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看着韩师长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狐狸般灵动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略作沉吟,语气显得很客观:“韩师长,不瞒您,我们槐树村的生产基地还在扩建,产能有限。目前除了满足本地乡亲和公社的基本需求外,剩余产量……如果既要供应咱们黑省边防部队,又要兼顾之前和京都军区陈团长他们谈好的意向,”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韩立,“恐怕会有点‘不够分’。”
她特意在“不够分”三个字上稍稍放缓了语速,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韩师长是什么人?
带兵打仗、纵横捭阖这么多年,一听这话,再看苏枝意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神,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分明是手里有好东西,知道大家都想要,开始“待价而沽”了!但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有本事的人,有点心思和手腕,太正常了。
“哈哈哈!” 韩师长手指隔空虚点了苏枝意两下,笑声洪亮,“你这个同志!跟我也绕起弯子来了?吧,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有什么条件,痛快点!”
贺祈宸坐在一旁,看着苏枝意几句话就把师长的胃口和注意力完全调动起来,甚至主动让她提条件,心中也是暗自惊叹。
这丫头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沉稳时如深潭静水,谋划时却又机变百出,总能抓住关键。
苏枝意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卖关子,坐直了些,认真道:“韩师长,我可不敢跟您耍心眼。只是想着,我们既然要扩大中药丸的生产,最紧缺的肯定是各类地道药材。靠我们知青和村民上山采集,数量有限,品相也难以完全统一。”
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视韩立:“我就想啊,能不能由咱们部队出面,牵个头?向周边地区,甚至更广范围内的医院、卫生所、药材站,大量收购他们所需但一时用不完,或者我们急需的药材原料。我们呢,用药丸跟他们换!兑换的比例,我们可以根据药材的珍贵程度、我们的加工成本来定,相对灵活。这样,我们有了稳定优质的药材来源,他们得到了特效成药,互惠互利。”
她话锋一转,语气诚挚:“当然,如果咱们黑省边防部队自己也需要这些药丸,我们肯定优先保障,并且按照最低的成本价供应,绝不让部队吃亏。”
完,她就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带着点期待地望着韩师长,等待他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祈宸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以物易物?
用成品药丸去换原料药材?
还由部队出面牵头收购?
这思路……既解决了对方的生产瓶颈,又牢牢把控了核心成品和定价权,还顺手把部队拉进来做了信誉担保和渠道拓展方。
简直是一举数得!
这丫头,商业头脑和战略眼光,也太超前了!他再次深深看了苏枝意一眼,仿佛要重新认识她一般。
韩师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陷入了快速的思考。
他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关窍:部队出面收购药材,信誉度高,渠道广,能快速解决苏枝意那边原料不足的核心问题。
用药丸换,部队不花钱,还能通过控制兑换比例间接获得一部分药丸用于储备或研究。
而苏枝意承诺以最低价保障部队需求,更是解决了他的心头大事。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对部队极为有利的“买卖”。
至于出面协调收购……对于他这级别的领导来,打个招呼、让后勤部门具体操作的事情而已。
“人家京都军区那边,你可是按市场价卖的?” 韩师长忽然问了一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苏枝意坦然点头:“是的,师长。一码归一码。京都那边是纯商业合作,而且他们需求量如果上来,对初创的基地也是重要支持。但对咱们自己家的边防部队,肯定不一样。”
“哈哈哈哈哈!” 韩师长这次笑得更加畅快,手指再次隔空点零苏枝意,语气满是欣赏,“你呀你呀!真是个机灵鬼!行!你这个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了!具体怎么操作,让后勤部和贺他们跟你详细对接,拿出个章程来!”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不过,苏同志,我也有个要求。”
他到底还是没放弃让这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进入部队系统的念头,“你看,你现在跟部队合作这么紧密,自身又有这么好的本事和胆识。
有没有考虑过,正式加入我们?
部队这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也最能让你这样的才华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保家卫国,也需要各方面的精英人才嘛!”
来了。
苏枝意心中了然。
她之前就猜到,抛出这么诱饶合作方案,韩师长肯定会再次提及入伍的事。
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
父母已经获救并安顿在相对安全的部队环境,槐树村的生产基地如果能借助这次合作走上正轨,她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一些。
而且,无论是查清针对自己的黑手,还是更有效地利用自己的能力做点实事,部队似乎都是一个不错的平台和庇护所。
前世她独来独往,今生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集体生活?
“师长,” 苏枝意抬起眼,目光清正,“谢谢您的赏识。为国效力,我义不容辞。只是,槐树村那边的事业刚刚起步,许多乡亲和一起奋斗的知青伙伴都指望着,我必须要回去做一个妥善的交接和安排,不能一走了之,寒了大家的心。”
她看着韩师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定一个‘半年之约’。我用半年时间,回槐树村把生产基地的框架彻底稳固,培养出可靠的负责人,处理好所有交接事宜。半年之后,如果部队还需要我,我自愿应征入伍。”
半年?
韩师长眉头微挑,心中快速盘算。
半年时间长不长,短不短,足够观察这丫头能否真的处理好乡下的事,也足够部队这边把合作捋顺,甚至……把暗处的威胁清理得更干净些。
更重要的是,她松口了!
这就是巨大的进展!
“好!” 韩师长一拍大腿,生怕她反悔似的,脸上笑开了花,“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就半年之约!” 他一边,一边迅速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空白的入伍申请表和钢笔,唰地一下推到苏枝意面前。
“不用等那么久再填!” 韩师长眼睛发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痛快,“你现在就把表填了!报到日期就写半年后的今!先把名分定下来!咱们这就算定了!”
那架势,仿佛晚一秒苏枝意就会飞走一样。
贺祈宸在一旁看着师长这难得一见的、近乎“抢人”的急切模样,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看向苏枝意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聊光芒。
她真的……要来了吗?
苏枝意看着推到面前的表格,又看了看韩师长那殷切又带着点“狡猾”的笑容,以及旁边贺祈宸深邃难辨的目光,忽然觉得,这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新起点。
她没有再犹豫,拿起钢笔,在贺祈宸和韩师长共同的注视下,一笔一划,认真地填写起那份特殊的入伍申请表。
在“预计报到日期”一栏,她工整地写下了半年后的那个日子。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征程,已在悄然开启。
从韩师长办公室出来,贺祈宸手里多了一份韩师长亲自签批的、关于协调药材收购与药丸供应试点的简要批示文件。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苏枝意,开口道:“接下来,我们去后勤部找王部长。具体的对接和执行,需要他那边落实。”
“好。” 苏枝意点头。她知道,再好的方案,也需要具体的部门和人员去推动。
后勤部在另一栋相对老旧的二层楼里,走廊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贺祈宸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苏枝意径直走到一间挂着“部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韩师长那里狭杂乱得多,各种文件、表格堆满了桌子和旁边的柜子。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老花镜、身材微胖、穿着旧军装的男人正埋头在一堆票据里,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看到贺祈宸,脸上立刻露出了熟稔又带着点惊讶的笑容,摘下眼镜。
“哟?什么风把我们贺大团长吹到我这后勤仓库来了?” 王部长嗓门不,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在了贺祈宸身后的苏枝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这地方可很少见到这么年轻俊俏的姑娘,还是贺祈宸亲自带来的。
“王部长,有公务。” 贺祈宸语气如常,走上前,将手里那份文件递过去,“这是韩师长刚批的,关于协助地方药材收购和特需药丸供应试点的事情,需要您这边牵头协调。”
王部长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当看到“韩立”的签名和“特需药丸”、“苏枝意同志”等关键词时,神色立刻正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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