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的日光灯将李浩的脸照得惨白。他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面的林峰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让沉默在空气中不断堆积、加压。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秒针每跳动一次,李浩的眼皮就跟着颤动一下。
“李浩。”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昨晚九点五十二分到十一点二十七分,这九十五分钟,你到底在哪?”
李浩的喉结上下滑动:“我……我在宾馆休息。”
“一个人?”
“对,一个人。”
林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监控截图,推到李浩面前。画面上,白色轿车停在悦来宾馆门口,驾驶座的车窗半开,隐约可见一个戴帽子的侧影。
“这辆车接走了你。”林峰,“十点零八分,你上了这辆车。十一点零七分,你的SUV重新出现在县道上。中间这一个时,你在哪?”
李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
“就是……以前在苏州打工认识的,江…叫王刚。”李浩的眼神四处飘忽,“电话我记不清了,换了手机,号码没了。”
“王刚。”林峰重复这个名字,“他开白色轿车来接你,你们去了哪?做了什么?”
“就……就在县城转了转,聊了聊。”李浩的声音越来越,“他想介绍个活儿给我,让我过两去他工地看看。”
林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李浩,知道作伪证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吗?”
“我没谎!”李浩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警察同志,我真的只是去见了个朋友!车祸是意外,我承认我疲劳驾驶,我认罪!但你不能因为我是死者的舅子,就怀疑我谋杀吧?”
“我没有谋杀。”林峰靠回椅背,“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年没回家,刚回来就撞死了长期家暴你姐姐的姐夫。死者的电动车刹车被人为破坏,车灯没开,体内还有镇静类药物。而你,在事发前消失了一个多时,上了一辆套牌车。”
他每一句,李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现在告诉我,”林峰的声音陡然严厉,“那个‘王刚’,到底是谁?”
询问室的门被敲响。王探头进来,朝林峰使了个眼色。林峰起身走到门外,王压低声音:“林队,保险调查员来了,在接待室。还有,技术科从宾馆下水道提取的头发dNA结果出来了。”
“。”
“不属于李浩、赵大强、张秀英中的任何一人。但数据库比对显示……与邻县一起骗保案的在逃嫌疑人有亲缘关系。”
林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接待室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身,递过名片:“林队长您好,我是永安保险的调查员陈志明。关于赵大强先生的保单,我们公司有一些……疑虑需要向警方通报。”
林峰接过名片,示意对方坐下:“请。”
陈志明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半年前,李秀云女士在我公司为赵大强先生购买了三份人身意外险,总保额三百万元。这本身没有问题,但蹊跷之处在于——”
他抽出其中一份投保单:“第一,这三份保险分别在不同时间、不同分支机构购买,但投保人信息完全一致,受益人也都是李秀云本人。第二,投保后第二个月,李秀云曾致电客服,详细询问‘交通事故导致死亡’的理赔流程和所需材料。第三,上个月,她再次来电,询问‘如果被保险人有酗酒习惯,是否影响理赔’。”
林峰翻阅着文件,目光落在签字栏上。李秀云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意,每一笔都用力均匀。
“我们调取了赵大强的医疗记录,”陈志明继续,“发现他近三年没有做过全面体检,而李秀云在投保时却勾选了‘被保险人健康状况良好’。按流程,保额超过一百万需要体检,但李秀云是通过拆分保单的方式规避了这一点。”
“你认为这不是正常的保险规划?”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林队长,我做保险调查十二年了。正常家庭购买保险,通常是一份主险搭配附加险,不会这样拆分成三份。而且……”他顿了顿,“李秀云本人五年前曾在友邦保险工作,因为违规操作被辞退。她很清楚该怎么绕过风控。”
林峰抬起头:“违规操作?具体是什么?”
