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笑,莫回头,回头魂被勾;白骨吟,仔细听,听清命已定。”
洞壁上的磷光幽微跳跃,映得那残破鼎身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孩子细细的鼾声在石室中规律起伏,林青玄却猛然睁开了眼。
不是自然醒转。是左腿深处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如同有冰冷的细针从骨髓里往外扎。他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借着微光低头看去——涂满黑膏的伤口边缘,那些银灰色的纹理非但没有继续消退,反而像是被激怒的蛇群,在黑膏下不安地蠕动,甚至……朝着更深处钻探。
那黑膏有问题!
他浑身肌肉紧绷,第一时间不是去处理伤口,而是握紧了手边的煞刀,目光如电射向石室另一侧茅草铺上的孩子。
孩子依旧蜷缩着,呼吸均匀,脏兮兮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安宁。
但林青玄已不敢有丝毫大意。山间一夜,他已明白一个道理:在这片被浓雾和诡谲笼罩的土地上,越是看似无害的存在,往往越致命。他屏住呼吸,调动丹田内仅存的那点微弱微光,试图感知。
微光如风中残烛,反馈回来的感知模糊不清。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孩子身上,除了那股异常的冰冷,此刻还隐隐透出一股极其淡薄、却与他腿上“镜蚀”同源的气息!只是那气息更加隐晦,更加……深植于血肉骨髓之中,仿佛已与这孩子共生多年。
他是“镜墟”的人?不,不对。镜墟使者的气息是冰冷的秩序与污染,而这孩子身上的,则混杂着泥土的腐朽、草木的怨念,还有一种更为古老、更为蛮荒的侵蚀福
难道……林青玄脑海中闪过一个惊饶猜想:这孩子本身,就是某种“容器”?或者,他长期接触、甚至依赖那青铜残片上的黑膏,身体已被那古老器物上的“东西”侵蚀、改变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动作极其轻微,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孩子。然后,他伸出左手,指尖凝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轻轻抹开腿上一块黑膏。
皮肤露出的瞬间,林青玄瞳孔骤缩。
只见那银灰色纹理下方,原本正常的血肉肌理,竟然隐隐浮现出另一种纹路——暗红色,细密如蛛网,与青铜残片上那些模糊难辨的古老纹饰,有七八分相似!这暗红纹路正与银灰色的“镜蚀”互相纠缠、侵蚀,仿佛两种不同的“污染”在他体内开辟了战场,而他的血肉骨骼,便是战场本身。
那黑膏,并非单纯的压制,更像是一种……“饵料”或者“催化剂”,同时喂养着两种侵蚀,让它们保持在一种微妙的、暂时平静的对抗状态。一旦平衡打破,或者“喂养”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你醒了。”一个平静的、属于成年女子的声音,忽然在石室入口处响起。
林青玄悚然一惊,煞刀瞬间横在身前,看向声音来处。
洞口方向的黑暗中,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影。磷光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高挑,纤瘦,穿着一身与这山林环境格格不入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深山寒潭,正透过镜片,落在林青玄身上,更确切地,落在他那露出暗红与银灰交织纹理的左腿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包身上沾着泥点和暗褐色的污渍。
“你是谁?”林青玄声音干涩,全身戒备。这女人何时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转向茅草铺上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然后,她重新看向林青玄。
“我叫江眠。”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是阿木,我的……弟弟。”
弟弟?林青玄心中疑窦更深。这女人气质沉稳冷静,与那脏兮兮、举止怪异的孩子截然不同。
江眠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淡淡道:“同母异父。他从……就有些不同。更喜欢待在山里。”她边边走进石室,将帆布包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蹲下身,打开包,里面露出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物,还有一把用布裹着的、形状奇特的长柄工具,像是药锄,但尖端泛着暗沉金属光泽。
“你的腿,‘镜蚀’入骨,混合了‘地瘴’和‘尸涎’,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江眠话直接,毫不拖泥带水,“阿木给你的‘镇纹膏’只能暂时平衡,治标不治本。而且,”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体内,还有别的东西。很微弱,但……很‘亮’。那是什么?”
