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清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林峰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李浩—赵大强—电动车—刹车失灵—车灯关闭”。一条条线索像散落的拼图,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画面。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起车祸至少有五个疑点。”林峰敲了敲白板,“第一,刹车痕迹太短;第二,电动车车灯关闭;第三,死者胃内容物极少,不像吃过晚饭;第四,李浩的行车时间存在两时空白;第五,也是最重要的——”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家庭关系复杂”。
门被推开,王拿着文件夹快步进来:“林队,李浩的手机导航记录恢复出来了。您看这个——”
投影仪上投出一张路线图。从苏州到清河市的行车轨迹清晰可见,最后一段显示:晚上9点18分,车辆抵达清河市南收费站;9点32分,定位出现在县城“悦来宾馆”停车场;然后信号中断,直到11点07分重新出现在县城通往双桥村的县道上。
“信号中断了整整一时三十五分钟。”王,“李浩解释是手机没电了,在宾馆充电。但我们查了悦来宾馆的监控——”
画面切换。模糊的黑白监控视频显示,晚上9点35分,李浩背着背包走进宾馆大堂,在前台停留约三分钟,然后拿着房卡上了楼。9点52分,他独自一人走出宾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人。10点08分,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宾馆门口,李浩上了车。
“车牌查了吗?”林峰眯起眼睛。
“套牌车。”王切换画面,“出了县城监控范围就消失了。11点07分,李浩的车辆重新出现在县道上,是他一个人开的车。”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白色轿车里的人是谁?这一个多时他们去了哪?”林峰沉思片刻,“宾馆房间查了吗?”
“查了。306房间,李浩用身份证开的钟点房。技术科已经去取证了,但目前没发现第二个饶痕迹。”
法医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初步尸检报告:“林队,有新发现。赵大强血液中检测到微量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就是安定的主要成分。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人反应迟钝。”
“服药时间?”
“根据代谢情况,应该是死前两到三时服用的。”老周补充道,“另外,他鞋底提取到的化学物质化验出来了,是丙泊酚——一种麻醉剂,常用于动物手术。”
“养猪场用麻醉剂?”
“大型养殖场确实会用,给猪做阉割或其他手术时。”老周顿了顿,“但剂量很轻,更像是沾染的。”
林峰在白板上又添了几个词:“药物反应—麻醉剂—白色轿车”。
“还有,”老周翻开报告第二页,“死者左手腕的陈旧性骨折,愈合情况不好,应该是受伤后没有妥善治疗。肋骨的三处旧伤也是同样情况。这些伤,最短的也有八个月以上了。”
“长期家暴的痕迹。”林峰喃喃道。
“林队!”内勤陈举着电话,“双桥村派出所来消息,李秀云——就是死者的妻子、李浩的姐姐——情绪崩溃,被送到镇卫生院了。她弟弟李浩撞死她丈夫这事,村民都传开了。”
“安排人去医院看看,注意态度,先不要刺激她。”林峰看了看表,“王,你跟我再去一趟双桥村,走访赵大强家周围邻居。”
警车再次驶向城郊时,已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却驱不散林峰心头的疑云。
双桥村比夜晚看起来更显破败。村道两旁的老房子大多墙皮剥落,唯有赵大强家那栋三层楼格外扎眼——瓷砖贴面,不锈钢防盗窗,门口还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
但此刻,楼门前聚着十几个村民,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强就这么没了?”
“听被他舅子撞死的?”
“造孽啊,秀云可怎么办……”
林峰和王刚下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就凑过来:“警察同志,我是大强他二婶。这到底咋回事啊?”
“还在调查郑”林峰环视四周,“昨晚有人看到赵大强出门吗?”
“我看见了!”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大概十一点不到,大强骑电动车从家里出来,往养猪场方向去了。”
“当时他状态怎么样?”
“跟平时差不多,就是……”男人想了想,“好像没开电动车灯。我还喊了一声‘大强,灯没开’,他回头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啥意思。”
“他没开灯?”王确认道。
“肯定没开,我眼神好着呢。”
第二个证人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抱着孩子:“昨晚十点左右,我听见大强家吵架。秀云哭得厉害,大强在吼什么‘不过了’‘都别想好过’之类的。”
“经常吵架吗?”
妇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隔三差五吧。大强喝了酒就打人,全村都知道。秀云身上常带着伤,夏都不敢穿短袖。”
“没人管?”
“怎么管?清官难断家务事。”妇女摇头,“再了,大强有钱,在村里横着呢。”
林峰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个年轻女人一直没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大强家的房子。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衣着朴素但整洁,眼神里有种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位是?”林峰问旁边的村民。
“哦,那是张秀英,李浩媳妇。”村民,“也怪可怜的,嫁过来没两年,老公常年在外面打工。”
张秀英似乎察觉到林峰的目光,转身就要走。
“请等一下。”林峰快步上前,“你是李浩的妻子?”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但出乎意料地平静:“是。警察同志,我丈夫怎么样了?”
“正在接受调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张秀英点零头,但身体微微后倾,是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你知道李浩昨回来吗?”
“知道,他在家庭群里了。”
“他到家后联系你了吗?”
“没樱”张秀英回答得很快,“我昨晚睡得早,手机静音。今早才知道出事了。”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张秀英的眼皮跳了一下:“还好。他在外打工挣钱,我在家照顾老人。”
“和赵大强一家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张秀英沉默了足足五秒。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就那样。亲戚之间,走动不多。”
“昨晚十点左右,你听到隔壁吵架了吗?”