“虚构投保人信息,协助客户骗保。”陈志明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照片,“这是当时公司的内部处分决定。她经手的三起理赔案都存在疑点,但因为证据不足,最终只是辞退处理。”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林峰感觉脑中的拼图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拼接——一个熟悉保险漏洞的前从业人员,一个家暴的丈夫,一份高额保单。
“还有一件事。”陈志明放低声音,“大约三个月前,李秀云曾到我们公司咨询过‘保单贷款’业务。她想知道,如果投保人急需用钱,能否用尚未到期的保单作为抵押贷款。”
“她需要多少钱?”
“她没有明,但从询问的额度看,至少五十万。”
林峰想起了养殖场的八十万贷款。下个月到期。
送走陈志明后,林峰立即召集案情分析会。投影仪上,一张复杂的关系图逐渐成型:赵大强负债累累、长期家暴;李秀云购买高额保险、咨询保单贷款、有保险从业污点;李浩在车祸前神秘消失、接触不明人员;电动车刹车被破坏;死者体内有药物反应;白色套牌车;宾馆的神秘dNA……
“现在有两种可能。”林峰用激光笔指着白板,“第一,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骗保案。李秀云利用弟弟李浩返乡的时机,设计杀害赵大强,获取保险金偿还债务。第二,李浩得知姐姐长期被家暴,蓄意报复,而李秀云可能知情,甚至利用了这一机会。”
“但有几个问题解释不通。”老周举手,“如果是谋杀,为什么要用车祸这种方式?风险太大,不可控因素太多。而且赵大强体内的药物剂量很,不足以致命,只是让他反应迟钝,这更像……”
“更像确保他会出车祸,但又不想留下明显的谋杀证据。”王接话。
技术科的张站起来:“林队,我们对那辆白色轿车的轨迹做了追踪。虽然车牌是套牌,但通过沿途监控的车身特征比对,我们发现这辆车昨下午四点曾出现在双桥村附近。更关键的是——它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邻县。”
“邻县……”林峰想起那份dNA比对结果,“马上联系邻县警方,请求协查那起骗保案的在逃人员信息,特别是涉及车辆特征和作案手法。”
散会后,林峰独自站在白板前,目光在那些线索之间游移。太多碎片,太多可能性。但直觉告诉他,这起案件最深处,一定还有未被触及的真相。
下午一点,林峰和王再次驱车前往双桥村。这次的目标很明确——赵大强的养殖场。
养殖场位于村西头一片坡地上,占地约二十亩。远远就能闻到猪粪和饲料混合的气味。看场的老刘是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汉,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警车来,慌忙站起来。
“警察同志,我已经把知道的都了。”老刘搓着手,眼神躲闪。
“别紧张,就看看现场。”林峰环顾四周。养殖场规模不,但明显疏于管理:围栏锈迹斑斑,饲料堆放杂乱,几间猪舍的屋顶瓦片残缺。
“赵大强最近是不是资金紧张?”林峰问。
老刘叹了口气:“何止紧张,都快揭不开锅了。饲料钱欠了三个月,兽医来结账,大强都躲着不见。上月卖了一批猪,钱刚到手就去还了高利贷的利息。”
“高利贷?”
“可不是嘛。”老刘压低声音,“信用社的贷款还不上了,就在外面借了私贷。利滚利,现在怕是欠了一百万。”
林峰和王对视一眼。这比银行记录的八十万还要多。
“带我们去看看存放药品的地方。”
老刘领着两人来到一间简陋的库房。货架上杂乱地放着兽药、疫苗和手术器械。一个落满灰尘的登记本摊在桌上,林峰翻到最近记录的一页——
“9月15日,领用丙泊酚两瓶,用于病猪安乐死。领用人:赵大强。”
“那需要安乐死的猪很多吗?”林峰问。
老刘摇头:“我记得就一头老母猪难产,但大强反正救不活了,干脆多弄点药,省得痛苦。”
这个解释很牵强。丙泊酚是静脉麻醉剂,通常按体重精确计算剂量,不存在“多弄点”的法。
林峰继续翻看登记本,发现过去半年里,赵大强领用了大量镇静类药物和麻醉剂,理由都是“病猪处理”。但根据出栏记录,养殖场的死亡率并没有显着上升。
“这些药品平时谁管理?”
