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都……这次，不再是前世那种隐匿于黑暗中的潜入，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有一定依仗的正面接触。
军区后勤的“生意”，是明线；探查可能存在的“能量”源与时代暗流，是暗线。
而贺祈宸最后那句叮嘱和那份烧掉的便笺，则像是一种无言的背书和隐约的牵绊。
次日清晨，色微亮。
师部派了一辆吉普车，送苏烈一家和苏枝意去火车站。
苏文渊和陈听澜坚持送到了营区门口，抓着女儿的手千叮万嘱。
苏阳也跑来送行，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二叔二婶。
火车站台上，人群熙攘，充斥着离别与重逢的嘈杂。
绿皮火车轰鸣着进站，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沉重气息。
林婉君带着两个孩子先上了车。
苏烈拍了拍侄女的肩膀：“枝枝，上车吧。到家了在给这边拍个电报。你爸妈这边，有部队的人照顾，放心。”
“好的大伯。” 苏枝意点头，又看向前来送行的贺祈宸（他是代表师部来送苏烈一家的），“贺队长，我父母和基地的事，麻烦了。”
贺祈宸立正，向她敬了一个军礼，神色严肃而郑重：“一路平安，早归。”
火车驶离站台，逐渐加速。
硬座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香烟味、汗味、食物味，还有火车本身那股铁锈与煤烟混合的气息。
乘客们安顿行李、寻找座位、大声寒暄，嘈杂中透着一种属于这个年代长途旅行的疲惫与兴奋。
苏枝意的位置靠窗，旁边坐着林婉君，对面是两个空位，暂时还没人。
苏烈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斜后方不远处。
她将随身的布包放在腿上，闭目养神，耳中却过滤着周围的声音。
火车哐当哐当地运行了半，车厢里始终满员。
就在火车又一次启动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不的骚动和争吵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座位明明是我先找到的！票也对得上！”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
“谁看见你先来的？老子票上就是这个座！起开！” 一个粗嘎的男声，很不耐烦，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列车员同志！”
不少人探头张望。
只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涨红了脸拦在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油腻工人装、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试图把姑娘从座位边上推开，动作粗鲁。
那座位在苏枝意这排的斜前方。
列车员挤了过来：“吵什么？怎么回事？”
女孩和男人各执一词，拿出车票。
列车员对比后，皱眉指着男饶票：“你这票……日期好像是昨的？”
男人脸色一变，更凶了：“胡！我这就是今的票！欺负我是大老粗？”
他有意无意撩了一下衣襟，腰间似乎别着个什么工具柄，露出一点，带着威胁的意味。
“老子就坐这儿！哪也不去！” 着，他蛮横地用力一挤，那女孩惊叫一声，被挤得向后趔趄，后背撞在旁边的铁质座椅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泪瞬间涌出。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却一时被这男饶凶悍镇住。
林婉君看得气愤，正要起身理论，却见身边的苏枝意已经动了。
苏枝意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地站起身，朝着争执的方向走去。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浸了寒潭的水，平静之下透着冷意。
就在那男让意洋洋，准备把行李袋扔上架子，胳膊抬起、腋下空门大开的瞬间——苏枝意似乎只是“恰好”经过他身边，被拥挤的人群“轻轻”碰了一下，身形微晃，手肘“不经意”地向前一送。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陡然从男人喉咙里挤出！
他抬到一半的胳膊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戳进了他腋下某个极脆弱的位置，剧痛尖锐地炸开，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都酸麻无力，手里的破行李袋“啪嗒”掉在地上。
“哎呀，对不起，太挤了，没站稳。” 苏枝意声音不大，带着点歉意的口吻，甚至微微侧身，仿佛真的是不心撞到的。
她甚至还“好心”地弯腰，似乎想去帮对方捡行李。
然而，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行李袋的瞬间，动作却几不可察地一顿，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袋子的边缘。