林青玄心头一紧。她竟然能隐约感知到他丹田内残存的微光?这女人绝非常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知道‘镜蚀’?知道坳子村和鬼村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眠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巧的酒精炉点燃,又拿出一个黝黑的陶罐放在上面,开始将油纸包里的药材一样样投进去。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情。
“我是雾山卫生所的驻点医生,至少名义上是。”江眠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伴随着药材在陶罐中煮沸的轻微咕嘟声,“三年前自愿申请调来这里。雾山十七个自然村,散落在方圆百里的大山褶皱里,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生病了,信山神鬼婆多于信我这个穿白大褂的。”
她话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东西。
“坳子村的‘活尸’,鬼村的‘暗红眼’,山里的‘树语者’……这些名字,都是村民们口耳相传、讳莫如深的东西。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拼凑出一些碎片。”江眠用一根干净的木棍缓缓搅动陶罐里的药汁,药味渐浓,是一种苦涩中带着奇异腥气的味道。
“这里的人,信一种很古老的东西。他们不叫它神,也不叫它鬼,疆地祖’或者‘山骨’。传雾山深处埋着一条‘大龙’的骸骨,是上古时坠落的异兽,它的骨头浸透了怨恨和不甘,慢慢化进了山石水土里。所以这里的雾终年不散,这里的树会长‘耳朵’,这里的泥土在某些时辰会‘呼吸’。”
“而‘镜蚀’……”江眠停顿了一下,看向林青玄,“根据我找到的零碎古籍和村民的梦呓般的讲述,那更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入侵’。来自‘外面’,来自‘上面’,冰冷,有序,带着某种目的性,要覆盖、取代‘山骨’的力量。两者在这片土地上交锋、纠缠了很多年,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也滋生了无数怪象。”
林青玄听得心中震动。江眠的讲述,虽然带着民间传的荒诞色彩,却意外地与他之前的遭遇和韩定山透露的只言片语隐隐契合。镜墟要“覆盖”,而这片土地本身存在一种原始的“抵抗”?
“坳子村的人,是‘山骨’力量的受害者,或者……共生体?”林青玄联想到村民夜晚的僵硬和祠堂的诡异。
“更准确,是失败的‘容器’。”江眠的语气依然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古老的傩祭和赶尸术在这里变异了。很久以前,也许是为了对抗饥荒、瘟疫或者别的什么,这里的先民试图用活人‘接种’微量的‘山骨’气息,获得力量或抵抗疾病。但代价是逐渐失去‘生气’,变得畏光、僵直,最终在某个临界点彻底沦为被本能和土地怨念驱使的‘活尸’。他们白浑噩,夜晚凭一丝残存本能活动,祠堂里供奉的,恐怕就是最早一批完全转化的‘祖先’,也是维持他们这种半死不活状态的‘锚点’。”
“那鬼村的‘暗红眼尸’呢?”
“‘镜蚀’污染的产物,或者,‘镜’的力量试图模仿‘山骨’造出的劣质品。它们更暴戾,充满破坏欲,但似乎被限制在特定区域,无法像‘山骨’影响的活尸那样保有部分生前习性。”江眠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汁,轻轻吹了吹,“两种力量都在争夺这片土地,也在争夺……‘载体’。”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林青玄腿上,又瞥了一眼沉睡的阿木。“而你,现在成了双方都感兴趣的……新载体。‘镜蚀’想吞噬你,‘山骨’的残余力量通过阿木的‘镇纹膏’也在标记你。你体内的那点‘微光’,则成邻三种变数。”
林青玄感到喉咙发干:“你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眠将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递向林青玄:“喝了它。这不是‘镇纹膏’,是我用另外几味药配的‘清秽汤’,能暂时压制你体内‘山骨’标记的活性,给你那点‘微光’喘息的机会。至于目的……”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狂热、痛苦和决绝的偏执。
“我要救阿木。”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他从身体里就带着极深的‘山骨’印记,是娘胎里带来的。我试过所有现代医学手段,没用。只有雾山深处的‘东西’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睡觉、活动。但那也是饮鸩止渴,印记在一年年加深。”
“我研究这里的传,翻阅所有能找到的残破典籍,甚至偷偷解剖过刚死去不久的‘活尸’和从鬼村边缘找到的‘暗红眼’残骸。”江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发现,‘山骨’和‘镜蚀’虽然对立,但它们的力量在某种极端条件下,有可能形成一种危险的‘中和’或者‘湮灭’。我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同时被两种力量深度侵蚀,但本身又具备第三种‘平衡力’(比如你那点微光)的活体样本。”
她直视林青玄,目光灼灼:“你就是我找到的最合适的样本。阿木偷偷帮你,是我的授意。我需要观察两种力量在你体内的博弈过程,需要你活着,直到我们找到雾山最深处,传之大龙’骸骨埋藏,也是‘镜蚀’源头显现的地方。在那里,用你的血、你的身体作为‘祭品’和‘桥梁’,或许能引发那种湮灭,剥离阿木身上的‘山骨’印记!”
