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正要移步,那群学生中,一个看似年纪最轻、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少年,忽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胡俊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却明显带着紧张,开口问道:“学生赵明诚,冒昧请教胡大人。我等来前,曾查阅桐山县近两年的户册与赋税记录,发现大人似乎并未严格执行朝廷规定的‘丁口杂役’之制,反而多用‘以工代赈’、‘雇役给付钱粮’之法。学生愚钝,不知大人此举,是出于何种考量?岂不惧……有违朝廷定例吗?”
这问题一问出,旁边的几位教习相互对视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纷纷颔首,却无一人出言阻止,显然是乐见这场锋芒初露的诘问。其他学生更是瞬间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齐刷刷投向胡俊,有的面露忐忑,有的难掩兴奋,都等着看这位在桐山县颇有声望的官员如何应答。
胡俊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那名叫赵明诚的少年身上,心中悄然一动。好家伙,一上来就直击要害,这哪里是他口中的“愚钝”?分明是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啊!
看来,这场所谓的“交接”,从他踏入这大堂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成了一场暗藏机锋的考核。
胡俊凝眸看着少年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认真求知欲的脸庞,又扫过旁边三位气定神息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教习,忽然觉得,眼前这出戏,倒比自己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可转念一想,胡俊又暗自失笑。这些学生终究还是太单纯,太较真。拿着两本户册赋税记录,就敢当着朝廷命官的面直言“违制”,这简直是一上来就硬生生要把让罪死。他们哪里懂得,官场之中,官员最忌讳的,便是被缺面扣上“违制”“违规”的帽子。看来,这些没经历过现实社会毒打的屁孩,是该好好磨一磨棱角了。
这般思忖着,胡俊玩心大起,索性决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让这群书生气十足的学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官威,什么叫治政的实情。
胡俊清了清嗓子,开口答道:“你叫赵明诚?”语气平淡,却满含威严之福
稍作停顿,又缓了语气,“年纪轻轻便能沉心翻阅户册赋税,这份查考之心,倒比许多终日埋首故纸堆的老生更难得。”着,胡俊抬手轻轻一扬,示意他起身,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几分,已然带上了几分官威,“起来话吧,只是下次再问,莫要动辄‘有违定例’,这话可轻可重,仔细祸从口出。”
赵明诚闻言,如蒙大赦般直起身,脸颊依旧泛红,却悄悄松了攥紧衣角的手指,目光依旧倔强地望着胡俊。
稍顿片刻,胡俊迈步走到案桌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继续道:“朝廷立丁口杂役之制,本意是均劳役、促农桑,而非让地方官墨守成规、困死百姓。你只看条文,却没细看桐山县两年之前的灾情——四年前涝灾,县城以东半数田地被淹;三年前春旱,数月无雨,禾苗尽枯。那时候,丁壮要么逃荒求生,要么守着薄田等死,若本府上任后便强征杂役,是逼他们卖儿卖女,还是逼他们落草为寇?”
这番话掷地有声,问得在场学子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胡俊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以工代赈,是让流民凭力气换口粮,既填了肚子,又修撂坝官道;雇役给钱粮,是让农户能安心耕种,不违农时。你查的记录里,想必也见着了,这两年流民归乡者日多,赋税也渐趋充实,这便是实效。”罢,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赵明诚,“朝廷要的是地方安稳、百姓安居,不是死板的条文。日后治学,既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多去田间地头看看,莫要让书本缚了眼界。本府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桐山百姓,为了朝廷根基,何惧之有?”
回答完问题,胡俊话锋一转,不等学子们缓过神,接着问道:“你们既然来之前查阅了桐山县的记录资料,可知这桐山县下辖多少乡镇、多少村庄?”
这话一问,赵明诚和一众学子对视一眼,脸上方才的窘迫褪去几分,露出几分笃定。赵明诚再次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回大人,学生等查得明白,桐山县下辖三镇七乡,共计一百二十一个村落。”声音朗朗,干脆利落,显然是在案头上下了苦功。
胡俊闻言,不置可否地淡淡颔首,指尖依旧敲击着案面,节奏却快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凌厉:“既然知道乡镇村落的数目,那你们再,这三镇七乡中,哪些紧邻官道,哪些依傍水泽,哪些又深陷山地?各乡各村主营的作物是什么?在册人口有几何?村落之间的道路是否畅通无阻?”
这番连珠炮似的发问,瞬间让在场学子们的脸色再次僵住。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露难色,额头渐渐冒出细汗,方才还清亮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他们翻阅的户册赋税记录,只记着丁口、钱粮的总数,哪里有这些细碎却关乎民生的实在详情?
沉默在大堂里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片刻后,一个稍显年长、身着青布长衫的学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狡辩道:“大人,这些……这些细节,学生们暂时尚未查清,但后续必定会逐一了解清楚,绝不疏漏!”
胡俊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以为然。他扫过那话的学子,又缓缓看向众人:“后续了解?怎么了解?莫非是要去我府衙的公文堆里翻找?”
顿了顿,不等学子们开口,便径直戳破他们的侥幸,“告诉你们,这些事,我府衙的公文上半字未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学子们彻底哑口无言,一个个垂头耷脑,再也没了方才诘问时的半分底气。
胡俊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们此番前来,是要与我交接,日后便要统管这桐山县的民生疾苦。既是要做桐山县的父母官,在接手之前,就该知道这县里的每一寸土地是什么模样!”
胡俊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学子,字字铿锵有力:“我给你们立个规矩,从今日起,用你们的脚去丈量这桐山县!不光是桐山境内,临近的各县各村,你们也必须亲自涉足。要去查,两县之间、邻村之间,物资如何互换,商路如何往来,人员如何流动;还要去看,这两年桐山县新增了多少水利设施,哪些设施能用、用得合理,哪些设施年久失修、亟待改造。这些事,靠翻书查册查不来,靠坐而论道也论不出,只能靠你们自己走出去,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随即,胡俊抬眼望向大堂外,朗声道:“外面当值的班头,进来回话!”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又稳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身着皂衣、腰束宽皮带、腰间挂着短刀的刘海快步跑了进来,进门便单膝跪地,对着胡俊拱手行礼,话间带着几分急促的恭敬:“大人,卑职刘海,正在外头值守!”
胡俊颔首,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吩咐道:“刘海,你带这些学子去城里的鞋铺,每人给他们备三双布鞋。记住,不要选那些做工精细的好鞋,就挑最耐穿、最适合走山路的寻常款式。”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钱款让他们自己出,不许赊欠,也不许铺户趁机多要价,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刘海高声应道,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胡俊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一众低着头的学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你们此番下乡,不是去游山玩水。沿途所见所闻,都要一一详实记录,不得有半分虚假。”
胡俊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学子们骤然绷紧的肩膀和紧绷的神色,缓缓续道:“若是记录含糊不清,或是交上来的东西与本县实情有半分不符——那你们在桐山县的这场研习,便就此作罢。届时,本府会亲自修书一封,送往书城学院曾夫子处,明缘由。”
最后一句话,他得极慢,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学子们的心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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