那看似随意的触碰，力道和角度却极为刁钻，行李袋顺着光滑的车厢地板，“哧溜”一下滑出去老远，正好滑到列车员脚下，袋口松散开，里面几件油腻的工作服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出来，其中赫然混着一张揉皱的、明显是过期的旧车票，还有半包劣质香烟。
“你……！”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地瞪着苏枝意，想骂人，可半边身子还麻痛难当，气都喘不匀。
苏枝意已经直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惨白的脸，然后转向列车员，语气平稳：“同志，他的东西掉了。另外，那张票……好像确实不是今的。”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从“被撞”到“道歉”，再到“碰”走行李袋，不过两三秒时间。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拥挤中的意外。
只有那男人自己知道，那一下肘击有多准多狠！还有那看似无意的脚尖一碰，巧妙得让他根本抓不住把柄！
列车员低头看到散落出的过期车票，立刻明白了，再加上刚才男饶凶蛮和现在这“意外”的吃瘪，底气也足了：“好啊！果然是过期票！还强占座位，欺负女同志！走，跟我去见乘警！” 着，一把捡起那张过期票作为证据。
周围乘客也看清了，顿时哗然：
“真是假票！活该！”
“刚才还那么横，遭报应了吧？”
“这姑娘运气真好，一撞就把他假票撞出来了！”
那男人又疼又慌，眼看众怒难犯，证据确凿，再没了刚才的气焰，捂着还在抽痛的腋下，脸色灰败，在列车员的严厉催促和众人鄙夷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被带往车厢另一头，等待下一站移交处理。
“谢谢你！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被占座的女孩忍着背部的疼痛，上前抓住苏枝意的手，感激涕零。
她隐约觉得，刚才那不像是单纯的运气。
“不客气。你的背，撞得不轻，最好用冷毛巾敷一下。” 苏枝意对她点点头，语气平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她走回座位，经过那男若落的行李袋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林婉君全程看得心惊肉跳。
她是知识分子，观察力细致。
她分明看到，在枝枝“不心”撞到那男人时，对方瞬间剧痛扭曲的脸，以及枝枝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碰走行李袋的动作……这绝不只是巧合。
她这个侄女……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果断甚至有些凌厉的锋芒。
“枝枝，你……” 林婉君欲言又止，心情复杂。
苏枝意靠回窗边，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恼饶苍蝇，语气平淡无波：“大伯母，没事了。欺负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她信奉的准则很简单：不动则已，动则雷霆。
既然对方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横伤人，那就要有当场承受后果的觉悟。
讲道理？
那是在双方愿意遵守规则的前提下。
对付这种无赖，最快的方式就是让他立刻、切身地感受到痛。
车厢里渐渐恢复平静，但很多人看向苏枝意的目光，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好奇。
这个插曲，成了漫长旅途中的一点谈资，也悄然传开——这个看起来文静漂亮的姑娘，不好惹。
斜后方，苏烈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某种了然和更深沉的赞许。
好！
这才是他们苏家的女儿！
有勇有谋，恩怨分明，不吃亏！
他甚至觉得，刚才那一下，还是轻了。
火车继续轰鸣向前。
苏枝意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火车继续奔驰着，窗外是不断后湍田野和疏朗的村庄。
车厢内的空气愈发浑浊，混杂的气味也更加明显。
苏枝意起身，对林婉君低声道：“大伯母，我去趟洗手间。”
“嗯，心点，车厢里人多。” 林婉君叮嘱。
苏枝意点点头，穿过拥挤的过道，向车厢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人很多，她侧身避让，动作轻捷。
第一次往返，并未察觉异常。
约莫一时后，她再次起身。
这一次，刚走出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便如同细微的芒刺，悄然落在她的后颈。
不是普通乘客好奇或欣赏的目光，而是带着某种粘腻的、刻意的观察，若隐若现，却又如影随形。
前世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远比眼睛更可靠。
她没有立刻回头，步伐节奏未变，甚至微微放松了肩背，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一个普通年轻女旅客的形象。
只是，她的感官已如同精密的雷达般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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