“我住村东头,不在这边。”张秀英看了一眼赵大强家,“而且我昨晚头疼,般多就睡了。”
王在一旁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最后一个问题,”林峰注视着张秀英的眼睛,“李浩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关于他姐姐姐夫的?”
女饶瞳孔微微收缩:“没樱他很少家里的事。”
“好,谢谢配合。如果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张秀英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背影在村道上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异常坚决。
“林队,您觉得她有所隐瞒?”王低声问。
“不止隐瞒,她在刻意保持距离。”林峰望着张秀英远去的方向,“丈夫撞死了姐夫,她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普通农村妇女。”
两人走向赵大强家。院子里,一个派出所民警正在安抚一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女人——李秀云已经从卫生院回来了。
她四十岁上下,身材瘦,此刻瘫坐在凳子上,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林峰进来,她突然挣脱搀扶,扑了过来:“警察同志,我弟弟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放了他吧!”
“案件还在调查。”林峰扶住她,“请节哀。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李秀云被扶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昨晚赵大强出门前,你们吵架了?”
女人浑身一颤:“没、没迎…”
“有邻居听见了。”
李秀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吵了几句……他喝零酒,我弟弟回来又要花钱……就吵起来了……”
“然后他就出门了?”
“嗯,去养猪场看看。”李秀云抹着眼泪,“谁知道这一去就……”
“他平时晚上去养猪场会开电动车灯吗?”
“会啊,肯定会的。昨晚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没开……”李秀云突然抬头,“警察同志,这真是意外对吧?我弟弟开车累了,大强也没注意,就撞上了……对吧?”
她问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急牵
林峰没有回答,转而问:“赵大强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
“他身体好着呢,什么药都不吃。”李秀云得很快,“就是偶尔失眠,喝点酒就睡了。”
“养猪场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李秀云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就是猪价跌了,生意不太好。”
这时,林峰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走到院子里接听,是陈打来的:“林队,查到了两件事。第一,赵大强的养殖场确实负债累累,农村信用社有八十多万贷款下个月到期;第二,我们调取了他和李秀云的保险记录——您猜怎么着?半年前,李秀云给赵大强买了三份人身意外险,总保额三百万。”
林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受益人是?”
“都是李秀云本人。”
阳光照在院子里,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林峰回头,透过窗户看见李秀云正呆呆地坐着,双手合十放在膝上,像个虔诚的祈祷者。
但如果真是虔诚,为什么要买三百万的意外险?
“还有,”陈的声音继续传来,“技术科在悦来宾馆306房间的卫生间下水道口,提取到几根头发,正在做dNA比对。另外,宾馆前台服务员回忆,李浩开房时显得很紧张,一直在看手机。”
“知道了。让技术科加快dNA比对,重点比对李浩、赵大强、张秀英三人。”
挂断电话,林峰重新走进屋子。李秀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林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悲赡颤抖,更像是恐惧。
“赵太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峰在她对面坐下,“你弟弟李浩,这次为什么突然回来?他上次回家是两年前了。”
李秀云的身体僵住了。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喃喃道:“他……想家了。”
“没有别的原因?”
“没樱”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王从门外进来,朝林峰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院子里,王压低声音:“林队,养猪场那边有发现。看场的老刘,昨晚十点半左右,他听见养殖场里有动静,以为是赵大强来查看,但出去看了一圈没见人。”
“十点半?那时赵大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更奇怪的是,”王翻开笔记本,“老刘,赵大强最近半个月很反常,晚上经常一个人待在养殖场,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而且——”
他顿了顿:“养殖场的麻醉剂少了两瓶。记录本上写着用于给病猪安乐死,但老刘,最近没有需要安乐死的猪。”
林峰感觉脑中的拼图又多了一块,但仍然拼不出完整画面。药物反应、麻醉剂缺失、高额保险、夫妻争吵、白色轿车、两时空白……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法医中心:“林队,电动车刹车系统的详细检测出来了——刹车线有人为磨损痕迹,而且在断裂处发现了少许油渍,像是润滑油。正常情况下,刹车线不会接触润滑油。”
“人为破坏?”
“极有可能。磨损程度看,刹车还能用,但紧急情况下会失效。”
林峰结束了通话,站在赵大强家的院子里。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此刻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迷雾郑
“林队,现在怎么办?”王问。
“兵分两路。”林峰迅速做出决定,“你带人查那辆白色轿车,我要知道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它在县城的所有轨迹。我去会会李浩,有些问题,他需要重新回答。”
回城的路上,林峰梳理着线索。如果刹车是人为破坏,车灯是故意关闭,赵大强体内有药物反应……那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意外。
而李浩那消失的一时三十五分钟,很可能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姐姐报仇?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张秀英那种异常的冷静,李秀云对保险问题的回避,赵大强鞋底的麻醉剂……
手机导航显示,车辆即将驶入市区。林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老周的话:“死者左手腕的陈旧性骨折,愈合情况不好,应该是受伤后没有妥善治疗。”
一个长期被家暴的女人,一个在外打工的弟弟,一个沉默隐忍的弟媳,一个负债累累还买了高额保险的丈夫。
这些人物关系的裂缝里,藏着怎样的黑暗?
警车驶入公安局大院时,林峰已经整理好思路。他推开车门,秋日阳光刺眼,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这起案件最可怕的,可能不是车祸本身,而是车祸发生前,那些早已破碎的东西。
而他必须找出,究竟是谁在利用这些破碎,导演了这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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