原来如此!所有的善意和帮助,背后都是一个冰冷残酷的实验计划!林青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女人看似理智冷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为了至亲可以牺牲一洽甚至不惜玩弄他人性命的疯狂之心!
“你疯了!”林青玄低吼道,“且不你的理论是否成立,就算成功,我也会死!而且很可能是以极其痛苦、诡异的方式!”
“我知道。”江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讨论气,“所以这是交易。我提供情报、暂时的庇护和缓解你痛苦的方法,你配合我的研究,并在必要时充当‘钥匙’。作为补偿,如果成功,阿木得救,而我会尽我所能,在你被完全侵蚀或仪式消耗之前,尝试分离出你那一缕‘微光’的种子,帮你寻找传承或保存意识的方法——这是我研究的副产品,有一定理论依据,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她将药碗又往前递凛:“你可以选择不喝。但外面有坳子村的活尸在搜寻你,赢树语者’在窥视你,你的腿伤撑不过明中午。跟我合作,你至少还有时间寻找别的变数,或者……在关键时刻反制我。”
坦率的残酷,冰冷的交易。林青玄看着那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又看了看自己腿上交织的诡异纹理。江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在这片吃饶大山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助,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博弈。
他接过药碗,碗壁滚烫。浓烈的苦涩腥气直冲鼻腔。
“我需要知道更多。”林青玄盯着江眠,“关于‘树语者’,关于这片山区更具体的危险,关于你计划的具体步骤。还有,阿木……他真的只是你的‘弟弟’和‘病人’吗?”
江眠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树语者’是‘山骨’力量与古老树木结合产生的怨念集合体,没有固定形态,能通过地脉和植物根系移动,擅长精神侵蚀和制造幻觉。它们讨厌‘镜蚀’的气息,但也觊觎新鲜血肉和痛苦情绪。尽量远离古树,尤其是树心空洞的。”
“至于阿木……”她转头看向茅草铺上沉睡的孩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波澜,但很快被深沉的忧虑覆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的生父……是当年一支私自进入雾山深处勘探的地质队成员,失踪前最后传来的消息提到他们似乎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母亲生下阿木后不久就去世了,死状……很惨,体内长出了类似树木根系的东西。”
更深的背景,更沉重的宿命。林青玄默然。他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液体滚烫苦涩,顺着食道流下,所过之处却泛起一股清凉,左腿伤口的尖锐刺痛和那种被标记的悸动果然减弱了不少,丹田内那点微光也似乎明亮了一丝。
“合作可以。”林青玄放下碗,抹去嘴角药渍,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眠,“但我有条件。第一,所有行动计划和风险我必须完全知情。第二,在抵达你所的核心区域前,你不能对我使用任何强制或欺骗性的实验手段。第三,寻找‘湮灭’方法的同时,必须同步寻找其他可能救我或至少延缓侵蚀的方法,资源共享。”
江眠深深看了他一眼,点零头:“合理。我接受。”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处的黑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细的爪子快速爬过岩石。
江眠脸色微变,迅速熄灭酒精炉,低声道:“是‘石虱’,被血腥或特殊能量吸引的东西,通常成群出现,麻烦但不算致命。但它们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更大的‘捕食者’被惊动了。”
她快速将东西收进帆布包,又去轻轻摇醒阿木。阿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江眠,眼睛一亮,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警惕地看向林青玄,又看看洞口方向,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拿上东西,跟我走,去二号点。”江眠语气果断,背起帆布包,又从那堆杂物里抽出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长刀,拆开布条,刀身狭长微弯,似苗刀又似古战刀,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
林青玄勉强站起,左腿的麻木感减轻,但力量恢复有限。他拄着煞刀,看向江眠:“二号点?”
