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那番话完,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修书一封,送往书城学院曾夫子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学子心头。他们来之前,学院师长曾反复叮嘱,此次 “地方实务” 考核,成绩将直接关乎毕业评定,甚至影响未来仕途起点。若被地方主官以 “不实”“敷衍” 为由直接退回,那便不只是考核失败,更是耻辱,是学业生涯中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赵明诚的脸白了又红,最终深深低下头去,先前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此刻被现实浇得透心凉。其他学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恼了这位看似年轻、手段却老辣得可怕的胡大人。
三位教习依旧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激赏。李子安甚至微微颔首。这位胡县令,年纪虽轻,却深知 “经世致用” 的精髓,更懂得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掉这些眼高于顶的学子们身上的虚浮之气。只查书册,不察实情,确实是学院学子最容易犯的毛病。
胡俊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被迫离任而生的郁气,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他看着这些少年人脸上混杂着惶恐、不甘,以及被戳破浅薄后的羞惭,仿佛看到帘年刚刚穿越到此、面对桐山县烂摊子时,那个手忙脚乱、只能硬着头皮上的自己。
只是,自己那时别无选择,而这些孩子,尚有师长护佑,有试错的空间 —— 虽然这空间,被他用一纸 “修书” 的威胁,压缩得极其有限。
“都听明白了?” 胡俊打破沉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
“…… 学生明白。” 稀稀拉拉、带着颤音的回应响起。
“大声点!” 胡俊眉头一皱,音量陡然提高,“没吃饭吗?还是我大夏书城学院教出来的学生,连句整话都不响亮?”
学子们浑身一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挺直了脊背。赵明诚第一个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学生等,明白!”
其余学子连忙跟上,这次声音齐整洪亮了许多:“学生明白!”
胡俊脸色这才稍霁,目光转向垂手候在旁边的班头刘海:“刘海,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去办。记住我刚才的话,鞋要结实耐穿,价要公道。买完了,直接带他们回驿馆安置。今日就不必再来衙署了,各自准备行装,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你们出城。”
“是!大人!” 刘海抱拳领命,转身对着那群还有些发懵的学子,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语气比胡大人和缓些,却也透着官府中饶干练稳妥:“诸位公子,请随我来。”
学子们下意识地看向三位教习。李教习微笑着点零头,温言道:“去吧,按胡大人吩咐的做。记住,这也是考耗一部分。”
有了教习的首肯,学子们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胡俊和三位教习行礼,然后跟着刘海,鱼贯退出县衙大堂。脚步声凌乱,透着不安与茫然,与来时那份隐隐的期待与好奇截然不同。
待学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堂内只剩下胡俊与三位教习,气氛顿时松缓了不少。
胡俊揉了揉眉心,方才刻意绷出的官威卸下,露出些许疲惫。他苦笑着对三位教习拱手道:“方才在下言辞或许激烈了些,让三位先生见笑了。实在是…… 这些孩子心思赤诚是好事,但若只知抱着书本条陈,不晓民间疾苦、实务艰难,将来即便为官,怕也是纸上谈兵,甚或好心办坏事。胡某即将离任,不忍见桐山县百姓日后可能因上官不察而受苦,故而冒昧,行此下策,还望三位先生体谅。”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真情。胡俊前世本就是在土木工程现场当技术员的,属于实干一类,确实看不起空谈,也确有一份对桐山县百姓的不舍与责任。
李子安率先还礼,脸上笑容真挚:“胡大人用心良苦,我等岂会不知?此番安排,正是对症下药。这些孩子,在书院里读多了圣贤书、律例典章,难免有些目下无尘。让他们用双脚去丈量土地,用双眼去观察民生,远胜于在书院听我们这些老朽讲十堂课。李某人代书院,多谢胡大人费心提点。” 着,竟是郑重一揖。
张教习和王教习也纷纷点头称是。王教习更是感慨道:“胡大人方才那句‘要去田间地头看看’,实乃金玉良言。农桑水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亲眼所见,亲手所量,如何能知深浅?大人此法,虽是磨砺,亦是厚爱。”
胡俊见三位教习非但不怪,反而理解支持,心中一定,对书城学院的观感又好了几分。至少,这几位实务派的教习,是真正懂孝也真正愿意让学生接触现实的。
“三位先生过誉了。只是如此一来,交接事宜,恐怕要延后些时日了。” 胡俊将话题引回正事。
李教习摆手道:“无妨。交接本非一日之功。让学生们先深入县境,了解实情,日后接手时方能心中有数,少走弯路。此乃好事。我等三人,便趁此时间,协助胡大人处理积压公务,熟悉县衙运作,顺便也看看胡大人治理下的桐山县,究竟是何等光景。不知胡大人意下如何?”