“就大强自己管。他这些药贵,怕我们乱用。”老刘顿了顿,“不过最近两个月,秀云也常来拿药,是家里老鼠多,要配点老鼠药。”
林峰的手指停在登记本上。李秀云也接触过这些药物。
库房角落,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引起了林峰的注意:“这里面是什么?”
“哦,那是大强放账本和重要东西的地方,钥匙只有他樱”老刘,“听里面还有些借条之类的。”
“我们需要打开检查。”林峰示意王联系技术科派开锁人员。
等待的间隙,林峰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在最后一排猪舍的背面,他发现了一片被踩踏凌乱的草地,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里有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较深,像是成年男性;另一种较浅,尺码偏。
他心地用证物袋收集了烟头,并让王对鞋印拍照取证。
开锁人员到达后,铁皮柜很快被打开。里面果然如老刘所,堆满了账本、借条和合同。林峰戴着手套逐一翻查,脸色越来越凝重。
除了信用社的八十万贷款,赵大强竟然还有五张私人借条,总金额六十五万,利息高得惊人。最近一张借条日期是半个月前,借款二十万,月息五分。
“这简直是饮鸩止渴。”王倒吸一口凉气。
但最让林峰在意的是柜子最底层的一个信封。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照片和一张SIm卡。
照片是偷拍角度,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在镇上宾馆门口。男人是赵大强,女人——
林峰眯起眼睛。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从身形和走路姿态看,很像张秀英。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9月15日。”林峰喃喃道,“正是赵大强领用两瓶丙泊酚的那。”
手机突然响起,是局里打来的:“林队,邻县警方回函了。他们那起骗保案的手法与本案高度相似:死者都有高额意外险,都是深夜乡村路段车祸,肇事车辆都是套牌车,而且死者体内都检出微量镇静剂。最关键的是——他们在逃主犯‘刀疤刘’的兄弟,dNA与宾馆头发样本匹配!”
“刀疤刘?”林峰握紧手机。
“真名刘建军,四十二岁,有诈骗前科。邻县那起案子,他们就是利用家庭矛盾设计车祸,伪装成意外骗保。但那次失手了,死者家属坚持尸检发现了药物,案子才暴露。刘建军在逃已经六个月。”
家庭矛盾。车祸。药物。骗保。
所有碎片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马上发布刘建军的通缉令,重点排查清河市及周边地区的宾馆、出租屋。”林峰挂断电话,看向手中那张SIm卡,“王,回去查这张卡的通话记录。还有这些照片,找技术科做清晰化处理。”
“林队,您是……”
“赵大强的死可能不是家庭恩怨那么简单。”林峰的目光落在照片中赵大强和张秀英的身影上,“他手里有这些照片,是在威胁谁?张秀英?李浩?还是……”
他突然想起李秀云在询问时的那个眼神——那种急切地希望案件被认定为意外的眼神。
如果她知道丈夫与弟媳有染,如果她知道丈夫欠下巨债,如果她知道保险金能解决一黔…
“回局里。”林峰大步走向警车,“重新提审李浩。这次,我要知道‘刀疤刘’这个名字,他到底认不认识。”
夕阳西下,警车在乡道上疾驰。车窗外的田野被染成金色,但林峰心中却是一片寒意。这个看似简单的车祸,正在揭开一个家庭最深处的疮疤——家暴、债务、背叛、阴谋。
而真相,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丑陋。
手机震动,是王发来的消息:“林队,SIm卡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最近一周有两个频繁联系的号码,一个机主是李秀云,另一个……是张秀英。”
林峰盯着屏幕,许久,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知道,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因为当阳光再次照进双桥村时,有些秘密,将再也无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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