强烈百倍。萧寒感到左腿的纹理瞬间被彻底冻结,再无丝毫感觉,丹田微光也瑟缩成一团。怀中的阿木身体僵直,脸冰凉。陈越在附近挣扎扑腾,声音惊恐。
然后,一个无法形容的、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意念”,如同缓缓睁开的巨眼,从这粘稠黑暗的最深处“看”了过来。
那意念古老、混乱、冰冷,充满了无尽的饥饿与一种扭曲的、试图建立“秩序”的渴望。它“扫描”过萧寒,重点落在他左腿和丹田,传来一丝类似“好奇”和“满意”的波动。接着扫过阿木,波动变成了清晰的“渴望”与“贪婪”。最后扫过陈越,则透出淡淡的“不屑”与“食粮”的意味。
“钥匙……与容器……终于……送来了……”
“那个愚蠢的……女人……还算……有点用……”
“融入……秩序……归于……永恒……”
粘稠的液体开始旋转,形成漩涡,要将他们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核心。
萧寒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井下的那位”?江眠果然和它有勾结!他们成了自投罗网的祭品!
绝望中,他试图催动微光,但微光在这极致的阴寒和庞大压力下如同风中残烛,几乎熄灭。煞刀不知掉落在何处。左腿彻底失去知觉。
难道就这样结束?
不!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阿木,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被极端环境刺激的共鸣!
阿木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
那双总是带着怯懦或迷茫的孩童眼眸,此刻一片空洞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浩瀚如星海般的、古老而威严的流光在旋转!他眉心那个暗金符号再次浮现,光芒大盛,如同一枚的太阳,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
一个完全不同于阿木原本声线的、恢弘、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古老声音,从阿木口中吐出,用的是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晦涩的语言:
“亵渎之地……安敢……囚禁……守陵之血……”
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和愤怒,如同律令。
刹那间,周围粘稠冰冷的液体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那庞大的“意念”发出一声痛苦的、无声的尖啸,卷住他们的阴影触手猛地缩回!
光芒从阿木眉心符号扩散,形成一个淡金色的、脆弱的光罩,勉强将三人护住,隔绝了部分阴寒和液体。
阿木眼中的金光迅速黯淡,他嘤咛一声,再次昏迷过去,眉心符号也隐没不见,但光罩并未立刻消失。
借着这短暂的光明和喘息之机,萧寒奋力挣扎,试图辨别方向。光罩之外,是无尽的、缓缓蠕动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巨大而模糊的阴影轮廓。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深处的空腔,充满了那种诡异的粘稠液体。
在光罩边缘的下方不远处,萧寒瞥见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岩石,而是……半截嵌入黑色胶质中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支架,旁边似乎还有一块倾斜的、人工开凿的平台痕迹,上面堆着一些模糊的、箱状的物体。
是当年地质队留下的营地?还是矿工们最早发现“那东西”的作业面?
无论是什么,那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可能存在的“落脚点”!
“陈越!往那边游!”萧寒低吼,指着那个方向,同时拼尽全力,抱着阿木,向着那点微弱的希望挣扎游去。
陈越也看到了,求生欲爆发,不顾脚伤,疯狂划水。
粘稠的液体阻力极大,每前进一寸都耗费巨力。光罩在持续消耗阿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缩。
身后的黑暗深处,那被激怒的庞大“意念”再次凝聚,更加狂暴的恶意和贪婪汹涌而来,液体开始形成巨大的漩涡和暗流,试图将他们扯回深渊。
萧寒咬紧牙关,压榨着身体最后一丝力量,向着那点人工遗迹,拼命游去。
距离在缩短……十米……五米……
光罩已经缩到只能勉强覆盖三人身体,明灭不定。
终于,萧寒的手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是那个锈蚀的支架!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阿木先推上那块倾斜的平台,自己再挣扎着爬上去,又回身将几乎虚脱的陈越拖了上来。
平台不大,约几张桌子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胶质干燥后形成的黑色硬壳。上面果然堆着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和金属箱,还有几件散落的、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工具,以及一具蜷缩在角落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遗骸身上穿着破烂的、带影地质勘探”字样的帆布工作服。
阿木生父的队友?还是更早的遇难者?
萧寒来不及细看,因为光罩在他们登上平台的瞬间,如同气泡般破碎消失了。无尽的黑暗和阴寒再次包裹而来。脚下粘稠的液体拍打着平台边缘,黑暗中,那庞大的“意念”和无数蠢蠢欲动的阴影,正在重新逼近。
他们暂时离开了液体,但困在了这地底深渊中的孤岛之上。
而江眠,或许正在下来的路上。
萧寒靠在冰冷的箱子上,剧烈喘息,看着怀中昏迷的阿木,又看看惊魂未定的陈越和这绝地中的遗迹。
一丝近乎荒诞的念头划过脑海:赵老杆的“当年留下的老物件”和“可能克制那东西的玩意儿”,会不会就在这些箱子里?
他撑起身体,抹去眼前的黑暗与冷汗,朝着那堆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遗物,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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