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正式地道谢，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实在：“不用谢我。我就是看大家被咬得厉害，行动都不方便。你们是来帮我救我爸妈的，没道理让你们一路受这种罪。能少受点苦，就能多省点力气，追得快一点。”
她得非常直接，逻辑简单明了——你们是来帮忙的，我不想你们跟着受苦受罪，这会影响救我爸妈的效率。
“都过来，用这个。” 贺祈宸低声招呼其他队员。
队员们好奇地围过来，得知是驱虫的草药，纷纷效仿。
清凉辛辣的气味在坡地上扩散，虽然不能完全杜绝蚊虫，但明显能感觉到骚扰大大减少，这让疲惫的队员们精神为之一振。
“苏同志，你这办法真管用！这草叫什么？我们平时训练怎么没留意？”
一个年轻队员一边涂抹草汁一边好奇地问。
“就是常见的艾蒿和薄荷，那边还有些香茅草。它们的气味虫子不喜欢。”
苏枝意简单解释，手上不停，又碾了一些，递给旁边一个被咬得特别厉害的队员，“多涂点，特别是脸上。”
贺祈宸看着她动作熟练地分发、指导，眼神深邃。
她懂得配药，枪法如神，身手不凡，如今连野外应急的草药知识也如此熟稔……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令人惊讶的能力？
每一次以为看到了她的极限，她总会展现出新的东西。
而这些能力的展现，并非为了炫耀，往往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地用于解决实际困境，关照同伴。
这种沉稳内敛的可靠，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触动人心。
“多谢。” 贺祈宸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苏枝意正低头碾着最后一点草药，闻言抬起头，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她擦了擦手背上沾到的草汁，淡淡一笑：“没什么，大家少受点罪，行动也能更专注。” 她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贺祈宸没再什么，只是将那句感谢和眼前她平静的侧脸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望向森林更深处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短暂的休整结束，队员们身上的草药气味形成了一层薄弱的保护。贺祈宸下令继续前进。
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队伍在贺祈宸的带领下，终于穿出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河流蜿蜒穿过山谷，河滩上散布着大大的鹅卵石，对岸是更为陡峭的山崖。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背靠他们刚走出的密林，面朝河流，视野和防守都算有利。
一的高强度行军，穿越蚊虫肆虐、荆棘遍布、地势起伏的原始森林，即使对于这些精锐队员来，体力消耗也极大。
汗水混合着尘土、草汁和驱虫药膏，在每个饶脸上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作训服早已湿透又半干，沾满了泥点和植物碎屑。
贺祈宸的目光在队员们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背脊上扫过，最后，如同这一整里无数次那样，落在了苏枝意身上。
苏枝意正靠在一块大石边调整呼吸，脸颊因运动而泛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锐利，正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临时营地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她的步伐依旧稳健，没有落在队伍后面，处理水蛭和蚊虫时也始终冷静高效，那份远超寻常饶耐力和意志力，再次让他心底暗自惊讶。
“全体注意，”贺祈宸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今晚在这里扎营休息。黑后森林里情况不明，危险性大增，我们明早亮再出发。”
队员们闻言，虽然纪律严明没有欢呼，但明显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贺祈宸迅速做出安排：“猴子，老鹰，你们俩负责警戒，建立第一道哨位，重点关注我们来时的林子和河对岸。山猫，你去上游看看水质，找个合适的取水点。铁锤，你带两个人去附近捡拾干燥的柴火，注意安全，不要走远，半时内必须返回。猎隼，你枪法好，和石头一起，看能不能在附近打到点野味，注意动静不要太大，同样，安全第一，尽快回来。”
“是！” 被点到名的队员立刻应声，各自行动起来。
“其他人，原地休整，检查装备，处理个人卫生，用净水片处理饮用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贺祈宸完，自己也卸下背上的装备，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飘向苏枝意。
只见苏枝意已经卸下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但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走到河边，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一块扁平的石板。
贺祈宸起初以为她要取水，却见她从石板下翻出几把湿泥，仔细地涂抹在自己裸露的手腕和脚踝处，甚至还弯腰将一些泥抹在了裤腿扎进鞋帮的地方。
贺祈宸走了过去，有些疑惑：“这是？”
苏枝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河边的湿泥，有些特殊矿物和气味，能进一步防虫，尤其是防那些夜里活动、钻裤腿的虫子。虽然不好看，但有用。” 她解释得简单直接，仿佛这是再常识不过的事情。
贺祈宸看了看她涂抹均匀、毫不介意形象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同样裸露的手腕，沉默了一下，也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挖起一点湿泥，抹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河泥特有的土腥气。
“你不嫌脏？” 他随口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枝意已经抹完了自己的，正就着河水洗手，闻言淡淡道：“脏点算什么，总比被虫子咬得睡不着、影响明行动强。”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们也可以试试，特别是脚踝和腰部。”
贺祈宸没再话，只是起身，对着其他几个正在处理水壶或整理鞋带的队员道：“都过来，像苏同志这样，用湿泥抹一下手腕脚踝，防虫。”
队员们虽然有些讶异，但出于对贺祈宸的信任和对苏枝意之前草药效果的认可，纷纷照做。很快，河边就多了几个“泥手泥脚”的军人。
柴火很快被捡了回来，在背风处垒起一个火塘。
猎隼和石头也幸载带回了两只肥硕的山鸡和几条用削尖树枝插到的鱼。食物的出现让营地气氛活跃了一些。
夜幕彻底降临，山谷被深邃的黑暗笼罩，只有他们点燃的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照亮一圈范围。
火光映在每个人涂着油彩和泥渍的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漆黑的森林里，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和野兽隐约的窸窣声，更显得这个山谷营地像是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脆弱的光明岛屿。
贺祈宸安排了轮换守夜的顺序，强调必须双岗，保持绝对警惕。他自己也安排了值守的时间。
队员们围坐在火边，沉默地烤着食物，就着处理过的河水，吃着简单却珍贵的晚餐。
没有人多话，一的疲惫和明日可能面临的更大危险，让气氛凝重。
苏枝意口吃着分到的烤鱼和一点鸡肉，目光不时投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夜幕，看到不知在何处受苦的父母。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焦虑。
贺祈宸坐在她斜对面，隔着跳跃的火光，能清楚地看到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以及那双映着火焰、却仿佛看向更遥远地方的眼睛。
他注意到她吃得不多，只是维持基本的体力需求。
他想点什么，比如“别太担心”，“保存体力”，但最终什么也没。有些情绪，不是言语能安抚的。
他默默地将自己水壶里还温热的水倒了一些进她的水壶盖，推了过去。
苏枝意回过神，看了一眼那冒着些许热气的水，又抬眼看了看贺祈宸。
火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
她低声道了谢，接过，慢慢喝着。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从过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了一些。
夜深了。
除了守夜的队员如同雕塑般立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其他人都抓紧时间靠着背囊或找相对干燥的地方和衣而卧，试图在危险环伺的野外获得一点宝贵的休息。
贺祈宸在入睡前，再次检查了一遍营地的防卫和篝火。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已经裹着一条薄毯、靠在一块大石边似乎睡着的苏枝意身上。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背包，即使在睡梦中，姿态也并非完全放松。
他轻轻走过去，将自己多带的一条防水布，心地盖在了她的薄毯外面，能稍微抵挡一点夜间的湿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选择的位置，抱着枪，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睡眠很浅，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营地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响，同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身边那个特殊“队员”的牵挂，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森林之夜，无法真正安眠。
山谷寂静，唯有河水潺潺，篝火噼啪，以及暗处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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