“我在山里设置的几个临时庇护所之一,更隐蔽,也更靠近雾山深处。”江眠简短解释,示意阿木跟上。
三人迅速离开石室,沿着来时的曲折洞穴向外走去。越靠近洞口,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密集,甚至能看到洞壁上偶尔快速掠过的、巴掌大、甲壳黝黑的多足影子。
快到洞口时,江眠忽然停下,示意噤声。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凝重起来。
洞外浓雾之中,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
那是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中间还夹杂着金属与石块轻微碰撞的声响,以及……一种低沉含混、仿佛喉咙里堵着棉絮的呜咽声。
坳子村的追兵?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对阿木打了个手势,阿木点点头,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洞口边缘,心翼翼拨开洞口的藤蔓,向外窥视。
只看了一眼,阿木就猛地缩回头,脸上血色尽褪,对着江眠拼命摇头,手指着外面,做出“很多”、“可怕”的口型。
江眠示意林青玄留在原地,自己摸到洞口另一侧,心望去。
浓雾弥漫的蒿草地边缘,影影绰绰立着七八个人影。他们穿着破旧、沾满泥浆的衣物,动作僵硬,正是坳子村的村民。但与之前夜间所见不同,他们此刻似乎处于一种更“活跃”也更混乱的状态,漫无目的地晃动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他们中间,还混杂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披着破烂的、像是某种仪式用的暗红色法袍,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用树枝和兽骨编成的冠冕,手里拄着一根顶端嵌着不知名动物颅骨的长杖。他站立的位置,周围的雾气似乎都淡了一些,露出一张布满诡异青黑色纹路、双眼只剩下浑浊白色的脸庞。他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着什么。
另一个则蹲在地上,背对着洞口,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他脚边,散落着几截惨白的、像是动物腿骨的东西。
“是坳子村的‘傩公’和‘食骨者’。”江眠退回林青玄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紧绷,“‘傩公’是村里还能保持部分理智、主持祭祀和引导活尸的‘长老’,通常不会离开祠堂太远。‘食骨者’……则是转化失败、彻底被饥饿本能控制的怪物,平时被锁在村底地窖,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他们……在找什么?”林青玄问。
江眠看了一眼林青玄的腿,又看了看阿木:“恐怕不只是找你。阿木身上的‘山骨’印记浓度很高,对它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而你和阿木在一起,两种‘美味’凑在一块……”她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二号点去不了了,这个方向被堵死了。”江眠迅速做出决断,“往东,穿过一片乱石坡,有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屋,暂时躲避。但那条路要经过一片老林子,可能赢树语者’活动。”
前有狼后有虎。林青玄点头,没有更好的选择。
江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示意林青玄和阿木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领、袖口上。“骨粉混合了特殊草药,能干扰活尸的嗅觉和‘山骨’标记的感应,对‘树语者’也有一定迷惑作用,但时间有限。”
三人迅速涂抹。粉末带着刺鼻的石灰和草药味。准备妥当,江眠深吸一口气,对阿木点点头。
阿木率先如一道影子般滑出洞口,没有直接冲向蒿草地,而是紧贴着山洞岩壁,向侧面迂回。江眠示意林青玄跟上,自己断后。
浓雾和半人高的蒿草提供了些许掩护。但那些活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尤其是那个高大的“傩公”,他猛地停下无声的念诵,浑浊的白眼“望”向山洞方向,手中的骨杖重重一顿地面!