这提议正中胡俊下怀。有这三位能人协助,他处理善后、核算补偿、整理卷宗的速度能快上不少,也能更放心。“如此,便有劳三位先生了。衙门二堂旁有专门接待上官的厢房,虽然简朴,还算洁净,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供三位暂住。至于学生们……”
“他们住驿馆即可。” 张教习接口道,“既是历练,便该从头开始。岂有未立功业,先享优渥之理?”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胡俊唤来书吏,安排三位教习的住宿,又吩咐准备茶点。他自己则借故还有公务要处理,告罪一声,先行离开了大堂。
走出那高大却略显空旷的县衙正堂,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铺就的院子里,带着初冬的暖意。胡俊却没有直接回公事房,而是脚步一转,朝着侧门走去 —— 他想去看看,那群学子买鞋买得如何了。
并非不放心刘海,而是…… 他想亲眼看看这些 “之骄子” 第一次接触底层市井时,会是何种情状。
县衙所在的街道算是桐山县城内最宽敞整齐的,但拐过两个弯,进入城西的市集区域,景象便截然不同。
路面变成了夯实的土路,因前几日人来人往运送守城物资,又被昨夜的细雨一淋,显得有些泥泞不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更多的是挑着担子、推着车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嘈杂却鲜活的生活气息。
七个身着青色学院制服的少年,跟在皂衣带刀的班头刘海身后,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他们下意识地避让着挑着菜筐的农妇、追逐打闹的孩童,以及那些目光好奇打量他们的路人。崭新的衣袍下摆,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赵明诚走在最前面,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仪态,但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对周遭环境的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出身书香门第,虽非大富大贵,但自幼出入也是清雅之地,何曾如此近距离地置身于这般喧嚣、甚至有些 “脏乱” 的市井之中?
其他学子更是神色各异。有的皱眉看着地上的污水,心提着衣角;有的则被两旁吃摊传来的香气吸引,悄悄吞咽口水;还有的,则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感到局促不安,低着头快步走着。
刘海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不催促,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引路,偶尔回头瞥一眼,见没若队,便又转回头去。
终于,在一家挂着 “刘记鞋铺” 布幡的店铺前,刘海停下了脚步。店面不大,临街摆着几张条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以布鞋、草鞋为主,间或有几双皮靴,也多是耐磨的糙皮所制。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棉布和浆糊混合的气味。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手指粗糙满是老茧的中年汉子正在埋头绱鞋,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刘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哟,刘班头!今日怎么得空到店来?可是衙门又要采买?”
显然,刘海是这里的常客。
刘海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群学子:“老刘,这些是京城书城学院来的学子,奉胡大人之命,来你这里置办行路的鞋子。每人三双,要最结实耐穿、适合走山路田埂的布鞋,料子实在,做工扎实就校价钱按老规矩,可别糊弄人。”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些。
鞋铺老板老刘一听是县令大饶命令,又见这群学子气度不凡,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道:“原来是胡大饶吩咐,老儿定然尽心!诸位公子稍候,我这就把合适的鞋子都拿出来,任诸位挑选!”
着,便转身从货架和里屋搬出好几摞捆好的新布鞋,都是青布或黑布的面,千层底,针脚细密。也有几双底子更厚、帮子更高,专门用于走山路的 “山鞋”。
“公子们看看,这些都是老儿自家婆娘和徒弟们做的,别的不敢,耐穿是一等一的!这千层底,用的都是好麻绳、旧布头,一层层纳得密实,穿个一年半载,只要不是踩水坑石头,保准不破!” 老刘热情地介绍着,拿起一双鞋,用力弯折鞋底,展示其柔韧。
学子们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与他们平日所穿锦缎软靴、薄底快靴截然不同的鞋子。触手粗糙,样式朴拙,甚至有些 “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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