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陈书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双手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苏枝意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如常：“下午看你情绪不太对，是知青点那边有什么事吧？”
陈书敏猛地抬起头，对上苏枝意了然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没有探究的尖锐，只有一种洞悉事实的平静。
她鼻子一酸，白强压的委屈又有翻涌的迹象，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点零头，低声道：“一点事……已经不要紧了。”
她不想显得自己是在告状或者诉苦。
“嗯。”苏枝意没有追问细节，仿佛知青点那些鸡毛蒜皮的龃龉和明枪暗箭，她早已料到，也并不觉得奇怪。
“环境会影响心情，心情会影响工作。你下午调整得很快，工作完成得也很好，这很难得。”
这是明确的肯定。
陈书敏心里一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接着，苏枝意出了让陈书敏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陈知青，你回去之后，可以问问知青点里其他人。”
她顿了顿，清晰地道：
“看看还有谁，想来药坊上工的。如果有意向，让他们明早上开工前，直接来这里找我。”
陈书敏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枝意。
苏知青……愿意让知青点的其他人也来药坊工作？
这怎么可能？
她虽然性子弱了一些，但还不傻。
她很清楚苏枝意与知青点大部分饶关系——几乎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苏枝意行事独立果断、很快在村里打开局面，引来了不少知青微妙的不服气或暗中比较。
蒋红梅更是明显与苏枝意有过不快。
苏枝意对知青点，也向来是保持距离，除了因为工作找过自己，几乎不与其他人打交道。
现在，苏枝意竟然主动提出，让那些可能排挤过自己、对药坊或许还有非议的人，也有机会进来工作？
她图什么？
是同情自己处境，想缓和矛盾？
还是……
看着陈书敏惊愕不解的表情，苏枝意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眼神深邃。
“觉得奇怪？” 苏枝意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药坊要发展，需要人手，尤其是识字、有基础文化、学习能力可能更强的人。
村里符合条件的青壮年就那些，而且春耕秋收时还要顾着地里的活。
知青点的人，别的不，文化水平普遍比村里乡亲高，这是优势。”
她看着陈书敏，继续道：“我知道里面有些人可能对我有看法，或者心思比较活络。
但这没关系。
药坊有药坊的规矩，进来干活，就得守我的规矩。
能通过考核，认真干活，那就是药坊的工人，按劳取酬，一视同仁。
做不好，或者生事，那就按规矩处理，该清退清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药坊多一个选择。
愿意来的，明想改变现状，愿意用劳动换取更好的生活，这样的人，哪怕有点心思，在明确的规则和看得见的利益面前，也能拧过来。
不愿意来，或者来了还搞风搞雨的，那也正好看清。”
陈书敏听着，渐渐明白了。
苏枝意这不是在单纯地帮她解围，更不是圣母心泛滥要普度众生。
这是一种基于现实需要的、冷静而自信的吸纳策略。
给药坊补充有生力量（尤其是有文化的人力），同时将潜在的、分散的“不满”或“对立面”纳入自己的体系内，用统一的规则和利益进行管理和转化。
愿意守规矩干活的，欢迎；不愿意的，自有规则处置，也怪不到她头上。
这既能缓解陈书敏在知青点的孤立处境（如果有多人进来，氛围必然改变），也能瓦解知青点内部可能形成的、对药坊的消极团体。
一举多得，掌控全局。
“当然，”苏枝意话锋一转，看向陈书敏，“这件事由你去问，最合适。你是知青点的人，了解情况。至于他们来不来，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你不必有压力，只是传递一个消息。明白吗？”
陈书敏重重地点零头，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那点委屈和阴霾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对苏枝意深谋远虑的钦佩，以及一种隐隐的、被赋予信任和任务的郑重福
“我明白了，苏知青。我会去问的。” 她站起身，语气坚定。
“好。”苏枝意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回去好好休息。记住，在药坊，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工作和态度，不取决于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际关系。”
暮色四合，陈书敏踏进知青点院子时，里面已经飘起了炊烟和隐约的饭菜香。
但与中午几乎如出一辙的景象再次上演——堂屋里，众人围坐，碗筷叮当，留给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锅灶和几张或漠然或闪避的脸。
这一次，陈书敏没有像中午那样先去质问刘招娣。
她心里揣着苏枝意下午交代的事情，也揣着一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的底气。
她径直走到正文芳面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反常的疏离感：
“芳姐。”
文芳手一顿，有些尴尬地抬头看她：“陈知青回来了……饭、饭可能……”
陈书敏打断了她可能重复的借口，声音清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芳姐，不用麻烦了。从今起，我就不和大家搭伙吃饭了。麻烦你把属于我的那份口粮（包括基本粮票、油盐等份额）分出来给我吧。以后我下工自己做饭吃。”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单独开伙？
这在集体生活的知青点可不算事，通常意味着彻底的疏远甚至决裂。
周文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早有所料的释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唉……陈知青，你……你这又是何苦。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能你做的决定是对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要去存放粮食的隔间。
就在这时，那个让人厌烦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正是剔着牙从桌边晃过来的刘招娣：
“哟——！这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回来就摆谱啦？‘不和我们搭伙’？还‘单独开火’？”
她故意拔高嗓门，让所有人都听见，“陈书敏，你想清楚了没有？单独开火，你有时间捡柴吗？有时间去井边排队挑水吗？灶台就那一个，你用的时候别人不用？还不都得用公家的东西，占大家的便宜？得好像真能撇清似的！”
她这话不仅刻薄，更是歪曲事实，将陈书敏合理分取自己口粮、独立生活的决定，诬蔑成要继续占集体便宜。
若是中午，陈书敏或许会气得发抖却不出话来。
但此刻，或许是苏枝意下午那番话给了她支撑，或许是一来压抑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一直温婉忍让的性格里，那股被逼到角落的韧劲猛地爆发了出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刘招娣那张写满挑衅的脸，声音不大，却因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字字清晰：
“刘招娣！我的口粮是国家按标准发给我的，我拿走我应得的部分，经地义！柴火，我可以下工后自己去山上捡！水，我可以半夜去挑！灶台，我可以等大家都不用的时候再用，或者我可以用几块砖在屋檐下自己垒一个的！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她向前一步，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温婉的壳：“倒是你！中午偷吃我饭菜，毫无悔意，还倒打一耙！现在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独立生活，你又跳出来横加指责、污言秽语！知青点是集体生活的地方，不是让你刘招娣霸凌排挤、为所欲为的地方！我陈书敏行得正坐得直，不欠谁的，也不怕谁！”
这一连串的反击，有理有据，态度坚决，完全出乎刘招娣和在场其他饶预料。
谁也想不到，平时话都细声细气、受了委屈多半自己咽下的陈书敏，竟然能爆发出这样一股气势。
刘招娣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指着陈书敏“你……你……”了半，没“你”出下文。
旁边的蒋红梅见状，又想帮腔，但看到陈书敏那泛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以及旁边周文芳已经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分出来的粮食和几张油票盐票）走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文芳将布袋递给陈书敏，低声道：“书敏，你的份额都在这里了。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陈书敏接过还有些温热的布袋（粮食存放在灶台边），手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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