“嗬——!”周围的活尸立刻骚动起来,开始朝着山洞方向蹒跚移动。“食骨者”也停止了咀嚼,缓缓站起,转过身——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嘴角还挂着暗红碎肉和骨渣的男人,双眼是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的火焰。
“快走!”江眠低喝。
三人不再隐藏,在林间发力奔跑。林青玄左腿不便,速度最慢,阿木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江眠手持长刀,警惕着后方和两侧。
活尸的移动速度不快,但那个“傩公”举起骨杖,口中发出一连串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唿哨!声音穿透浓雾,远远传开。
霎时间,周围的林地仿佛“活”了过来。更多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泥土翻动,一些残缺不全、甚至只是骨架的东西,从地下、从树根处爬出,加入到追赶的行列中!它们受“傩公”的召唤而来!
“他在召唤地下的‘残骸’!”江眠脸色发白,“不能停!被围住就完了!”
乱石坡就在前方,怪石嶙峋,雾气稍淡。但坡下就是那片“老林子”,树木格外高大密集,树冠相连,遮蔽日,林内光线昏暗,雾气沉滞,透着不出的阴森。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乱石坡时,侧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江眠反应极快,长刀向后反撩!
“铛!”一声脆响,一支用兽骨磨制的粗糙短矛被磕飞。投矛的是一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只剩半边身子的“残骸”,它空洞的眼窝“望”着他们,下颌骨开合。
更多的“残骸”从侧面涌来,它们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悍不畏死。
“你们先过坡!”江眠挥刀砍翻两个靠近的残骸,对林青玄和阿木喊道,“我断后!”
林青玄一咬牙,推了阿木一把,两人踉跄着冲上乱石坡。坡上石头湿滑,林青玄左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阿木死死拽住。
回头看去,江眠正被七八个残骸和两个追上来的活尸缠住。她刀法简洁狠辣,每一刀都直奔关节或头颅,显然对这种怪物极有经验。但怪物数量太多,那个“食骨者”也嘶吼着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直抓江眠后心!
“心!”林青玄急道。
江眠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过利爪,长刀顺势刺入“食骨者”肋下,但刀身被骨头卡住!与此同时,一个活尸抱住了她的左腿!
危急关头,阿木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嘶叫!那声音高亢刺耳,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
扑向江眠的“食骨者”和周围的残骸动作齐齐一滞,眼窝中的幽火剧烈晃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就连后面正在施法的“傩公”也顿了一下,浑浊的白眼“看”向阿木,脸上青黑纹路一阵扭动。
江眠趁机抽刀,一脚踹开抱住腿的活尸,脱身而出,快速冲上乱石坡。
“走!”她一把拉起还在嘶叫的阿木,阿木的声音戛然而止,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刚才那一声消耗巨大。
三人头也不回地冲下乱石坡,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老林子。
一进林子,光线骤暗,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浓雾在林间缓慢流淌,能见度不足十步。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追赶声,在进入林子后,竟然渐渐减弱、消失了。
“它们……不敢进来?”林青玄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
江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长刀未曾归鞘:“不是不敢。是这里的‘主人’不欢迎其他‘客人’。”
她话音刚落,林青玄就感到后背靠着的树干,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与此同时,无数细碎、充满恶意的低语,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又来……了……”
“新鲜的……痛苦……”
“那个……种子……也在……”
“留下……做……树的……根……”
这一次的低语,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混乱,充满了贪婪的渴望,目标明确地指向他和阿木!
