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回到自己的公廨,就见王主簿和李录事都从各自的案牍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两人手里虽然还拿着笔,可眼神里的那份焦急和忐忑,却显露无疑。
王主簿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李录事倒是干脆些,站起身朝胡俊拱手,可那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两人都是在大理寺混了十几年的老吏,规矩比谁都懂——上官去见更大的上官回来,做下属的若是急着打听,那就是越矩,显得不够沉稳,甚至还会惹人厌烦。
可他们心里实在抓挠得厉害。范少卿突然召见胡俊,十有八九和这几日积压的案子有关,而案子积压的原因,正是他们俩按照胡俊的吩咐,刻意拖延了那些与梁家、江南世家有关的案件。
胡俊看着两人这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样子,暗自摇头苦笑。这情形,倒让他想起前世刚毕业在项目实习结束,等待领导宣布是否能转正去留时的心情。那份忐忑、那份期待、那份生怕做错一点就前功尽弃的紧张,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也不等两人憋不住开口问,就直接开了口。
“方才范少卿找我,是为了积压案件的事。”胡俊声音平静,一边整理桌上散乱的卷宗,一边道,“不过被我应付过去了。他还,看我手头案子多,想从其他地方抽调两个老吏过来帮扶一段时间。”
这话一出,王主簿和李录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他们哪能猜不到范少卿这是想干什么?是帮扶,其实就是找借口往胡俊身边安插人手。等那两个老吏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挤占他们的位置。
到时候,胡俊这个寺丞就会被架空,而他们俩,要么被调去闲职,要么直接被扫地出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胡俊,眼神里带着希冀,还有几分恳求。
胡俊看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两人虽然投靠他时间不长,但办事还算得力,平日里也谨守本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大理寺里的老吏,熟悉流程,人脉也广,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寺丞来,是难得的助力。
他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你们放心,我当场就拒绝了。我在王主簿、李录事的协助下,手上的案子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不敢劳烦大人再抽调人手。”
王主簿和李录事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连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回护!”
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勉强。胡俊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眉宇间那抹忧色并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胡俊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你们还有什么担心的?范少卿那边,我已经顶回去了。只要你们用心办事,不出差错,他暂时也拿你们没办法。”
王主簿和李录事沉默了一会,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
最终还是王主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有些事,恐怕不是我们用心办事就能躲过去的。”
胡俊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李录事苦笑着接过话头:“大人可还记得,之前周寺丞手下的那位主簿?”
胡俊回想了一下,王主簿之前确实提过,周寺丞手下的一个主簿被范少卿换掉了。
他点点头:“记得,不是那位主簿犯了事,被革职了么?”
“是犯了事,可那事犯得蹊跷。”王主簿叹了口气,“周寺丞当初也不同意换人,还跟范少卿争辩过。可没过多久,那位主簿就恰好在整理一桩旧案卷宗时,被人发现当年记录证人口供时少记了一句话——虽那句话无关紧要,可终究是疏漏。按规矩,这算是失职。再加上有人恰好把这事捅到了寺正那里……”
胡俊听明白了:“你们是怕,范少卿那边也找人给你们扣帽子、嫁祸罪名?”
李录事摇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大人,我们俩在大理寺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是刑案上的老手。嫁祸栽赃这种手段,看似好用,实则最容易出纰漏——证据链要做得衣无缝,证人要安排妥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反咬一口,甚至牵连出更大的麻烦。范少卿他们不会冒这个险,他们用的,是更稳妥的法子。”
胡俊闻言,心里反而有些好奇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既然不怕他们嫁祸栽赃,那你们到底担心什么?”
王主簿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偷听,这才略显惭愧地低声道:“大人,像我们这种在大理寺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手上经手过的案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审理、记录、整理、归档……各个环节,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处理的每一桩案子都完全符合朝廷律令流程,没有一点瑕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有时碍于同僚面子、人情往来,或是上司的暗示,多记一笔、少记一笔、语气轻重上做些调整……这种事,谁都避免不了。句难听的,真要按《大夏律》和《大理寺办案细则》一条条严抠,这大理寺里从上到下,没几个人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胡俊听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那些建筑工程规范厚得能砸死人。可真正施工时,有几家能完全按照规范去做?材料稍微差一点、工序稍微省一步、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都是常有的事。要是真能完全规范,也就不需要配备那么多安全员和质量监督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夷感慨从思绪里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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