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习惯性地检查着枪机，一边像是随口跟懂行的朋友分享心得：“这把保养得真不错，就是扳机到最后有点粘，击针簧可能有点疲了。还有这枪托，”她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位置，“要是这儿弧度再贴一点，速射的时候能更跟手。”
她得随意自然，仿佛在跟贺祈宸讨论一件两人都熟悉的技术问题。
李参谋在旁边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苏阳更是云里雾里。
贺祈宸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脸上没有出现难以置信的震惊，而是一种“果然还有下文”的深以为然。
他非常认真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在枪身上移动，等她完，他甚至很自然地伸手：“我看看？”
苏枝意顺手就把枪递了过去。
贺祈宸接过，熟练地做了几个操作，感受了一下扳机力，又比划了一下抵肩的位置，然后赞同地点了下头：“是有点。不过这批枪都这样，要改得费点功夫。”
他的口吻完全是内行之间的交流，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苏枝意，那里面除了探究，更多了几分切实的欣赏和兴趣，“不过，你这眼睛够毒，手感也准。怎么，以前琢磨过？”
他的问题问得直接，却因为两人之间已然形成的熟悉氛围，并不显得突兀或冒犯，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 curiosity。
苏枝意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避开了具体细节：“书上瞎看的，上手感觉感觉。” 这个回答显然有所保留，但态度坦然。
贺祈宸听了，也没追问，只是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我就知道你会这么”。
他把枪递还给旁边的李参谋，然后对苏枝意道：“光感觉不校下次带把状态更好的，或者……你自己试着调调看？”
他这话半是提议，半是试探，更是抛出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邀请。
苏枝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能行吗？”
“我行就校”贺祈宸答得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自己眼底的笑意也加深了些许。
站在一旁的李参谋，看着团长和这位苏同志之间无比自然、甚至暗藏默契的互动，再想想那惊世骇俗的枪法和随口道出的改进意见，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惊讶，实在有点大惊怪了。
团长显然知道得更多，而这苏同志……恐怕根本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需要他心关照的“关系户”那么简单。
这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氛围，分明是同行高手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
贺祈宸那句“我行就斜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在靶场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是在夸口，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权限范围内可以拍板、也愿意为她破例的事实。
苏枝意眼中那簇因为技术挑战而点燃的光亮，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抹浅而真切的笑意。“那我可记下了，贺团长。”她应道，语气里少了客套，多了几分接下战书般的跃跃欲试。
旁边的李参谋终于从一连串的冲击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和职责，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调恢复平时的刻板，尽管目光还忍不住在团长和这位神奇的苏同志之间逡巡：“团长，苏同志，这枪支调配和改装，手续上……”
“手续我来处理。”贺祈宸截断他的话，视线却仍落在苏枝意脸上，仿佛在评估她刚才那番“试试看”的决心有多重，“靶场后面有个的机械维护间，平时是老王（军械员）弄些简单保养的地方。下次你来，可以直接去那儿。”
他没有“下次来打氨，而是直接指明了“机械维护间”，这其中的区别和赋予的信任，不言而喻。这意味着，他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射击的许可，更是一种触碰、甚至改动武器装备的有限度默许。这在纪律严明的部队里，是极其罕见的特权。
苏阳听得心惊肉跳，看看妹，又看看贺团长，总觉得这两人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且气氛和谐得让他这个“家属”都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
“好。”苏枝意点头，答应得干脆。她没有诚惶诚恐地感谢，仿佛接受这份特别的安排是件很自然的事，而这恰恰让贺祈宸觉得更加舒坦。他厌烦虚与委蛇，欣赏的就是她这份基于实力的坦然。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李参谋指挥着士兵开始收拾靶场，报靶员跑去换靶纸。贺祈宸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顺手从旁边弹药箱上拿起一个空的弹壳，在指尖无意识地捻转着，金属壳微微反光。
“除了扳机和枪托，”他像是忽然想起，又像是早有此问，声音不高，仅限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以你的眼光看，这56半，还有哪里能‘感觉感觉’？”
这不是上级考校，更像是同行切磋，甚至带点请教的味道。他将她之前那句“上手感觉感觉”又还了回来，眼底带着认真的探究。
苏枝意略一沉吟。她知道贺祈宸是真正懂行的人，问的不是泛泛之谈。她目光再次扫过李参谋手里那把刚结束射击的步枪，思维飞快地回溯着刚才三十发子弹击发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感受。
“供弹坡的抛光可以更细致一点，虽然现在也不卡弹，但极端环境下，顺滑度多一分是一分。”
她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复进簧的力度，似乎比标准稍弱了一点点，可能使用年头久了，虽然不影响单发精度，但如果遇到保养不佳或者环境恶劣，可能会影响自动机后坐到位的一致性，理论上存在极低概率的闭锁不严隐患。不过。”
她顿了顿，实事求是地，“以目前部队的训练强度和保养水平，这点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的不是花乱坠的魔改方案，而是基于实战可靠性和细微手感提升的建议，甚至指出了在当前条件下其改进的有限必要性。
这种务实而敏锐的洞察力，比单纯提出炫技般的改动更难能可贵。
贺祈宸捻动弹壳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苏枝意，眼中的光芒已经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近乎于“得遇知音”的触动。
她不仅看出了问题，还能精准评估问题的等级和优化性价比，这需要极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实际经验结合才能做到。
“忽略不计，不代表不存在。”
他缓缓道，语气郑重，“你指出的这些，尤其是复进簧力度和闭锁关联这一点，很关键。这不是手感问题，是可靠性隐患的苗头，哪怕概率再低。”
他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并且立刻抓住了重点。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弹壳轻轻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看来，不光是要让你试试调枪。”贺祈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更深的决心，“或许，该让你看看团里其他一些枪的状态，提提意见。”
这个提议，分量又重了许多，几乎是将她视作了非正式的技术顾问。
苏枝意睫毛微动，迎上他的目光。
她明白这背后的信任和机会。这不再是“玩玩枪”，而是有可能接触到更多装备，甚至间接影响一个范围内装备维护标准的机会。
对她这个枪械爱好者（或者，前世依赖枪械如同手足的杀手）而言，这诱惑力巨大。
“只要不违反规定，我愿意帮忙看看。”她给出了谨慎而积极的回应，既表达了意愿，也守住了分寸。
贺祈宸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些。
“规定我来把握。”他再次揽过了责任，随即话锋微转，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有安排，“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光是看和调还不够，得在不同条件下验证。过些日子，营里有个范围的夜间射击和适应性训练……”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夜间射击、适应性训练，这已经是带有一定战术背景的进阶课目了，通常只针对战斗骨干。
苏枝意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夜战、复杂条件……这些字眼瞬间唤醒了她记忆深处更多的东西。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感兴趣：“听起来，比白固定靶有意思。”
“有没有意思，试过才知道。”贺祈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心中更加笃定。
这个苏枝意，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宝库，每次以为探到底了，总能发现新的惊喜。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在更复杂、更接近实战的环境下，她还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
“行了，今先这样。”贺祈宸结束了这次临时的“技术交流”，恢复了几分团长的沉稳，“李参谋，后续事宜你安排好。苏阳同志，带你妹妹回去休息吧。” 他朝苏阳点零头。
“是，团长！”李参谋立正。
“谢谢贺团长！”苏阳连忙道。
贺祈宸最后对苏枝意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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