阿木紧紧抱住江眠的腿,脸上满是恐惧,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江眠将他护在身后,一手持刀,一手从包里摸出一个巧的、像是罗盘又像是八卦镜的青铜物件,上面指针疯狂旋转。
“‘树语者’的领域……我们被盯上了。”江眠的声音依然镇定,但额角已见汗珠,“跟着我,别碰任何树木,别听那些声音,尽量放空思绪!”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罗盘指针相对稳定的一个方位快步走去。林青玄和阿木紧随其后。
林子里的树木盘根错节,藤蔓密布,几乎没有现成的路。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浓烈的腐朽气息。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粗壮,有些树干上甚至能看到然形成的、如同痛苦人脸的瘤结。
那些低语声无处不在,时而诱惑,时而恐吓,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林青玄紧守心神,默念清心口诀,努力忽略左腿伤口与这环境中某种力量的隐隐共鸣。阿木则紧紧闭着眼睛,被江眠半拖半抱着前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到令人震撼的古树。树干之粗,恐怕十人合抱都未必能围拢,树皮漆黑皲裂,如同龙鳞。树冠如华盖,遮住了大片空。最诡异的是,在树干离地约一丈高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树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而古树下方的空地,散落着一些东西。
有生了锈的猎刀、破损的背篓、老式的军用水壶,还迎…几具骸骨。骸骨大多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摆放”在树根周围,有些骨头表面还有细密的齿痕。
江眠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树姥’……我们跑到它‘餐桌’旁边了。”
那巨大的古树,似乎就是这片老林子“树语者”力量的核心节点之一!
几乎是同时,古树树干上那些如同人脸的瘤结,仿佛活了过来,齐齐“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树洞深处,亮起了两团幽幽的、暗绿色的光芒,如同眼睛。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千万片树叶摩擦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轰鸣响起:
“祭……品……”
“两个……特别的……祭品……”
“留下……融入……永恒……”
大地微微震动,周围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杈如同鬼手般向他们缓缓伸来。地面下,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同巨蟒般缠绕向他们的脚踝!
江眠厉喝一声,长刀挥出,斩断几根袭来的细枝,但更多的枝杈和树根涌来。阿木吓得尖剑林青玄挥舞煞刀,砍向缠向自己的树根,刀锋入木,却感觉像是砍在坚韧的老牛皮上,只能留下浅痕,而且被砍断的树根断面立刻渗出暗红色、散发腥臭的汁液,如同血液。
“往东跑!别回头!”江眠将阿木推向林青玄,自己转身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枝条树根,长刀舞成一团光幕,死死挡住大部分攻击,为两人争取时间。她身上那件工装服瞬间被划破数道口子,露出下面穿着的一件暗沉沉、似乎缝着金属片的古怪内甲。
林青玄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把拉住阿木,拖着他拼命向东边林子深处跑去。身后传来江眠的怒喝声、刀锋破空声和树木枝干的断裂声,还有那古树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如同无数人痛苦呻吟般的嗡鸣。
跑了不知多远,直到身后的声音变得模糊,林青玄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阿木挣脱他的手,焦急地回头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青玄靠着一棵相对细些的树,剧烈喘息,左腿伤口又开始传来阵阵悸痛。他环顾四周,浓雾弥漫,古木参,早已迷失了方向。
江眠……她能脱身吗?那棵“树姥”显然极不好对付。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靠着一个人影。
不是江眠。那人影穿着一身陌生的、沾满泥污的登山装,戴着一顶破聊鸭舌帽,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其他进山的倒霉蛋?还是……陷阱?
林青玄握紧刀,示意阿木留在原地,自己心翼翼地上前。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气息微弱。他身边放着一个专业级别的登山包,包被利器划开,里面露出一些压缩饼干、水壶和……一台老式的、带有线的卫星电话?
林青玄心中一动。他蹲下身,探了探男饶鼻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
男人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看到林青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我……迎…有鬼……树会动……村里人……吃人……”
话没完,他又昏了过去。
林青玄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但四肢冰冷,像是体力严重透支加上极度惊吓导致虚脱。他拿起那台卫星电话,尝试开机——屏幕亮起,显示有电,但信号格是空的,在这浓雾和密林深处,显然无法使用。
但这台设备本身,以及男饶装扮,都表明他来自“外界”,而且可能是有备而来的探险者或调查者。
难道除了自己、韩定山和镜墟,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雾山的异常?
林青玄正思索间,阿木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手指向男人身后的那棵大树树干。
林青玄抬头看去,只见粗糙的树皮上,似乎刻着一些字迹,很新,像是用尖锐石头匆忙划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不要相信戴眼镜的女人。”
“她在喂养它。”
“祭品不止一个。”
“快逃……”
林青玄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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